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颜熙昼 ...

  •   颜熙昼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积灰的房顶。

      她坐起身,愣了会神才想起来。她是青州牧。

      当今天子虚悬,诸侯各据州郡。她治下三郡,无论是粮食、铁器、兵力还是地理位置都不算出彩,所以也没什么人打她的主意,勉强在这世道苟活。

      但如今北边镇北将军梁恒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十万铁骑南下,不过两天时间,河间郡、清河郡接连失守。朝廷十二道圣旨勉强把大军按在漳河郡边,可漳河距青州边界不过两百里平地,战马一昼夜就到。她这儿的好日子,恐怕也就这几天了。

      今日,她召集众人,为得就是商议这事:此次,到底是战是放?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干净净,掌心一道旧茧,是握刀握的。又看了看周围,和她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都正常,但她怎么觉得……

      她又看了看周围,和她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但刚刚真的是在睡觉吗?她怎么觉得……”

      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是轻轻的扣门,门外的人语气恭敬道:“颜君?已是辰时了,诸位都在听轩阁等您。”

      颜熙昼将头转向门口,红漆雕花,漆面有些剥落,阳光从窗缝里斜着切进来,把门框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是红芍,她的婢女。她张了张嘴,发现没声音又清了清嗓子:“知道了,马上。”

      站在听轩阁帘外,能清晰的听见里面有一个老嗓门拍着桌子吼:"要我说,干它娘的。还清君侧,简直是大逆不道!"。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细细的,带着懒洋洋的不屑:"吵吵闹闹,粗俗。在其位谋其政,一点不为主公考虑,只惦记你那些破规矩。"

      “你……”

      颜熙昼没再听下去,低头掀帘而入。

      里面七八个人齐齐起身,冲她拱手道:"见过主公。"

      "不必多礼,都坐。"颜熙昼摆了摆手往主位大马金刀的一坐。见底下的人又窸窸窣窣落座了,冲身后的副统领梁旭偏了偏头,他心领神会,从怀里取出几沓纸,分给在座诸人。

      "事情我都让人整理好了,你们有的人也已经看过了。"颜熙昼两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镇北军的情报都在里面,看完了以后随便谈谈。慕婉,从你开始。"

      顺着颜熙昼的目光看去,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眼睛吊起,细细长长的一条。扫了眼还在看手里东西的众人,把纸页往桌上一搁,直接站起身道:

      "要我说,直接开城让道。军报写得清楚,镇北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10万人,按探出的粮草推算,再虚报实际兵力差不多也有5万,除非其他州愿意增援,不然真动起手来,咱们这一城的老弱病儒,一个都跑不了。"

      她话音未落,方才拍桌的老头孟培也不看了,腾地站起来:"可你想过没有?让了道,世人眼里咱们就是投了北军!皇城要是打不下来,粮草兵器要不要供?供了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

      萧慕婉瞥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坐了回去。另有旁人接话:"可若镇北军真坐了天下呢?那现在让道,主公就是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孟培冷笑一声,"城门一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时人家拿你当功臣还是当肥肉,你说了算?"

      底下又乱成一锅粥。有人敲桌子,有人大声驳,有人附在邻座耳边嘀嘀咕咕。颜熙昼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杯茶,低头看着茶叶的起起伏伏,眼睛半阖。那些声音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在她耳边炸开。

      吵的无非就两点,是战是降。

      底下为国为民的,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安土重迁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甚至还有想趁着打仗发点小财的。每个人都为着自己的利益唇枪舌剑,吵得颜熙昼头晕。她再次忍不住扪心自问,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非要当这个劳什子的青州牧。

      这样吵了半盏茶的功夫,颜熙昼听得差不多了,也都看清他们是怎么想的了。

      "行了。"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儿应付差事的懒散。但底下瞬间静了。有人刚要拍桌的手悬在半空,又讪讪放下。

      颜熙昼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尾。

      "之前谁给我递过一本折子来着?"她歪了歪头,"叫什么羽……"

      桌尾一个青年起身。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拱了拱手,随着动作,袖口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开口道:"主公。我名陈羽臻。"

      "陈先生。"颜熙昼点了下头,"说说你的想法。"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从记忆里慢慢往外捞。两年前来的,据说是冀州那边一个落第的举子,到她这儿后一直管着济安城内的治安巡防。小事做得细,自他上任,坊间的偷盗斗殴基本绝了,百姓口碑极好。

      她俩一同在城里逛过几次,颜熙昼发现这人竟能记住城里每户人家的名字,连巷口卖豆花的老妪姓什么叫什么、孙子在哪个学堂读书,他都一清二楚。她当时还想,这么个人才,明年也该提一提了。

      但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脸还是那张脸,清俊温和,仿佛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眉眼之间一股读书人的矜持气。怎么看怎么规矩。

      可她就是觉得不太顺眼。

      陈羽臻没察觉她目光里的犹疑。他往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开口:"北军势大,硬抗必败。但此时开城纳降,世人皆道主公畏敌怯战,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日后朝廷若翻了盘,这道'降书'就是主公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正在商量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不如以'求援备战'为名,遣使往临州。同时明面上筹备粮草器械,做出抵抗姿态,暗地里主公可密遣人与北军接洽,先谈妥纳降的条件,届时再公开开关。既保全了青州的颜面,又叫百姓少受些惊吓。如此起码能拖得半月,而且若之后还有其他变数再改也不迟。"

      两侧谋士交头接耳。孟培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说"倒能拖延一阵",萧慕婉瞥了他一眼,看了眼颜熙昼,脸色不太好,只道:"任凭主公差遣。"。

