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19、幸福里（下） 结果当然没

　　结果当然没有走。

　　梁寅削好桃子，自如地往厨房去。
　　江杉在震惊之余也想说让他进门好歹换个鞋。张口的瞬间意识到，他们都不是十几年前的人了，至少现在，他的鞋底不走过有灰尘的地面。
　　而这间幸福里，也没有他的东西。

　　江杉跟着人进厨房，他站在橱柜前正迷茫着。
　　“你要干什么？”
　　“找叉子。”
　　他不在幸福里的某年某月，因为这房子实在太老，厨房的橱柜改造过一回。江杉越过他，打开一个隐形的薄抽，在她买的形形色色的单个花样的叉子中，选了两把纯金属的，手柄没有装饰的叉子。

　　两个人重新坐在餐桌前，这张美式长餐桌倒是没变，只是椅子的靠背皮质斑驳被谢阿姨发现后，硬是在菜场的缝纫店里给她买了六个椅套。
　　她没有在叫嚷着他离开，而是担忧地看着他。
　　谁知道这十几年里他有没有什么新的病症，尤其是心理上的。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很像是强装梦游的精神病患者。
　　他手里的叉子转了好几圈，也不往果盘里叉，也不放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话了。
　　“你怎么发现得益的问题？”
　　“陈章和秦益是老朋友，因弗给得益做的，为得益考量的，远超普通的长期合约。陈章就是发现得益再无油水可捞，下山的路也不想管，才找上YL的。”
　　“我有权限看到他们那么多核心数据，连研发的人才储备都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它的问题并不奇怪。”

　　“高川避着陈章找过我吃了一次饭。他特意告诉我，你千里迢迢飞一趟北京，就是为和秦益见面，帮得益渡过难关，还特意介绍相熟的投资机构给他，让他不至于破产清算，让他有余命和YL继续竞争。他还说，你和陈章在公司里关于YL还是得益，一直争论不休。”
　　高川这么蠢，始终认为陈章不告诉梁寅这些，是还不想放弃她，还想给她留个余地。高川不了解江杉，不知道她对背叛的应激，也不了解陈章，不知道他只是忌惮他们间可能存在的火花，更不了解梁寅，不知道他会直接在江杉面前开口。

　　江杉轻叹口气，“我司的权力斗争勾心斗角，你不用知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益也没有如我推荐的那般做。我赌输了，他和陈章联手了。”
　　“你推荐，你的推荐BO怎么还会拒绝得益？”
　　史远和闻汀这两个小傻子到底和他说了多少，还说高川这个大傻子说的？
　　“我不是神仙，能算无遗策。我以为得益的贱卖和秦益想的是两码事，加之陈章在其中拱火。另一边BO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能不看ROI吧。”
　　陈章和秦益说起他们是旧日的恋人，秦益的心就寒了大半截。像是已经深陷泥潭的人，也不在乎拽他出去的那只手是否干净，总比一根握在江杉手上的麻绳要好。

　　在香港的时候，她还遇上BO的朋友，还没上飞机的时候就得知没谈拢，也得知秦益主动找上大厂的事情。
　　Gloria是这么跟她说的，“从前我以为做生意也好，上班也罢，不能善良，争斗天生就是生在贬义词圈的。所以我很疑惑你在咨询行业是怎么这么吃香。我想你是silly，fake nice的人。我受你恩惠，却不赞成你的做法。但我现在发现，你是gambler，在赌而已。身无长物，无所寄托，so fucking don't care anything. Unfortunately, you lost this time.”
　　她当时很诧异，“你一个abc，常驻HK，哪里学的这么多成语。给我找这么多借口，就是不肯承认我就是善良是吧。You are afraid of kindness. Weirdo.”
　　“That's normal in the real world.”Gloria反驳，下一秒她就收到来自因弗高管的紧急调回邮件。

