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18、幸福里（上） 新游戏赶在

　　新游戏赶在阳历的最后一天发版上线，项目部的人都默认要撑到凌晨，做好应急准备。
　　这次的游戏又在上线前发生信息泄露抄袭传闻等事件，项目部更是人心惶惶，上线的周末恨不得都吃在办公室住在办公室，生怕这个命运多舛的项目又出什么纰漏。

　　梁寅也是如此。他静静地靠在大会议室的最后一排。这间会议室是临时的指挥部，所有关于一往无前游戏的bug或者是争论点都会第一时间公开回报，公司内的技术管理运营，甚至外部的公关营销咨询团队都在待命，随时处理。

　　他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核心数据，确实和江杉说的一样，达到空前的热度。
　　在他的前方，闻汀面前摆放着两台电脑，实时在记录些什么。
　　在她双开电脑前，找梁寅特别说明过。
　　因为信息泄漏的事情，这间会议室里的信息安全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专制了一批ID卡用于进出。
　　闻汀的理由很正当，江杉正在休年假，甚至有可能被公司停职调查，届时所有相关人员的电脑都要接受隐私信息稽查。正是为了信息安全，她才要双开，用私人电脑和江杉进行沟通。
　　梁寅同意了。

　　偶尔能看到她也在回信里提点建议。那闪动的邮箱他还记得，连邮箱号都背得出来，是大学的时候申请外企的实习，外企不让用QQ邮箱，特意弄的新邮箱。
　　公司里还有和她同名同姓的实习生，于是她就在自己的邮箱号后头加上小名的缩写。
　　[e-mail]
　　小影，是爸爸妈妈的影子。
　　连头像都是特意选的，一个小女孩走在草坪上，身后跟着长长的影子。

　　梁寅的邮箱头像就是那段影子。

　　闻汀的年纪虽小，办事却很稳重。程润跟她聊起发版导致的凌晨值班，她毫不在意地说起On Project这样的熬夜是常态，连通宵都很习惯。
　　听说她是江杉的小徒弟，亲力亲为带出师的。
　　想来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已经度过无数个这样强撑的夜晚。

　　到第二天，数据逐步趋稳，因弗换了史远来代替闻汀监管，闻汀不放心他，又坚持要留下来，两个人窝在一张桌子上小话不断。

　　晚上八点的时候，曹望秋来找梁寅，有个紧急电话。
　　曹望秋把他引进同层的一个空置的会议室，自己则是在门外守着。本来梁寅还想说一个电话不至于，看到来电的人，他没再说什么。

　　电话那头是得益游戏的秦益。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找上梁寅。“梁总，打扰了。我想问问您，现在能联系到江杉，江总吗？”
　　他的语气很迫切，联想到最近的事情，梁寅很谨慎地回答：“江总不是从不换电话号码嘛，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她电话关机了，我和她合作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你不是她前男友？我以为你们这层关系，总会有些其他的联系方式。”
　　他上睫毛低垂，总觉得很奇怪。如果秦益和江杉有过合作，那她就没必要在这时候避嫌避到秦益的电话打到他助理的手机上。其次，就算退一万步，江杉在避嫌，不愿意和他接触。秦益和陈章是多年好友。他怎么不从陈章那边入手，凭陈章的手腕，帮这个忙不难。
　　“我想您应该问问陈总。”
　　他自己都不觉得可笑吗？得益和YL明争暗斗近十年，彼此王不见王，第一通电话居然是在找彼此的咨询。

　　“如果不是陈章，我根本沦落不到这一步！”他的情绪突然失控，也不愿意多说，很快冷静下来，“梁寅，你不是一直觉得得益抄袭你们的游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现在开价，你买吗？”

　　得益要卖？
　　他一边稳住秦益，一边在纸上写出需求让门口的曹望秋去调查。
　　夜已深，又是周日加元旦，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能找到的骨干员工都在指挥室里，他的行动被闻汀全看在眼里。
　　她和史远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史远去打探消息。

　　曹望秋的嘴很严，史远也打探不出什么，又怕耽误正事儿，索性把江杉给的注意事项直接备份交给曹望秋。
　　他低头一看，正正巧巧是梁寅需要的。
　　“你们江总，早就...”
　　他耸肩，“她说你们发生对应的事情再说这些内幕消息，快去吧。”

　　梁寅拿到的就是江杉手写复印稿。
　　（内部文件）【Strictly Confidential】注意事项-一往无前公测期间
　　1.关注得益股价。秦益多次套现，现其试图贱卖资产，未通过BO审查。欲释放虚假的与巨头合作信息，短线冲高；
　　2.抄袭舆论可控制，也需把控其中鱼龙混杂的两家深度合作等伪装求和通稿信息，避免掉进圈套；
　　3.老用户回流成本，锚点定在32元，其余核心指标不变；
　　4.外包部分的风险敞口，尤其是合规、版号、未成年人保护等细节容易被做文章；
　　......
　　10.满面春风，和蔼可亲。

