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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自我介绍 医院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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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病房内,梁寅坐在病床上,面前放着电脑,眼神没有离开屏幕,开口却是与公司完全无关的事情,“江总说的有空,你就没多问,什么时候叫有空?”
程润心想这本就是你得理不饶人,就算上法庭追究起责任,也是那个律师负主要责任,和江总有什么关系。还要用责任捆绑人家到医院来看望,真是肆无忌惮。
“我再打电话问问。”
幸好梁寅没有当场让他打个电话,等走出病房打电话的时候,程润才发现自己被江杉拉黑了。
好在下午三点,江杉还是来了。
窗外是阴雨天气,屋内亮得闪眼睛。
江杉看着在这片强光下安然坐在病床上工作的梁寅,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她就近选了个沙发坐下。
很快又坐不住了,因为梁寅身边还有程润,一直在和他沟通公司的大小事。
论道理,这些她是不该听的。
她歪靠在沙发上,听雨声和谈话声假眠。
梁寅的声音传来,“江总对此有什么看法,有建议吗?”
她的眼睛没睁,“我的建议要花钱。”
程润深吸了一口气,梁寅毫不在乎,“可以。”
“价钱随你开。”
江杉和程润一左一右坐在梁寅的床侧,竟然真的开始聊起YL的业务来。
更多时候,程润是在记录,而非沟通,旁听着两个人的你来我往。
不多时,江杉得出一个结论:梁寅是一个运气极好有预感先知,却没有基础的管理运营常识的老板。
这样的情况常出现在本世纪初的创业老板身上,换句话说,命太好踩中风口。
然而生活中的坑永远是存在的,避开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你不能永远靠着你的直觉吧。”
“怎么说?”
“我不用公司管理举例子,我用你最擅长的制作游戏来说。你会变老,但你不能强制要求你的用户和你一起变老。随着年纪增长,你的眼光也会变,渐渐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到那时候,你再一言堂去决定要不要做要不要投资,就是在瞎闹。”
梁寅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收回目光。“我不相信外人。”
这样的客户江杉见多了,很熟练地回应他,“那就从公司内部培养,培养出你的‘内人’。这样既能一以贯之你的理念,又能放心。”更多时候,这样的“内人”是创始人的孩子,血脉相连的保证。
这个常见的路径,江杉没和他说,有意在规避这方面的谈话。
期间程润直接走出病房,不参与高屋建瓴无需记录的谈话。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下午六点,江杉说:“非工作时间的费用按加班来算,可以吗?”
梁寅一开始没说话,看了一眼言之凿凿的江杉,摇摇头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
她没掏出手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手机号,史远给过你。”电话都打过十几通,不知道这个人在装什么。
几分钟后,江杉看着手机里的六位数,悠悠地说了句,“这算是补偿价,我就不客气直接收了。”
“另外,我到点下班。梁总的发病与我有关,我有责任,我就该承担责任。早十晚六”
她的话还没说完,梁寅打断她:“江杉,你这样有意思吗?”
“该是我问你,有意思吗?”她立刻反唇相讥,“费这么大劲把我压在医院里,你偷偷把蔡师兄藏到哪里去了?”
早上这半天,她一直在动用各种人脉,连本科时期的同学都找了,就为了找到蔡师兄的家庭住址,只差飞到他老家去,还是没找到人。
蔡思延说恨她,她就一定要弄清楚。
“既然你不想让蔡师兄见我,那就由你来说,他到底恨我什么?”
“他那时候和疯子没有二样,你不必在乎这些。”至于找,除非江杉自己愿意把事做绝,否则是找不到的。
他这些自以为宽慰的话,落在江杉耳朵里愈发讽刺。他和疯子没二样,自己是被害者,如此,梁寅还是要偏帮他。
“我一定会找到他,问个清楚。你,在我这儿不起作用。”
“既然不起作用,江总昨天何必把我的助理都赶走,留在我身边?”最后五个字他是用一种类似缱绻的口吻说出来的。
一时鬼迷心窍罢了。江杉撩起自己下落的侧发往后束,百分百露出自己义正严辞的脸,“我说过了,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梁寅朝她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很快吝啬地收回,“这个借口真好。你昨天的眼泪也可以这么解释吗?你守十几年不变的幸福里也可以这么解释吗?”
被她束后的头发回弹地更厉害,几乎遮住她的半张脸。
重新撩起头发抬头的瞬间,她已经重新武装好自己,“梁总是病人,我不和你争论。”
然而梁寅却没有罢休的意思,“是不想争论,还是我说的是实话?”
十几年的创业生涯足够让这个曾经百依百顺的恋人变成如今咄咄逼人的模样。梁寅把她逼到死角,退无可退,江杉无计可施,只有迎难而上,“什么实话?”
