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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莲花座上莲花庄(五) “敢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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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有大椿着,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椿树者,世间至此而一,生于大周,一果两万四千年。俯仰世间万万年,有灵不愿化形也。
“哎,算了,小鬼,送你件礼物。”
殷无缺离开大周山前,前去拜见了大椿老老爷,大椿从未告诉别人它的名字,“名可名,非常名……有或无,同出而异名,无足轻重罢。”
老老爷将一束枝干送给殷无缺,是一把箫。
“为何?”
“嘿!老夫愿意送就送,看你有缘。”这是送你的造化,总得对得起你的名字才好。
唢呐一声震天响,生死道上抖一抖。
只是一转眼,这桥上只剩殷无缺自己。三道上的白事队伍,也只化作一阵青烟。
周渡不以血祭符,他无法知道周渡的位置,至少暂时没有凶险。就神算子白堂一也不知去飞去了那个地方。
就连仙门那群叽叽喳喳的蠢货也没有声音。
月色下的莲花庄,青雾笼笼,月下仙境。此处为月,月如此处。
他们已然入阵,他猜测,不找到生门,怕是回不去真正的莲花庄。
那年,林子道人从山下抱回来一小孩。
殷无缺皱眉,他觉得那小孩的样貌很熟悉,像一个人。他连当初那人的模样渐渐模糊。如今,见那孩子,似乎有回忆起一点,只是,他不喜欢。
不喜欢,可算不上讨厌。
那孩子扯着他的三师兄的衣袖问道:“大师兄是不是讨厌我?”
殷无缺当时正从他们背后的石壁路过,手上拿了一串从师父宝贝库房里“借”出的糖葫芦。
不是——怎样瞧出来的?
他觉得巫都玄眼睛不好使。
三师兄白堂一说:“别管他,他就这么个……茅坑里的石头德行。”
殷无缺:“……”
巫都玄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整天披头散发不像样,小乞丐似的。林子道人是个讲究人,手上功夫可是练过的,大周山三个小孩,其中两小孩的头都是他梳的。
就这样,巫都玄每天早晨顶着一头“鸡窝”去他老人家那里,然后又顶着一对可爱的总角去练功。
这天,林子道人出远门交代道:“找你大师兄梳头去,你老二、老三的头后来都是你大师兄梳的。别整天一头鸡窝,小乞丐一样。”
最后对所有人提醒,“不准偷酒!!!大椿可看着!”
巫都玄不愿、不敢去找殷无缺,他不想招人晦气,爱咋咋样。打不过,他还躲不过嘛。
大师兄不喜欢他,从他进山第一天就知道——师兄和师姐对他有急言令色的时候,却是真把他当弟弟,他也把他们当家人,大师兄不一样。
索性,他不睡,正好看星星。
他觉得天上的星宿玄妙无比,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渗透,看不出其中玄妙之处。
第二天,巫都玄顶着一脸的黑眼圈,跟着师姐练剑。
白堂一平时觉多,问都是神游去了,师父说他体质就那样。
直到一旬,巫都玄的头发毛躁得像个杂毛鸡毛掸子,歪七扭八。
巫都玄在山上加练,山顶飞雪飘,云卷云舒,他在雪中舞得认真,一招一式,似花瓣起舞。
殷无缺在角落驻足观望许久,突然冷不丁走到他背后。
“你是哑巴?”
巫都玄冷不丁被人吓一跳,觉得殷无缺简直事逼,他都躲着走了,这人还闲得蛋疼上赶着找茬,有病似的。
他气愤地回答:“不是!”
“师父交代什么?”
“……不准偷酒,大椿看着!”
殷无缺:“……交代你。”
“找……”找你大师兄梳头去。
发什么颠?
“……”他不去,头发不是紧要,与其贴冷屁股,不如在山上多吹点冷风,落得快活,好比惹人嫌。
“……明早过来。”
???这是要干啥,怕老头子回来交不了差?居然还带怕的,还以为你多牛呢!
“……哦。”巫都玄继续练剑,他有个地方不顺畅,这半月都没攻克。师父单独传授的,师姐也不知道。师姐说,或许你还没领悟到那层境界,慢慢来,师父也没比我们必须要练成。
本以为殷无缺已经走了,他说:“万千变化,皆为一,不必特别纠结招式变换,师父教的这套叫‘归一’,心境到了,自然而然就练成了。”
返璞归真为一。
“不早了……早些休息。”
十天半月以来,巫都玄的头发终于整洁了一次,总角工整对称,绑上大红的发带,中间各有一个红色的绒球,眉间还被点上了一颗红痣。
“呦呵,大师兄,你区别对待啊,你手艺何时如此精湛?”
