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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莲花座上莲花庄(六) “我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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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来陪你看月亮。”
周渡脚下云海重重,苍海云波,他还记得是最后一刻,殷无缺叫他“师弟”。
叫他“师弟”的不是殷无缺,可又是殷无缺,他不明白,为何都要把他当做“师弟”。
他站在一石壁角落,周围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悬崖边的松树上,倚坐着一个人,周渡侧了侧身,看清了那人的侧脸——他没有戴那白色的流苏的耳坠,神情舒缓,盯着天边的一轮弯月。
那是周渡没见过的殷无缺,少了些稳重,添了些许青涩。
殷无缺背后缓缓走过来一个人,手上拎着一坛酒,酒坛摇摇晃晃,头发也随着山顶的风飘散着,那人背对着周渡,周渡看不清脸。
他只看见殷无嘴角弯起了很好看的弧度,与天上的弯月遥相呼应,他并未回头,似乎早就察觉的背后的人。
然后,他听见那人说:“师兄……我来陪你看月亮。”一跃,那人也坐上了树梢。
这是梦魇吧?
他喉咙里有大一块黏糊的糯米,咽不下去,吐不出,牢牢粘在他的喉管,那糯米团夹杂的碎琉璃,划破脆弱喉咙,里面满是血腥。
只要走几步,就是悬崖。这是莲花庄给他捏造的梦魇,他不要被梦魇控制。于是,周渡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坠入重重云海。
解脱。
然后,他又回到了石壁处。
周渡:……
他先是被打成了重伤,现在又被困在这死梦魇中,他没惹谁啊……
周渡还是忍不住看,他想看殷无缺,梦中的殷无缺,可能还是过去的殷无缺。
他想知道“师弟”是谁?至少不可能是他,他从小待在椿树巷,没出过远门,也没有拜入谁门下。他爹只让他在家里当大爷,不让他去外面给做孙子。
周渡变换着角度,慢慢踱步,躲进另一块石头背后,想看的更加清楚点。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他,被发现了有能怎样。
此时还在莲花庄,这处庄子真是处处透露出诡异。这“梦”也是十分怪异。
若是梦魇故意扰乱他的心神,那殷无缺最后叫他“师弟”何解?
他探出一点头,愣住了,毛骨丛然从他脚底一直延伸至头皮,发麻发胀,因为这“师弟”与他——像极了。
或者说,他与那“师弟”像极了,眉、眼,连脸上痣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满腔的怒火从胸膛中烧起,顿时变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的三昧真火。
他终于明白两个殷无缺为何要喊他“师弟”,他周渡是如何高傲的人,火越烧越烈,他周渡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仿制品。
从来不会!
去尼玛的殷无缺!
可他逃不出梦魇,周渡试过跳崖,试过放血、撞头……都死不了,又能怎么办呢?
树上长的那两人就如死物一般,再无后续,反反复复上演着拎着酒陪师兄赏月的无聊戏码。去你马的酒,喝屁吃!
一出戏,两个角儿,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周渡要被迫坐在戏台下观看。
戏演得不行,强迫观众算怎么回事?没本事多演几出,还不如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草台班子一个。
两个人都虚情假意得磕碜牙!
周渡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天上至始至终只有一轮弯月,叫他分不清时辰几何。
周渡恍恍惚惚,不经怀疑当时是不是他听错了,殷无缺并没有叫他“师弟”,或许殷无缺当时并没有来,或许就连第一个出现的殷无缺都只是他梦中的一场戏,也许红莲小姐也是戏中的一部分,又或是他来到莲花庄、去往铜门,亦或是元灯节也是大梦一场呢?
晚上元灯节,他中午看书看累了,随便找了个地睡下了,巫生跑来叫醒他。
是不是巫生没有叫醒他?从那里开始是一场没有醒的梦,醒来又可以逛元灯节了。
时辰几何?年岁几何?梦于现实的分界在何处?何处是戏台?何处是生活?何处是他真正经历?何处又是梦呢?
脑子一团乱麻,有铃铛的声音,很像铜门风铎“铃——铃——铃铃”。铃声从何而来?周渡也不知道他在这处观云台多久就,无论用什么方法,他终究会回到这里。
此处……是他的牢笼。
他周渡本就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胸无大志,只想靠爹娘一辈子吃喝玩乐普通如同地上蚂蚁的一般的平凡人。
小时候,有个手持拂尘的道人跟他说,“小孩,往后啊,你是渡别人的圣人……”
他当时小,一口稚嫩的嗓子回答道:“圣人不渡人,那是船夫该做的事。”
周渡模模糊糊想起,当时有个男孩对他说,“谢谢你送我一程。该我报答你了。”后来,他发了一场高热,街坊邻居都传——
——周家的儿子又要死了。
周渡迷迷糊糊睡在地上,山顶风大,可他不觉得冷,而且,他还发现,树上的两“猴子”根本看不见他。
他眼中的一切都是梦,是戏。既然牢笼出不去,还不如睡一觉。每隔一段时间,周渡能听见箫声,这声音令他平静,好像不那样难熬了。
他有些神志不清的呢喃道:“我渡别人?我不是圣人,也不是船夫……我就是——我。”他不过就是想要碌碌无,当一个靠爹娘一生吃喝玩乐的废物。没什么能力的废物,只要过好一生,便是对得起所有人了。
这箫声,真悦耳,让他安心睡了很久……很久……
周渡躺在床上已经一月有余,殷无缺每天都会在他床边吹箫,他的手描摹着周渡的眉眼。
老是蹙眉,在梦也跟你作对不让你舒心吗?