　　“你应该早一些告诉我。”
　　“我甚至现在都不该告诉你。”江杉说，“如果不是他们联手给我做局，我不会泄漏我前客户一丝一毫的信息。”
　　“可我是你现在的客户。”他说，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咬字很重有些恼怒。
　　江杉不介意再当面通知一遍，“很快就不是了。闻汀现在做的是补救方案，这个case在今天结束，而长期合约连意向都没有。不是吗？”
　　她想用YL的合约为自己添砖加瓦，奔到YL大楼里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挽回自己的错误。被梁寅拒绝了。
　　想到他那天说的话，江杉简直藏不住言语里的冷漠。
　　“我现在是休年假，也可以叫停薪留职。梁总逼我加的班，我就不收费了。”

　　梁寅手上那柄银叉终于摆脱旋转的命运，被人轻轻放置在桌面上。
　　他也清醒了。

　　“仅此而已？”
　　江杉好像是想起什么，“哦，对，还有。从明天开始，请梁总不要擅闯我的私人住宅，也不要联系我。”
　　“就因为我没有同意和因弗签合同？”他的声量陡然拔高。
　　她在乎的何止是这一件事。说起来很不符合公序良俗，但她就是还期待着梁寅仍旧像以前一样支持信任她，那又怎么样。他没这么做，她确实有点伤心。
　　但也只到这里为止。
　　接下来是她可控的阶段。她还要任由两个人有交集吗？

　　“你对我的要求这么高？不仅要违背一个经营者的初心，还要甘愿为前女友的事业做贡献？”
　　合理的、正常人的质疑。
　　“我请你搞清楚”
　　江杉抬眸看着墙上的时钟，时针的针脚如此笨重，走也走不快。“我很清楚。因为我的原因，让因弗流失了YL这么大体量的客户，我当然要挽回。挽回是我单方面的行为，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同意回签。结果也是我没有改变你的任何决定，不是吗？”

　　梁寅突然之间意识到他和江杉之间，关于这件事的认知差异。
　　在江杉看来，只是补救，成也好败也罢，她必须要做出主动挽回局面的行为。
　　对他自己而言，事情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他认为江杉在用“不再与他接触”为条件在利诱他做出偏袒她的决定。

　　如果是这样，那幸福里为什么还是现在的样子？为什么她连一个八块钱的挂件十几年都不肯丢？
　　好像他能窥探到的，无关工作的也只有这一点。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真的如她所说都是合同，都是工作？
　　“为什么？”他不禁问出口。

　　江杉看着他又露出那种神游天外的表情，惴惴不安。“什么为什么？”
　　他的愤怒是对自己，却都浓在眼神里，愤愤地看着江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磨的有些发旧的钥匙拍在餐桌上。
　　银叉左摇右晃，在桌上翻了个面。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此刻还是依托旧日能言善辩的经历，可以胡诌几个理由出来。“我并不常住这间房子，不愿意投资换个门也是有的。况且我工作很忙。”
　　不对，这个房子里满满都是生活的新鲜痕迹，她的马克杯还在水池晾着。
　　她手心盖住那串钥匙，拖到自己的身边，“不过梁总的话提醒我了，正好最近休假，我明儿就去换个电子锁。”

　　她收回了一切。
　　梁寅苦笑着点点头，“正好。想告诉你秦益正在满世界找你帮忙，记得保护好自己。”他起身拎着大衣的尖角，下摆还垂到地上，“还有，下次记得反锁门。”
　　江杉不打算送他，然而等人走到玄关处，她在茶几上看到这人的手机落下，不想再叫他转身回来，主动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门口递给他。
　　顺便帮他打开这扇沉重的门。

　　楼道里的冷风突然灌进家里，穿着真丝睡衣的江杉浑身一紧，被风吹闭了眼。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只剩背影。

　　她带上门，另一把钥匙从始至终在她的手心里，拓出印痕。
　　江杉靠着玄关，轻轻闭上眼，整个人往下滑，她只能用双手撑着微曲的膝盖。
　　再次睁眼，对面的穿衣镜完整地暴露她的处境。
　　不受控制，如此勉强。

　　她微微一笑，“啪嗒”的一声关闭全家的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