　　在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娟秀的笔记一看就是她临时写下的，也许只是一种鼓励。
　　梁寅心里有底，看穿秦益这不过就是放血一搏，没有实际的收购价值，果断拒绝了他，没有再迂回。
　　秦益敏锐地察觉到他是知道了什么，才有前后的态度差异，果断地说：“你能联系上江杉，对不对？她跟你说了，对不对？”
　　他的情绪极不稳定，又苦苦哀求：“请你转告她：我知道我没有听她的劝告，我对不起她。她能不能再帮我一次，一次就行。她认识那么多风投，随便帮我找几个投一笔就行。”
　　说着说着，他又意识到电话里的不止是江杉的前男友，还是YL的老总，又转为咒骂：“我就知道江杉这个臭女人不是真心帮我的。她也是给我下个套，想帮你而已。不然不会那么坚决地劝我别投入now to go太多经费，她就是在帮你，帮你们这群贱人扫清障碍...”
　　now to go就是抄袭一往无前的同类游戏。
　　话听到这里，梁寅知道，秦益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拨通十一位号码，也没有人接，播报已经关机。
　　他也没有从江杉这里讨到优待、特殊。
　　一股庞大的失落在听到那句关机的时候席卷而来，留下湿淋淋的地面。

　　幸福里他的第一个家，那时候江杉总说“回家就是回到幸福里，这个寓意多好啊。以后我们不说回家，就说回到幸福里。说出的话也是有灵性的，我们一直住在幸福里，就会一直呆在幸福里。”
　　江家算是本地的小康家庭，父亲是销售，母亲是老师，两份优渥的收入，加之双方长辈的补贴，只供给一个江杉，绰绰有余。
　　在她刚考入本地大学的时候，家中的双亲就开始给她看房子，全凭着她的心意来，装修都是当年最时兴的。

　　只是现在，十二年过去了。幸福里早已不是幸福里。

　　电视机里的电影还没有播放，家里只有加湿器和各类电器的微弱声响。她越来越确定这就是有人在撬锁。
　　她慢慢腾挪到茶几边，正要弯腰抓住水果刀的一霎那，门被打开了。
　　“你谁！”
　　门口的感应灯自动亮起，聚光灯下站着的是拿着钥匙不知所措的梁寅。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而从盘子里抓起一个桃子当作凶器甩过去，“你他”
　　梁寅是孤儿，江杉在爆粗口的时候会刻意回避那些词汇，如今，已经成为条件反射。“滚！”
　　心脏噗通噗通地在她耳边猛跳。她脱了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盘子也咕噜咕噜地滚到毛毯上。

　　梁寅接住它的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她爱吃脆桃，砸不烂。
　　梁寅，你真是没救了。

　　他的大脑从尝试着用十几年的钥匙打开这扇幸福里的大门并成功的时候，就卡机了。
　　此刻他手里握着的钥匙串上，有和江杉的车钥匙串上一样的牦牛挂件。当年，江杉认为他们两个住一个家里，钥匙串一模一样分不清容易弄混，所以一个挂家门钥匙，一个挂车钥匙。
　　当年走的时候，他的钥匙是放在蔡思延的工作室里，是他一口气打包全给他寄到新加坡的，没有还给她。
　　当时他就想，江杉总有一天会搬离幸福里，不再需要这把钥匙。

　　今晚，像是平行世界里的生活，假若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分手会是什么样。
　　梁寅转身带上门，把地上散落的桃子一个接一个捡起来。
　　捡到她的身边的时候，江杉终于回过神：“你还不滚在这里干什么？”

　　梁寅不说话，只是把东西都收拾好放在她的茶几上。
　　玻璃茶几没变，是他们各自的第一个月薪水合力买的，替换掉原先江家父母给安排的砖红色茶几。两个人都嫌弃土。
　　电视机从当年的国产变成如今的sony 4k，为了陪她看碟片买的DVD机还在，只是身边又多了几个游戏机。
　　幸福里，大部分保留着当年的样子，也填入不少她这十几年的生活痕迹。
　　幸福里，他们的第一个家。

　　“我问你话呢。”江杉吼他，“你半夜闯进私人住宅，我就算是报警也不为过，你知不知道？我限你三分钟之内离开我的家。”
　　她瞄到他手里紧握的钥匙，那只无辜的牦牛正在熟悉的空气里自由地荡秋千。

　　她虽然和司马珍的房子只隔三层，且这些年的小区安保很负责，但毕竟是独居，也是第一次被闯空门，心里又慌又抖，说话的嗓门也比平常大了三分。
　　相比之下，梁寅只比平常更沉默，声音更低沉。
　　显得她是恶毒的房东太太，要赶走他这个不交房租也无处去的可怜书生。

　　看起来今天是打算死皮赖脸，就是不回应。
　　江杉预备上手推他，这人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怡然自得地在她家里削起桃子来。
　　“你、你削好桃子就走人！”她下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