      颜熙昼盯着陈羽臻那张脸,恭恭敬敬,笑意浅浅的,嘴角弯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好让人觉得温和可信。话也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半点把柄都挑不出来。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不过她并不喜欢用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来判断,所以她将茶杯放回桌子上,直起身子:“行,那就这么办,你负责。"

      “两边都准备着,慕婉你和陈羽臻分别负责户口和地图,另外问问城门附近三里内的民户,愿意的话可以往内城或东边山里暂避。"

      萧慕婉起身应了,又看了陈羽臻一眼。陈羽臻微微颔首,面上依然温润,看不出在想什么。

      颜熙昼又转向孟培。老头子刚拍完桌子,这会儿捋着胡子等吩咐。

      "孟老先生,你和简戎一起,把城防过一遍。另外,"她点了一下简戎,"你那边的兵马,统计一下。"

      简戎抱拳:"是。"

      "李园笙。"

      角落里有个圆脑袋猛地抬起来,手忙脚乱的站起身。

      颜熙昼看着她那副样子,有点想笑,不过到底绷住了,继续说:"粮草还是你管。把账本拿出来重新理一遍。另外城外庄子,问问今年秋粮什么时候能收,能收多少。"

      "魏琏。药材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多说了。另外所有会包扎、会熬药、会辨认草药的,都给我列个名册。"

      颜熙昼把各人的任务说完,停了一停。"还有一件事,梁旭。"她站起身道:

      "各城门明起只开早晚各一个时辰。出入的商队、货车,一概检查。另外,"她看了一眼李园笙,"粮铺的米价,从今天开始每天报我一次。"

      "要说的就这些。"颜熙昼边向内室走去边摆了摆手,"具体的计划今天晚上交给我,十天后,该交的东西交到我案上。散了吧。"

      随着颜熙昼的离开,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地顺着走廊往外移,低语声渐渐远了。颜熙昼坐在椅子上,双眼放空的不知在想什么,阁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金溪硕。"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瘦瘦高高,皮肤黑黄,穿着身深蓝色的短打,站到她身前半步,微微低头。

      "陈羽臻那边,"她低声说道,"找两个身手好的盯着。每天见了谁,递了什么东西,夜里几时熄灯,都记下来,每晚报我。另外,"她顿了顿,"你去查一下陈羽臻这个名字。从冀州查起,看看他到底从哪儿来。"

      "是。"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颜熙昼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梁上雕着的缠枝莲纹已经褪了颜色,只浅浅一道轮廓印在木头里。她盯着那花纹盯了很久,慢慢呼出一口气,可那团闷气还是堵在胸口。

      明明这些事她做了不知多少年了。议事、分派、疑人、用人,一套流程烂熟于心。可她就是突然觉得累。
      ......
      ......
      第七天,当金溪硕捧着一沓纸走进书房的时候,颜熙昼正对着案上的各类书信焦头烂额,见他进来,她揉了揉眉心,接过那沓纸,翻开了起来。

      看了不知多久,颜熙昼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府库里还剩多少银子来着?"

      金溪硕没吱声,身后伺候她的绿枝答道:"六百三十两。"

      "六百三十两……"颜熙昼把"六百"两个字咬了咬,说完忍不住讥笑道,"白家的小儿子来我这蛰了两年,就值六百三十两。"

      陈羽臻,原名白羽臻。白家的老幺。六百年前白家先祖随大雍开国天子马上得天下,从此屹立三朝不倒,门生故吏遍布十三州。这代白家家主有四个儿子,长子袭爵,次子掌族学,三子在朝中任御史。唯独四子白羽臻,小时候出过神童的名头,六岁能默写《策论》全文,当地太守亲自登门题匾。结果六岁一过,人跟熄了灯似的,从此再无消息。人人都说这孩子伤仲永了。

      没伤。改了个姓躲到她这儿当治安官来了。

      金溪硕见她看完,又无声递上一叠信封:"最上面的是他今日的行踪。另外,他今天还想发信,但有事耽搁了出去一趟,回来以后就将信放进抽屉里了。不过监视的人趁机誊抄了一份。"

      颜熙昼接过来,同时从暗层里拿出之前截获的两封,将它们并排摆放在一起,问道:“是什么事?”

      “打首饰的赵家老太太身体不好死了,他赶去出殡。赵家的详细情况我也打听过了。”

      见颜熙昼没出声,她接着说:“那老太太是前一天刚在众人面前承诺最后会将大半家产分给老二他们家的,谁知这话刚说完,第二天就去世了。如今他们一家人为了遗产打得不可开交,连葬礼也是乌烟瘴气的,陈先生特意过去镇场子,好能安安静静送老太太一程。”

      颜熙昼嗯了一声,金溪硕自觉闭上了嘴,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三封信:

      第一封,给北军前锋将,诱其提前攻城,不给青州从容投降的时间。事成之后,青州盐铁三成利,白家奉上。

      第二封,给雁门盐商吴重,将"青州已买通粮道"的消息递与北军,坐实青州有备战的假象。

      第三封,给临州刺史杨衡,若青州遣使求援,请以"议事"之名拖延三日再发兵。白氏日后定有厚报。

      颜熙昼把三封信拿起,看着纸上的桩桩件件,她气极反笑。

      人在她的地盘上,吃她的粮,用她的兵,拿她的盐铁去跟外人做买卖,还全是空手套白狼。白家给盐商什么了?给杨衡什么了?连给北军的"三成利"都是她颜熙昼的东西。

      但她又觉得奇怪,第二三封都可辩驳是为了大局着想,唯独第一封信是最重要的,证据也是板上钉钉,可是他却没发出去,反而,烧了?

      将手里的书信往桌子上一扔,颜熙昼道:

      "接着盯紧他,一旦他把信发出,就把人给我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