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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莲花座上莲花庄(七) 池中菏下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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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在一塌糊涂的幻境中沉浮,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只记得在看一出戏,却连戏台上的角儿面容都辨不清。
戏台上是别人的一生,戏台下难道不是他的经历呢?不然,为何故事总是那样热泪盈眶?不然故事为何是那样动人心弦?
若是戏上台下共此生,何能辨虚实?
沉迷其中,如酩酊大醉。他感觉到一滴温热,他摸了摸面颊,心里道:“别哭,不好看了。”
他心里有荆条鞭笞,疼痛中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即将说出口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声音从他心里、脑海中纷纷说着——
“别哭了,你不欠我什么。”
“别哭了,这本来也不是你该背负的。”
“别哭了,白羽流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来世相逢。”
“别哭了,美人泪,着实烫人心头。”
须臾间,他看见了银雪山头,白雨簌簌。
“同淋一场雪,此生共白头。”
此间盛大的寂白,独枝上盛开着一朵朱雀羽毛似的红梅,风中摇曳,散了满天,染红了飞雪,红雨纷纷落下。
红豆相思,红雨殉你。
他惊起。
他不愿——看见那人流泪。
周渡醒了,见那人在一旁吹箫,神情思索。纵然有风过,也是万籁俱寂,他的眼中只装得下这个人,一阵心酸从心头满溢,不知所谓。
恍惚间,好似沧海桑田,经年许久终是一场梦。
“梦如戏,戏似梦,与他共此生,虚虚实实,强求不得,顺其自然罢了。”老者言语。
可是,他就是要去寻找他的真实。
周渡并不知道脑子里的老者是谁,他说:“梦也罢,戏也罢,虚虚实实也罢,我要去寻求我的真实。”
“小兔崽子,执迷不悟!不可教也。”“算啦算啦,你们小辈的事自己折腾吧,我是泥菩萨过河,管不了啦。”“以后来陪老夫喝酒。”
对岸伊人,他要去找他的答案。
“殷无缺,你缺人陪你赏月吗?”
殷无缺皱了皱眉,随后放松,周渡的话里带着试探,眼睛里带着一股熟悉的狡黠。殷无缺对视周渡的眼睛,目光将周渡全身燎了一遍又一遍,他回答:“可以一起。”
周渡:“……”
他补充道:“像在方寸院一样。”
是吗?
窗外吹来一阵风,周渡捂着胸咳嗽,被打断的肋骨隐隐作痛。殷无缺搂着他,扶着他的后背,帮着周渡顺气。
“哎哎哎哎!哎呦喂!”巫启明本来屁颠屁颠想来着过来嘲讽一下殷某人,一定得在这个姓殷的这掰回来一局,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光天下日,白日青天之下,朗朗乾坤,此刻四下无人,就可以……可以如此——如此!伤风败俗嘛!
最重要的是,亲热不关门!这不是欺负他没对象嘛!缺德的乌鸦,你在哪儿!!!!在这时候你惯会躲!
“你怎么来了。”殷无缺神情冷漠,语气也是十分冷漠,脸上写着一个大字——“滚。”
“切也——”巫启明不遑多让,挑眉嘲讽。哟,打扰您老好事了,嘿,就是故意来打扰您好事。
“阿渡弟弟,你可算醒了,哥哥我可担心你啊。”巫启明说着,抬手拭眼睛上的泪。
周渡躺了一月有余,身形单薄,面色雪白,带着病气,闻言也是十分无语,“哥,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如此夸张,我也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要不得要不得。”
反正大师兄殷无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面如土色,眼白快要对屋顶,却还要装出一副温良恭俭的做派。
“……”黄鼠狼。
“哎,红莲姐姐们,你还在啊。”
红莲们被殷无缺养在瓶子里,她们眼珠轱溜着转:艹啊,你别过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滚啊。
周渡丝毫没有自知之明,转头跟殷无缺哭诉道:“梅小姐,红莲姐们不理我咋办啊?”
巫启明则是一脸不可置信:“你叫谁梅小姐呢?”
“自然不是你。”变相承认,“对吧?殷无缺。”
巫启明:“……”大师兄,你行你们玩挺花。
于是,殷无缺将那朵红莲从花瓶里取出,转眼间,所有眼珠都瞧出了谄媚。
“好了,你看。”花儿们在殷无缺手中不敢造次一丁点。
红莲:死暴君!
“大——师兄!”