他不愿回忆起他那时的头发,绑了也是鸟窝。
殷无缺懒得理会白堂一的调侃。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雾气朦胧间,仿佛回到了大周山。雾间有位小孩的影子,梳着总角。
殷无缺追上去,眼间是水雾。空中一抹红色的发带飘落进他的心里。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与那雾间的童子,永远隔着一水的距离。追着,跑着,鞋底沾上黄土。
一堆又一堆,一方连一片,小山隆起,是坟。以骨为碑,没有刻字,处处是名。
殷无缺的神思终是清醒一分。
万物有灵。
箫声响起,有凝神功效,椿木自有奇妙之处。
凝神、聚气,将所有神思皆汇与长箫,手指起伏间,箫声悠扬,周身点点青光聚集,一点点拼凑成形,看不清,高低错落。
透过精神体验是谓“观”,观灵,是谓通灵。
业火连绵,即将攻陷的城楼站着一位将军,赤血染红了红披,是敌人的血还是战友的血,亦或是自己的血早已分辨不清。凝气化剑,是那人的最高境界。此刻,她已经虚弱得化不出气建,握着一把浴血长刀,拼尽所有的力气。
可是城楼已空,败局将定。
“将军!”
身后,是她的属下,是她的同僚,是她的战友。能散的都散了,只是没有想到……
当年,她只是为她们谋一份差事,够过活,能学的一身本事,不会遭受欺负。
如今,她们都站在她身后。
志同道合,死而无憾,人之幸事也。
……
“饮其血,啖其肉!”
“以身死国!从我们的尸山血海里踏过去——”
……
她们挥动刀剑,任黑烟、热血脏了容颜。
手断了,还有脚,不死不休。
“啊——”
人道巾帼娇弱,浅薄乎,却是不当让须眉。
“不公啊……天生女儿,为何如此!”
“……我们……就仅仅是想要一点自由……”
嫁人凭我意,读书凭我意,劳动凭我意,从军凭我意……这枷锁,牢牢束缚着我们,为何如此不公!
天生女儿,是让她来受辱的吗!
天生女儿,是让她做牛做马吗!
天生女儿,是让她低人一等吗!
天生女儿,是让她戴着锁镣啼血一世吗!
为何?凭何?
不公!不公!不公!
若是天不平,地不坦,便与天争!与地夺!
我为女儿,我本自由!
耳边是千万女子的啼鸣、嘶吼,道尽悲凉。
这整座莲花庄是座坟,夜晚无止境的白事为的是超度不甘不愿不屈亡灵。
死不畏,又有何惧?
黄土脚下堆,白骨坐山头。
欲问楼中事,劫风知其年。
大椿说,它见过许多。不知道它是否见过如此,或许见过,却无能为力。
“万物各有命,有些事,并不是想,就能做的。”
“我,尽我所能。”
“哎,算了,小鬼,送你件礼物。”于是一把椿木箫落入了殷无缺的手掌心。
当年事是已是脚下尘,其中人已是坟中骨。箫声流转,血声依旧,殷无缺不停,箫声飘荡,将散落之灵汇聚,纵然身已销,灵好歹落个完整。
只是,他终究聚不齐。
她是商人,是游侠,是舞者……都成了战死沙场的将士。
椿木的玄妙,原来是如此。
“师妹,当年之事,辛苦你了。”
殷无缺对着骨碑、向虚空中万千的将军作揖。
命是争来的,路是走出来的。
我,尽我所能。殷无缺无声地对自己说,对万千亡灵说,对周渡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周渡以血祭符,殷无缺立即就收到了感应,他吹着箫,寻找踪迹。
然而此时,周渡遇到了棘手处。
满池莲荷,月下廊亭,殷无缺站在亭子中间,夜风吹起,满池雾气,衣着飘飘,耳坠的流苏在空中下摇曳,宛如月下仙人。
他对手中的红莲小姐说,“你们还挺靠谱。”
“殷无缺,看我找到了什么?”他朝殷无缺过去,步伐难得轻快。
“什么?师弟。”
周渡皱眉,停下了脚步。他和殷无缺不是师兄弟,他没有拜铜门的掌门为师,因此殷无缺从不会叫他师弟。
蠢货拜托,也不做些功课,好歹装的像些。
“师兄,你怎才来?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着手中晃了晃,像是真有东西。
面前的殷无缺眉眼含情,噙着笑朝周渡过去。
几步距离,说时迟,那时快。周渡捏着红莲茎干笔直向殷无缺刺去。早在那一声“师弟”后,周渡就做好了应对和打算,彼时周渡手中并无其他,只好气聚往红莲茎干。
殷无缺也反应极快,勾身躲过一剑,顺势银刀亮相,朝周渡腰身划过,周渡躲得极快,堪堪几寸擦过刀锋,脚下一使力,向后退去,顺势往殷无缺□□狠狠踢上一脚。
“红莲小姐,抱歉,得罪了。”
红莲小姐们:抱歉你爹,顶个屁用,王八老子!
