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17、一种习惯 恋爱的时候

　　恋爱的时候，梁寅就是个很爱生气的男朋友。
　　好在他只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比如江杉嫌弃他用过的筷子，比如江杉没有配合他进行日常的甜蜜行为，比如江杉对别人过分热情。
　　但在大事上，他总是听江杉的。
　　江杉把这归结为，因为她英明神武，百分之九十九的决定都是对的，所以梁寅这个聪明人只需要跟着她走，听她的话就行。不用做过多的思考。

　　就连分手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提出，他就同意。
　　所以她也不习惯也很难接受梁寅近乎质问的语气。

　　然而现在又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她急匆匆地赶来，从车上下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套，搭在手腕上，只穿着一套在HK登机时的半正装。“梁总，我请求你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件事说清楚。也请你给我今晚到明晨的十二小时，我来为这件事收尾，消除一切的负面影响。在游戏正式上线前，我有办法最大化利用这其中的热度”
　　她的话尚且没有说完，梁寅问她：“我凭什么，你凭什么？”
　　“凭我这十几年的行业经验和业内的口碑。我不会是轻易舍弃客户的人。”

　　梁寅看着她，愈发觉得好笑。
　　这两个人口口声声说着公私分明。可就是那三年多的感情也构成了现在他们的一部分，公私分明，怎么分得开。
　　“江杉，你可以因为讨厌我而不愿意做YL的案子，也可以拒绝来开会。但是你不能帮得益对付YL。你说得不能舍弃的客户是得益吧。”

　　她不是都已经按照他所要求的，事无巨细地把自己捆在这个案子上到如今吗？梁寅现在又装作很体谅很大度，好像当时她如果没有屈服于甲方没有屈服于权力也没关系一样。她无奈地把衣服搭在沙发靠背上，恨不得叉着腰扯着他的耳朵把这话说给他听，“我始终记得我的客户是YL GAME。至于我私下和得益的老板见面，是我和秦总的私人关系。”

　　“风口浪尖上你就不知道避一避吗？”梁寅找不出她在这时候，合作的关键时候非要见秦益的理由，除了恨他。
　　“得益和YL这八年来竞争是摆在台面上的！你作为咨询专家，你不清楚吗？你没有做过深度调查吗？最普通最直接的竞品，你没有调查过吗？”
　　他指着江杉，“你就算没有对这个case上心，你为得益服务的这么多年里，没有调查过我们吗？”
　　“YL是我这十二年来的唯一的心血！是我流浪后自己盖的家。你毁了第一个还要毁掉第二个吗？”

　　江杉的眼眶发酸，一股热流就要奔涌而出，她深呼吸又憋回去了。她不要在这个人的面前哭，哪怕是因为他的事而哭，免得他又觉得自己在卖惨。
　　她用职业素养为自己作伪装，给自己打下镇定剂，“我有没有做出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我想就这两天梁总就会清楚。我不必急于在这里和你解释。”
　　“至于游戏的泄漏，源头一定是出在项目组内部，且并不是因弗的人。我们的团队只有我拿到的是源文件，其余的成员，拿到的都是我标注后的复制件，底层会有我的账号信息。泄露出去的文件底层没有这条信息，人只能在YL里。”
　　“此外，我此行的重点是我不认为因弗的高川可以解决哪怕只是收尾这桩风波。我希望可以用圣诞前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说的那套，我原先给贵司春节新游戏准备的全套风险对冲方案补救。作为补偿，一因弗不会收取任何费用，二补救方案中涉及到非咨询部分，可以由贵司指定外部团队。在此基础上，我保证效果能达到预期的1.2倍。”

　　她在香港出差的时候做了完善的应对的方案，只是没想到这次针对的是一往无前游戏。原先以为，不管陈章和高川等人怎么想，都会以先保全签下YL的长期合约为首要。

　　“我知道你们公司内部不太平。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因弗的其他人。高川只是被我们当作吉祥物摆在台前。至于补救措施，YL内部有自己的机制和方法，不牢你费心。”
　　江杉用身体拦住他的去路，苦口婆心：“首日补丁并不能保证效果，只能降低这些信息的价值。游戏的负面影响呢？抄袭的帽子呢？甚至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丑闻所带来的热度呢？不要浪费这些。”

　　“YL和因弗的合约已经终止了。”梁寅对她说，“你要关心得益也行，关心什么别的游戏厂也可以。我不在乎。”
　　他从过去就很擅长用这样的句式激她，现在也是。“我在乎！如果能做到最好，为什么不做？我需要做什么，立下什么样的承诺，梁总才愿意走我的方案。”她如此急切地在梁寅的眼睛里找他心软的一个瞬间。
　　“我不会害你的，梁寅！”
　　她可耻地再次利用那段过去的时光。