杜书还穿着鬼袍,头上的獠牙鬼面具,气喘吁吁跑来,“大……大……”
“瞧孩子累成啥了。大师兄。”
殷无缺懒得理会巫启明,轻声安抚道:“慢慢说。”
“禾姐姐被他们抓走了。”
呃……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大师兄,二师兄被妖怪抓走了。大师兄,师父和二师兄都被妖怪抓走了。大师兄,我们都被妖怪抓走了。
杜书这小子,活脱脱沙和尚出戏台。
周渡“噗呲”一声没憋住,一时间三人都看着他。
?
??
……殷无缺就知道……不能让他看太多话本。
一个时辰前,他俩照例按巫启明和大师兄提供的方位帮那群狗避祸。
装神弄鬼,他们就算不熟练,经过一个月的精进,也算是得心应手,只是没想到,经过一个月的戏耍,那群狗中还真出了位“聪明人”。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不,湿鞋了。
他们装神弄鬼,上演着猫捉老鼠的戏码,落后的一个人逃了屁滚尿流,独留下地上的一滩水渍。
“咦,骚的慌。”小禾嫌弃。
他们是看了一出好戏。
小禾姐凑上仔细观摩他们的糗样,高高在上的神门仙人,竟也是窝囊如猪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竟是那群人的诡计,为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只不过,这计谋的味道也……
一个月被当成猴耍,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这才来了一场瓮中捉鳖。
小禾姐说的是,“放你爹娘爷爷奶奶的屁,你全家才是王八!”
虽然有人是草包,奈何草包工具多,其中有一个叫“缚仙索”,如其名,神仙都逃不掉。
杜书人也如其名,读书人难免呆头巴脑,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讲得细致入微,老实本分不想着给小禾姐留那怕一块遮羞布。
周渡暗自想,按小禾这姑娘要强的性格,这等糗事被绘声绘色的道出,这好小子你的过日子在后头哟。
殷无缺关心正事,他问:“他们往哪边去了。”
“……书院。”
“好家伙。”饶是看戏的巫启明也忍不住出声。
此间山头南边有一座书院,卦象显示,大凶。殷无缺的灵符显示,那是怨气的聚集之首。
他们近一个月的“遛猴”,都是往反方向去带,浩浩荡荡一茬一茬的人,那边怨气遮天蔽日竟没有人察觉?
“蠢货上天。不是,仙门到底教他们什么了?”巫启明忍不住嘀咕“作威作福?”
“脑子喂猪都不补。”
他们近一月测算,书院是大凶之地,怨邪之气聚之首。“宝剑”不在书院内,却也在相同的方位。
他们不轻举妄动,原因有三。
其一,周渡并未恢复,此地危险,需要有人看护。
其二,巫启明和殷无缺因为各种原因,神灵不稳,换句话说,他们都只有半灵,此事太过冒险。
一个人生下来,一定是一个完整的神灵,运转生化,若是一人只有半灵,不是早夭,便是天生残缺,极易“鬼上身”。
他俩因为过去一些原因,在大周山修复几十年之久也只勉强稳住神灵。
其三,这莲花庄诡谲,未知变数太多,与当初的大战似乎有些牵连,饶是窥天机神算子巫启明也拿捏不准。
此事是当真是棘手,巫都玄骂道:“上赶着送死。”
血腥,是这个庄子的养料。这群“养料”倒是上赶着物尽其用。
殷无缺按住了缠在腰上的腿,十分无奈,“别动了。”
巫启明拿着那株眼球红莲,简直没眼看,“是吧,白莲小姐们。”
红莲:瞎眼江湖骗子,姐们可是娇艳的朱红色大莲花。
杜书在巫启明身旁写写写,巫启明悄咪咪道:“哎,小童子,小史官,你可得好好记下来啊。”
他继续小声调侃道:“不害臊。”
看着这位呆萌的小童子,巫启明想,人不可貌相,这位才是重量级人物。啧啧啧。
“巫启明,你说啥呢?我还没恢复,要不然你来呗。”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大摇大摆摇着扇子,“哎!在下孱弱小生,可背不动您这尊大佛。”他可不抢大师兄的好差事。
乐音从远及近,纯白的经幡浩浩荡荡,掩匿在树林中,从山上往山下。
周渡切身实地怕了,他才醒多久?每次都这样用命陪那群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造,他又几条命挥霍啊,他赶紧搂紧殷无缺的脖子,抱紧老虎“跑跑跑跑!现在惹不起。”惹得起再揍回来!
你啊。
杜书还处在呆滞中,一个滑铲摔进了旁边的莲池中,幸好巫启明眼疾手快,逮着他一个腿,慌乱之间,跑了几步,顺势往大师兄的方向屈身一躲,杜书的上半身在水中如船桨滑动,喝饱了水才被提溜上岸。杜书刚想大口呼喊,“大——”却被人捂住了口,足足一刻钟,唢呐声才渐行渐远。
能躲就躲,少一桩事不如多一桩事,呸,多一桩事不如少一桩事。满月弓,穿云箭,气如虹,周渡在殷无缺身上见识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你小爷发达等你见我屁滚尿流满地爬。
“大……师兄——下面——全是头!”