“我记得YL已经不是我的甲方。不过就算还是我的甲方,我也不需要对我的置业、一言一行进行阐述。我想这样的义务也不会存在在任何一份合同里。”
她说得越冠冕堂皇越字字铿锵,梁寅脸上的表情越冷漠。这不重要,江杉并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在听这段话,也不在乎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要她这层皮还能贴在脸上,只要她还能抬头挺胸地走出这间病房,她没输。这就够了。
她不将眼前的人当作是梁寅,而是一个假想的敌人,必须打败不能输的敌人。这代表她过去的诸多岁月,代表她过去的抉择。
梁寅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江杉都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意识到他在蓄力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就这么不想承认。还眷恋着那个家,还眷恋着我们的过去,甚至还爱着十几年前的那个人。”
江杉浑身一震。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不能承认的?”他质问,又叹息着说:“我不也是嘛。”
她这层皮被揭下来了,以一种未曾设想过的方式。她面对着真实且赤裸的彼此,震惊之余是本能的反击,“如果你也是,如果你觉得没什么不能说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那你应该先承认才对,而不是逼着我。”
“因为我是被你甩的!”他吼道。就算当年强撑着一点体面说出那句“我也是”,彼此心里都清楚,他是被甩的、被安排的那一个,江杉说什么他只能做什么。他们的家世背景未来人生,江杉永远都是向下兼容的那一方。“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所以只有你!只有你先释放出信号,我才能给自己一点借口去行动。”
“不需要这样的。”她习惯了假面,对真实的五官无法感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簌簌落下,“我们不合适。我从十几年前就深刻认知到这一点。”
梁寅还要再说些什么,江杉已经率先逃走了。
像当年提完分手的她一样,无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无法面对梁寅,于是把他丢在原地。
十二年前,梁寅没有追上去,十二年后,依旧如此。
此后几天,江杉再也没来过病房,YL的诸位也没人再打扰到她。
她依旧在因弗的事情和蔡思延的事情里来回周旋。
某一晚,笛飞扬召唤两人。
江杉刚跨进她家大门,还没有放下背包,她就对着门口严肃地说:“我完蛋了。”
已经坐在沙发上的郑宜朝她挑眉。
江杉没放在心上,开玩笑似的问:“怎么完蛋的?官司打输了?”
她深呼吸几回,充分调动起围观群众的胃口才说:“赖维广找我了。”
江杉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人生的剧本好像是统一批发的。
郑宜不以为意,“找呗,找又不是大事。”她起身往厨房去给大家做下酒菜。
笛飞扬的眼神镖到江杉身上,等着她的回应。顶着期待的目光,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哇哦。好有缘分。”
笛飞扬被这句话打开了话篓子,“我说不吃不吃,你俩非要吃。他就是在这家店里发现我的。”
“很正常吧。”江杉有点心不在焉,“当时我们三个人一起,他不方便和你打招呼。私下再找你,很合理啊。”
“哪里合理?哪里正常?”笛飞扬抓狂,“前男友和前女友就该默认彼此从分手的那一瞬间就死掉了啊。”
江杉喃喃道:“他只是和你叙旧,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你还喜欢他?”
“不是!”笛飞扬高举双手,向她投降,“绝对不是!就是,当年分手分得不够干净利落,心里总是记挂着而已。你懂吧?”
江杉点点头,笑容已经开始变得僵硬。
笛飞扬不知道在两人来之前给自己灌了多少酒,絮絮叨叨像是撒酒疯。其实江杉想让郑宜的下酒菜先别做了,眼前人根本不需要这个,配着空气也能喝干两瓶酒。
“不不不,你肯定是不能懂我的。在这个生态位里,你对应的就是赖维广的位置,我对应的才是梁寅的位置。不对,我和梁寅也不太一样,他现在太有钱了,完全碾压我们。我,我只是比赖维广好那么一点点而已。还不够。”
“够,怎么不够?”江杉本就对Nathen心有余悸,借着一点点酒意策反她,“总比差太多好吧。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飞扬,我太了解我们了。我们其实无法接受另一半比我们弱太多,时间一长,就像是传统家庭里的丈夫对家庭主妇一样满腹怨言说不出口。哪怕我们的学识教养压制着这样的情感,你我也清楚,它早晚会爆发的。可是同样地,我们也接受不了对方比我们强太多,不管是钱还是权,压制在我们的头顶,又使我们违背长期以来的独立教育,自尊心被磨灭,也很痛苦。这世界要我们寻求极端的爱,但我们想要的是兼具两极的完美人。完美人得不到,你又一定要这东西,不如看看每项都是平均分的人。你与其这些年压抑自己一部分的真实欲望,转而去在因为权势地位而低你一等方便你掌控的男人里选,不如看看和你差不多的人。”
“可他们也是啊。”笛飞扬看着江杉,“你不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段恋爱就是和一个样样不如你的男人在一起。一部分人想往下找,一部分人想往上找,这样的人才是最配的。感情里一定是一个强一个弱。我体会过那种居于感情下位里,小心翼翼被当作附属品维持可怜自尊的时候,所以我不希望我再成为下位者。讲白了,我当年和赖维广分手就是因为他要去美国留学,而我没钱。苦苦守着一两年的异地恋再分手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而我已经撑到极限了。至于赖维广,根本不是你说的平均分,他时至今日对我仍旧是高高在上,和大学的时候一样。江杉,我仍然迷恋他,我却清楚我不能抛下我的身段我的自尊。”
旁听到现在的郑宜从厨房端着下酒菜过来,稀疏平常地说:“好啦,你们俩不要再自我介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