　　陈章根本想不到她愿意如此低声下气地来求人，尤其是对梁寅。

　　“你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他冷冷地说。
　　江杉奔波一整天，这间办公室是她的最后一站。听到这句话，差点身形不稳，心里一口气强撑着不能倒，忽闪两下眼睛，像是电量告急的警示灯。

　　“陈章说你已经被停职，所以你能做什么？”
　　看出来他愿意接受，她放松了些，反手撑在背后的沙发靠背上，“我虽然不工作，但整个咨询中心都是我的人。闻汀在公司时刻待命，只需要梁总一个电话，团队的人立刻到位。”

　　他刚要说后续的需求，江杉的手打滑整个人差点坐到地上，梁寅赶紧伸手把她捞在怀里。
　　看起来像是拥抱。
　　只是江杉的手始终垂在身侧，不像以前那样紧紧环绕着他。

　　她竟然有一丝留恋。
　　两个人默契地谁都没有率先推开彼此。她太累了，走了这么久，终于被迎进她的栖息地。
　　梁寅则是整副身心都被这个不规范的拥抱抽离。身体在叫嚣着这别扭的姿势，全靠双手撑起一个成年的女性，心灵在享受久旱逢甘霖的愉悦，用这种肌肤相亲的热泵加速他的心跳。

　　在他的怀里，江杉不是害羞而是真的没力气，只能低声问：“所以梁总是同意，对吧？”
　　在她看不见的头顶上，梁寅狠狠地剜她一眼，轻手轻脚地把人扶到沙发上。“你说120%的效果不能变，以新玩家的数据为主。还有，你...”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新分子在泼洒。
　　他看着江杉的脖子一层又一层被渲染嫣红。
　　他怎么会关注到江杉的脖子，还有耳朵。

　　他眼神上抬看着江杉动又不敢动欲言又止的表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赫然拉着她衬衫外的两条丝带。
　　他竟然在帮她整理因为拥抱而松散的丝绸衬衫领。

　　他只是习惯了。

　　梁寅松手的一瞬间，差点成型的蝴蝶结又飘荡下来搭在他手腕的名表上，像是种无声的勾引。
　　江杉不敢看他，没有再犹豫，从脖颈处拽住衬衫领的两条丝带，飞快地给自己打个结。“梁总，我...”

　　他早就转过身，在那阵酥酥麻麻的感受之后。“长期合约想都不要想。这个方案补救成功也是你们团队该做的，我不会因此在你领导面前说你的好话。”
　　那她今天就是单纯来送温暖了呗。
　　江杉拎起沙发上的包，梁寅从地上捡起害她差点滑倒的大衣，拍拍灰尘后递给她。
　　“多谢。”她看都不看此人。

　　拧开反锁的旋钮，按下门把手。
　　她习惯反手带上门，并不回头。
　　门口的程润吃完晚饭回来加班，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站在办公室里丢魂落魄的样子。
　　他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场景，脑容量全用来处理这些，面对江杉连基础的笑容也没了。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江杉三步并两步逃也似的走开。

　　工作上有如此大的变动，楼方圆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加之她的律师和笛飞扬是同一个律所，所以也无所谓隐瞒告知，两位朋友在她开车从YL大楼逃回家的一路上狂轰滥炸。
　　她通通点击挂断，只群发消息报平安后直接关机。

　　她没有去十二楼，因为在司马珍心里，此时此刻她应该在HK工作。临时飞回来，她免不得要问几句，关切几句，不过是给她“不清净”。
　　江杉就在九楼的房间里躺了两天。

　　家里的座机响个不停。
　　其间笛飞扬的电话三通，她带来的除了关心还有从贾律师那边听到的各种屈辱条款。总之，公司的意思是她最好什么都不要，还愿意自降base，减少项目分红。这样就可以保证她还能留在因弗，还能留在这个位置上，至于升职，想都别想。

　　郑宜的电话一通。数字少是因为周末kiki不用她管，直接丢到爷爷奶奶家，她一通电话从早上十一点打到下午三点，上厕所都不歇着。她带来的是楼方圆这类公司同事的看法，不过是说公司卸磨杀驴，为她感到寒心。当然也有真的蠢到相信她跟秦益有一腿的神人。

　　咨询中心的工作同事没有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只有几条汇报工作的长邮件，都是由闻汀的私人邮箱转发到她的私人邮箱里。主要是关于YL的新游戏。在物理补丁、溯源审计、公关等多方的努力下，第一日的热度远超预期。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闹着它和得益的抄袭口水官司。
　　这部分，快会水落石出，江杉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

　　其余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同学找到郑宜和笛飞扬转达关怀。

　　如此，这两天也不算完全歇着。
　　她一想到，等到周一又要开始忙碌起来，顿感无力，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是夜，她洗完澡，打开电视机，把客厅调整成影院模式。
　　又给自己洗了点水果，万籁俱静，端着盘子走向沙发，正是准备享受的时候。
　　门口传来“咔哒咔哒”的门锁被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