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13、不重要的人 眼前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一颗巨大的菠萝，尤其是黄绿格的领带，江杉不由得在心里吐槽起他的品味。
　　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毕竟她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蔡思延的办公室里。

　　“谢谢蔡总的咖啡。”她起身双手接过他亲手端过来的咖啡。
　　他坐在转椅上，往桌前腾挪几步，语调粗粗地，“客气什么，叫师兄呗，和大学的时候一样。”
　　“好的，蔡师兄。”蔡师兄体型虽然变了，但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随和。

　　这么些年不见，必然是要叙旧的。
　　“当年就知道你换行业，去做咨询。只是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升得这么快。”按照公司的架构来说，江杉是三级领导，而眼前的蔡思延，虽然在相对更加扁平的组织体系里，但也顶多算是在梁寅之下第五层的水平。

　　“师兄呢？什么时候从硬件行业转到软件的？”
　　YL成立才不到八年，还是梁寅一人在美国创立的公司，蔡思延只能是后期加入的。
　　江杉想不到他是什么时候来YL，这家公司的业务搬回国内不过近一两年的光景，梁寅也是从今年开始才彻底驻扎国内办公。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做这一行太多年，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当年蔡思延的创业，能看出他的潜力不高。在软件市场一片红海的时候，他还坚持在本地大学城里倒卖传感器屏幕之类的，组装电脑挣第三方服务费。说句难听的，连硬件行业都算不上，顶多是小型贸易。
　　所以他在现在的位置上，能够在YL的大楼里面对面和她喝咖啡只有一个原因，梁寅。

　　果不其然，他说：“我学校门口那个店早就盘出去了，后来去私企上班，做码农。前两年，梁寅请我来的YL。”
　　提到这里，他脸色有变，“师妹啊。”
　　“其实这个会原先是梁寅跟着来开的，你知道吗？”

　　江杉点点头。
　　他大大地松口气。“你俩见过就好。我就怕阴差阳错，原来你俩该见一面被我挡住了。”
　　“和梁总见过很多次了。”
　　蔡思延看着她称得上是平和温柔的表情，怎么也不能和记忆里为了给男友出气和房东大叔针锋相对的师妹对上同一张脸。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妹啊。”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叫她了，江杉很怀念。
　　“你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
　　“啊？师兄怎么这么问？”她单身的事情，业内都清楚，从来也没有类似的传闻。
　　他笑着摆手，“没事没事，那就是我猜错了。师妹，你比小时候温柔太多，我以为是当妈才变化这么大。”
　　“咨询这一行，也算服务业，太锋利不好做生意的。”
　　她低头笑着，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梁寅还不算太傻，虽然给他一份工作，但不管是他对梁寅的私事还是在公事上对项目而言，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他不掌控不参与YL本年度最核心的新游戏开发，哪怕他也是技术出身，却被梁寅压在非技术岗的执行条线。
　　对她和他之间的事，梁寅显然也一直保持缄默。蔡思延连两人见没见过面都不知道，还傻傻地为他们担心。
　　她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蔡思延还不知道这件事。

　　回到公司后，史远还在叽叽喳喳地继续可靠消息播报，“听说，YL的梁总后期都不会参与一往无前的会议了。咱们只需要和这个蔡总对接就行。”
　　说完，他问江杉那天到底和梁寅说了什么，才让他幡然醒悟。本身业务类型也好，业务体量也好，都不该是梁寅亲自参与。
　　这件事上，闻汀看得比他透彻。
　　不知道是因为她更敏感，还是出于同一个学校毕业，在她的私事方面可打听的人更多。

　　江杉还没回答，闻汀就抢先说：“这只能说明我们俩还不够好，好到让客户放心。”
　　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闻汀原先可是哪怕是小组成员的工位都不愿意和他们组沾上的避嫌。也算是因祸得福。
　　手下人和睦，对江杉来说，是大好事。
　　她没有过分在意这件事。

　　江杉走后，史远绕着闻汀不说话。
　　“干嘛？”
　　“你有鬼。”
　　“我有什么鬼，你真是乱七八糟。”他挡住出会议室的路，闻汀用眼神示意他也不管。

　　“不仅你有鬼，江总也有，陈总我倒是看得清楚。”他说，“陈总表面上两方各不偏袒，但其实心里还是想要江总上位的。毕竟高川有个亲戚在董事会，就算升到总经理也不会替他办事，反而是江总无依无靠，想压住高川这种钻营的关系户必须要也找个靠山。”
　　闻汀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个人突然开始分析什么世界大战。

　　“江总好像很不看好YL，她又对互联网游戏行业的经验很丰富。YL的产业结构或者是人员架构肯定有问题，譬如今天见到的那个蔡总，就是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在YL这样的情况肯定不止一例。”

　　“难道是你知道江总的秘密？江总和陈总在外面偷投资了其他游戏公司？还是陈总用YL的case威胁江总？”

　　“什么乱七八糟的！”闻汀搞不懂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头地在说什么。“江总的秘密我怎么会知道。”
　　“那可说不准，你是江总面前的红人。又是一个学校毕业，又是一个公司...”他佯装惊呼，“难道是江总想带着你跳槽，所以才对YL的case不情不愿的。”
　　闻汀截断他的话，不让他再胡乱说下去，越说越离谱，“你这都什么跟什么。江总没有要跳槽，也没有不看好YL。只是她和YL的梁总以前...”
　　她的话在史远的目光下也戛然而止。