床边挂着“问灵”,殷无缺的法器,巫启明知道他又用过了。
“哎……大师兄,你糊涂啊。”
他无法对殷无缺做出事评判对错,世上之事,没有对错。那两人的羁绊不是他能够掺和和插足的。
旁观者清,小师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小师弟总有一天该知道,知道了该怨了。
大师兄真是在作生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师父把自己关在大周山,师父不说,是天机不可漏。而他不说,也是不能说。天机不可漏,尚有“柳暗花明”。他们终究有存在他们各自要去做的事,不死当不休,从他们被收入大周山时就已经注定。
大师兄和小师弟,都执念太过。
而后他又暗自摇头一笑,他们四个人,都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说不着谁。
师父老是说大周山养了一群猢狲,四只小猴子叽叽喳喳。怕不是猴子吧,养的都是倔驴,还是几头黄牛都拉不动的那种。说不准真是大周山风水有问题。
“大师兄,你那满月雕弓很是潇洒啊。”
殷无缺知道这人又在说风凉话,“你既然能够看到,何不出手,他也不至于被打得如此狼狈。”
“哎,这就不是你能考量的,毕竟天机不可泄露——”
讨揍又讨人嫌,拳头巴掌还是吃少了。
“你又不是巫家人……”还取这姓氏。殷无缺心正烦,白了巫启明一眼。
他大师兄就是这样个闷头喝醋的性子,难怪讨不到老婆。
“我这是未雨绸缪,同姓就是一家人,提前拉近关系,免得招人怨。”这也是变相提醒殷无缺,师弟想起来是迟早的事,你就算干预得了一时,也不可一世。
“反正有你在前面挡火,到时候师弟的火也烧不到我身上。你说是吧?大师兄。”
殷无缺:“……”滚啊。
“季如参——”
“你闭嘴!滚啊!”巫启明听见这名字,立马滚一边去,不再说话。
殷无缺痛快了。
“大师兄!”
“大师兄。”
两小烦人精来了。小禾和杜书这两不听话的熊孩子,明明让待在客栈不动,结果见他们第三天没回来,直接三更天翻窗。
小禾还狡辩,“胆子又不是第一天养肥的,大师兄你责任最大。”
杜书跟着点头。
小跟屁虫。
巫启明牙都要笑掉了,没想到有一天殷无缺还有吃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该……!”该背时。
这下,都出不去了。
三更天,是一个入阵的时间节点,所以客栈三更锁门。那童谣,也是为了吓唬路人不让这个时间点出门。至于莲花庄里的人,自然是不会三更天出门,一定都是是锁好门窗。
三更天的客栈外的莲花庄是另一个莲花庄,两个世界并行运转,依旧白天黑夜,只是彼此不通,唯一的破绽是,这里始终是满月。
估计大阵开启时,恰好是满月中旬。
殷无缺和巫启明这些天计算出生门的位置,但缺少一把“钥匙”。
前半月,这阵陆陆续续有人闯进来,街上的白事唢呐从未停歇过——仙门来找人了。
前些日子,来的都是外门弟子,死的死,伤的伤,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最近,来的人大都是本家,腰间挂有“薛氏”的腰牌。
而且殷无缺渐察觉到血腥味越重,这阵运转更加活跃。于是他交给两个小孩一些任务——“遛人”。
殷无缺说,“总不能吃白饭吧。”每天一锻炼,活到九十九。
小禾和杜书开启了“遛人”记。
巫启明计算邪物的出现方位,小禾和杜书穿好袍子、戴好面具,搞出一些诡异的动静,追着吓唬他们往反方向躲,多亏了殷无缺做的符纸。
呃……本来以为会废些功夫,但是他们还挺容易上当的,小禾和杜书私下评估,外门弟子强点,本家……说外强中干是不是有些侮辱词语?
总之,“遛人”比他们想象中顺利。
只是,再蠢也多多少少察觉出不对劲了,用了个把月。
这天,殷无缺继续吹箫,一曲完毕,周渡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不出情绪。
周渡道:“殷、无缺……”他嗓子干,声音沙哑,许久未语,还是有些说不出话。
“我在。”
他们两人眼中包裹着泪,最终还是殷无缺败下阵,嘴唇几度张开几度闭合,也有些不知从何处开始。
他摸着周渡的发丝,掏出了芥子里的糖葫芦,每次哄人都只会这一种方法。
周渡突然醒了,他在梦中睡着了,又做了一层梦,二重梦中,殷无缺躺在血泊中。血将白袍染得殷红,漫天飞雪,只一朵红梅独艳。他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因为他的小师弟最爱甜食。
周渡哽咽道,心痛如刀绞:“殷无缺……”
周渡醒了过来,而殷无缺正蹲在他床边,语气温柔又缠绵地回应他:“我在。”
“我——”我是谁?我在你眼里是谁?
不重要,无关紧要。
周渡说:“——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