殷无缺演得也是起劲,“师弟,我是师兄啊!”
“呸!”
那一瞬,殷无缺眼中倏然没有绵绵柔情,嘴角笑容明显却尽显阴鸷,一眨眼,殷无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面对面。
好快!
以彼之牙还之彼身,面色未变,抬脚是朝对方□□踢,虚心请教道,“哪里出错了呢?”
周渡手上一转,用尽所有力量,用红莲茎干抵住,那人也脚尖一转,索性攻击周渡腹部。
周渡被他踢出几丈远,肋骨被踢断了。
红莲小姐:痛快,好身手。
“都玄师弟,怎么能对师兄动手呢?忘了师父教过你长幼尊卑?”他俯视着地上的周渡,用那张脸。
胸中一腔烈火——别用那张脸做这种事,恶心,他不会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人。
“教你大爷的。”我不是那个人。
殷无缺握着长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长痕。慢慢向周渡走过来,长刀在地上的拖拽声犹如一刀一刀在周渡神经上凌迟。
周渡身体发着抖,怕得拖着身体往后爬,这样似乎取悦了殷无缺,他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凑近,殷无缺手指捏着周渡的下巴,抬起,俯视——神俯视凡人。
可是,周渡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主。
他刚刚借着后退,背后捏住符,借着嘴角的血,最后一张,催动,把握时机。
“砰”一声,火花在他们中间炸开,火树银花,血溅般绚烂。
殷无缺躲得快,却是炸掉了他一条手臂。周渡逆风,有用红莲挡着,只留手臂发出滋滋的油肉香。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红莲:我艹你大爷,懂不懂怜香惜玉!
这下殷无缺真是怒了,动了杀心。
“哇塞!师弟炸的真好!做师兄怎能不奖励呢?对吧?”
周渡想,按照话本,应有一英雄出场,解救主人公于为难之中。快来人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呃……可他是哪门子主人公,英雄救美断断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悟空!你在哪里!快来救救为师!
殷无缺眼角怒红,侧身举刀一挥——
万籁俱寂,就是一瞬,周渡凭借本能跳起,挥动花茎,返璞归真、化繁为简,只是一剑,名叫“归一”,刹时将殷无缺击退数丈。
周渡:???我竟是这样厉害!
殷无缺手里的长刀瞬时爆发出冲天黑气。周渡胸痛,肋骨断了两根,胸口只能呼出血气。
“师弟。”
他不是。
“怎的如此不听话?”
话本演到这,也是唏嘘。
“真想观摩师弟的脑子是如何鲜艳夺目……”
临道最后,周渡想,这个“殷无缺”大概对他师弟执念不浅,变态的吸食人脑的怪物,他不是殷无缺,却披了一张殷无缺的披。
好不甘心啊。
殷无缺手起——
周渡背后,长箭如虹,从他背后而来,带起一阵沁人的烈风,爆裂的弓弦震动响声缓解了他周身的疼痛。
“敢尔——”
殷无缺周身月下银火包裹,烧得烈、烧得旺,挽雕弓似银中盘,一声急切的呵斥在万籁俱寂中炸开,如雷贯耳。
长箭如雷霆之势,卷起狂风,“轰”的一声,正中“殷无缺”的眉心。
仙人眉间一点红,应是长箭贯其中。
周渡愣神看着,刚刚的怒斥的殷无缺,在意他的是殷无缺,让他在如此情景下欣赏唯一月色的是殷无缺……
他脑子疼,似乎有很多东西要从脑袋中钻出。
殷无缺、殷无缺、殷无缺……
“师兄,我来陪你看月亮。”
“殷无缺”手起——刀却未来得及落下。
戏剧一般,此刻周渡成为了话本里的主人公其一。
他的肩膀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痛!好痛!骨头痛!他凭生未曾痛过!
快要倒下去,殷无缺赶来托起他,他的眼角腥红,水波流转,下了一场热雨,只此一滴落在他脸上。
周渡愣了一瞬,放心的将后背交给殷无缺,只听见殷无缺喊他,“师弟。”
冷汗雨下,可此时他真的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