　　史远微微一笑，这就是他的打法--乱棍打法，看不惯的人自然会出手拨乱反正。
　　“我知道，你、江总，还有YL的梁总，甚至今天的蔡总都是本地F大毕业的。领英就有，很容易查到。”他坐到闻汀的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笑眼对着她，“你们校友圈有什么信息，共享一下呗。”
　　闻汀不语。
　　“你真不说？”史远探头探脑，“那我也能猜到。一男一女之间的看不顺眼，要么是爱情的开始，要么是爱情的余烬。”
　　闻汀的脸当着他面烧起来。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史远已经沉浸自己的分析里无法自拔，“就梁总的表现来看，是后者，因为前者不会持续这么久。梁总这种成功人士，看起来效率为先，如果看上就不会耽搁太久。花花钱送几个case更能引起江总的注意，而不是这么老套的手段。”
　　他的目光转回闻汀，“闻汀，你说我聪不聪明？”这话是在他看到眼前人之前说的，看到人之后，他的声音突然消弭，闻汀的眼里有他看得出的慌乱。
　　“请你不要再乱七八糟胡说八道了，尤其是对江总。”她一把推开眼前史远的头，愤愤地出了会议室。

　　他看着背影，背地里勾起嘴角。
　　闻汀说聪明也聪明，但还是没他聪明。
　　还是他自己棋高一着。

　　随着游戏跨年上线时间的临近，高川的营销中心也逐步加入YL的项目里，因弗和YL的业务往来也更加密切。
　　江杉每每顶着高川不怀好意的眼神像本科时上选修课一般，不管和本专业关系有多无关，为了满点的出勤率，老老实实参与每一个会议。
　　可老师从来没点过她的名。梁寅没再出现过。
　　除了第一次曹望秋作为交接出现过一次，江杉只在YL的大楼里见过一两次程润，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脸相迎，但好似被喂了哑药，半个字都不吐露。
　　没人和她说，她也不会主动问。

　　她不知道程润那仅有的几次看见她心底有多慌乱。
　　从那晚餐厅多嘴之后，他被梁寅阴阳怪气过两三回。曹望秋不断地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揣摩，梁寅向来是阴晴不定变化无常。
　　指不定这个时间段，已经不是老板娘预备役了。
　　但程润总觉得不是。
　　于是想从江杉这边找点突破口。可江总每次见到他，都只是颔首，没有一点停留，也不给他留个话头，哪怕是邀请他坐下来在公司里喝喝咖啡呢！他又不能主动开口搭讪，被梁寅发现又是阴阳怪气地质问是不是想跳槽转行。
　　他就也只能笑脸相送。

　　和Drake提前约好的南法之行也很顺利。
　　只是柯仁这段时间一直在约她吃饭。江杉总是以年尾客户要做预算业务很忙作借口拒绝。
　　没想到，在南法的时候也没放过，打来的电话还被Drake看见。

　　他脸色阴沉，说出的话也很难听，“江总是被他缠上了。”
　　“我只是拿钱办事，不想参与你们家里的拼多多活动。”
　　Drake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一时之间上头，口不择言了。江杉一向在业内是重情重义出名，多少年前的老客户，只要求上门不赚钱也是愿意帮忙的。他说这话，影响不好。
　　他想的没错，江杉听了他这话，只会起反作用。“我听说柯医生还去援疆过，看起来心里有大爱，也真的热爱医生这个职业。”
　　“没有人会嫌钱多的。”他实在是忍不住，“他的钱倒是不受葡萄酒产销影响，我上个月才发现老头子在瑞士给他留了一大笔信托。”

　　江杉把手里的资料推过去，“我不就是来给柯总想办法让你钱也变多的嘛。”
　　“国内的传统葡萄酒市场这么多年都没能成形，就要松松手了。卖精酿、卖低度酒，融合进生活场景里，走全民健康路线。其次，这次收购的酒庄在内，做文旅。尤其是国外的，可以考虑做高净值人群的行业沙龙。这个大环境，需得让高得更高，接地气得更接地气。”
　　Drake暂时放下柯仁的二三事，转而开始认真研读江杉从国内带来的调查报告。
　　看完后，他说：“我就说吧，你一定要来。其他人我是不相信的。”
　　“这份报告就是你口中的其他人做的。”江杉笑着说，“Drake，知道你是在恭维我。”

　　“还真不是。”江杉报告里描述的未来当然是光明积极，他的心情像南法的天气晴空万里。“要真办这个沙龙，你来不来？”
　　“我就不来了吧，除非你给我介绍客户。”
　　Drake咂嘴，“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不介绍客户就不来？南法风景这么好，你走走逛逛也身心舒畅呀。”
　　“还行吧，我对法国就一般。”她这话说出是无心，无端端想到什么。
　　她掩饰得很好，Drake没看出半分异常，“你不看美景也行。我可以给你介绍客户，怕就怕愿意来的都是手里有钱但尚寻求资源的二代，给你当老公还差不多。”他是要彻底断绝柯仁的可能性。
　　“这话不对。”江杉咂嘴，“你要真介绍，还专门给我挑没本事扛不起大梁的二代，我跟你有仇啊。”

　　Drake还真不是故意的。“我们这种实体行业，一代老得都能当你爸。像我们这种顺利接班的二代，那也要四十岁往上走。江总估计都看不上，我才想给你介绍还没出师的青年才俊的呀。你要想找又有钱又年轻的，还要自己有点本事的，你去什么科技金融互联网找吧。我们这儿没有。”
　　“甘蔗没有两头甜。科技金融互联网行业也没有这样的人。我的恋爱就不劳任何一个姓柯的费心了。”
　　她看着Drake，他懂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