莲池下,是交错零落的头骨。反正落水杜书基本全身湿透,干脆顺便再去仔细查看一番。
殷无缺心疼看着他,表示没意见。
巫启明寄予厚望看着他,表示没意见。
周渡则关爱地看着他,表示没意见。
杜书:“……”艹,你们就是最危险的人!!!!
于是,杜书倒立以头抢先入水,巫启明抓着腿,坐岸上,悠哉悠哉,“伸杆钓鱼”。
池上莲叶密密,水面平静,从入水处泛起阵阵涟漪。池中根根分明的茎干从“泥”里抽出。碧水清澈,可见不蔓不枝。
从骷髅的眼睛中抽出水面的红莲亭亭玉立,身姿窈窕曼妙。池中叶和花,以骨为泥,肉为肥。
灵事浩荡反复,坟冢漫山遍野,头骨层层堆叠。毋庸置疑,这里死过很多人。
史书言,国都向西南三十里,有庄莲花,神仙落足,地饶水足,云水相接……百年无战焉。
“数不清……你们拉我上去啊。”杜书终于出水摆脱了“鱼饵”身份,破天荒一声“哎呦——”活泼了不少。
终于在杜书有条理的描述中知道了池下的情形。
“哇塞。”
“哇塞。”
三人都瞧着殷无缺,殷无缺不做任何表示,被背上那人肘击后他嘴唇翕动,“……哇塞。”没有惊骇,没有波澜,平静如死水又干瘪的一声被逼无奈的勉强的“哇塞”。
何必呢?强扭的瓜是不会甜蜜的,没有灵魂的队伍是结不出好瓜的。殷无缺是里面唯一的老瓜。
为了进一步了解敌人,殷无缺将通感木偶投放入池塘里,于是乎水中幻化出一面水镜,将水底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照了个遍。
杜书:……
???所以呢?我刚刚在干什么?当丑角吗!!!
何必呢?都是人,人何苦为难人。
“小童子,知道你大师兄的忒坏了吧。”巫启明好心提醒,“做小弟第一课,别为难自己。”“哎,也别听大师兄的话。”
杜书: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都不是好鸟!
殷无缺嘴角漏出一点笑,声线平静,带有着刻意的努力找补回来,“刚刚忘记了……辛苦你了。”
“哦。”
周渡乐得手上控制不住,直锤殷无缺的背,“咚咚咚。”殷无缺忍不住提醒道:“轻点……”
殷无缺放任又无奈地声音未能传递到背后的人的耳朵里。
白事灵柩送灵,入土为安。
可是,枉死的人没有灵事,没有人送行。
山上山下,反反复复,来来往往,为了送谁?为了谁安?
为了送池下的尸骸吗?
“有件事……”殷无缺说着,“那天晚上,最初遇到灵队的时候——”当时一瞬间,桥上只留殷无缺在朦胧中。
“在雾中,我……”殷无缺停顿,思考如何表述,“认错了人,追他上了一处山丘——”
黄土山丘,一座座小山包连成一片,遗骨作碑。
殷无缺将通灵所看到的悉数吐露,叙述一场他们未曾参与的战事。
短短几句将烽火连绵,尸骸遍野和无数战士的热血带过。
他们沉默的听着。
“饮其血,啖其肉!”
“以身死国!从我们的尸山血海里踏过去——”
言语的残缺远不如眼睛所看到的,远不如搜身临其境的,远不如切身实地经历的,即便如此,依然惊心动魄,呐喊依旧能跨越所有,通过某种介质被人听到。
短暂的沉默。
有置身事外的唏嘘,也有感同身受,有灵万物的连接就是如此美妙。
也许不止,这“莲花庄”拉来了多少人,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尸骸,有哪些是将军,有哪些是战士,有哪些是平白无故的倒霉蛋。
那些水底的头颅,黄土上的骨碑或许诉说着——
“别害怕,我们只是想看看你们。别害怕,我们也想回家。别害怕,我们想要安息。”
“王八龟儿子……”周渡说的是“莲花庄”的恶鬼。
书院有鬼,而他们非去不可,谁不去谁孙子。
“殷无缺,交给你了。”
“……”早年催白堂一没日没夜抄书,怂恿窦骠三五天砍树,现在又让他挡刀。不得不说,周渡的天赋异禀的阵修,物尽其用。也是,天赋异禀的孙子的料,天塌下来有爷爷们挡着。
“嘿嘿,不让你白干活。”他在铜门闲书看了不少,也学了一身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