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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翡翠冷淘 初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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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了,蝉鸣还没成气候,燥热的暑气已先顺着青石板蒸腾起来。
平芜食肆挂上了夏令的头道招牌——翡翠冷淘。
冷淘本是消夏的老吃食,可寻常馆肆嫌费事,直接将生槐叶连梗带叶捣出青汁和面,下锅一滚,面条便发灰发暗,吃进嘴里更带一股生树叶子的涩舌泥苦味。若是泡在井水里久了,面身吸水发胀,夹起来烂成一滩软泥,全无筋骨。
秦芜做冷淘,从选料起便换了路数。
天不亮,秦凡便从后巷那几株粗壮的老槐树上,掐回大半篓带着露水的嫩槐尖。
后厨大锅里滚水翻腾,秦芜将淘洗干净的嫩叶往沸汤里一滚,不过五息工夫便迅速捞起,顺手投进后院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里激透。
这一焯一激,生涩的青气与苦汁被拔得一干二净,那一抹翡翠般的青碧却被锁进叶肉里。
沥干水汽后,嫩叶入青石臼细细捣烂,再用细白绢布绞出汁水,得出一大钵碧沉沉、清凉如玉的草木原汁。
和面更是见真章的细致活。
上好的细白麦粉堆在案上,正中扒出个窝子,秦芜撒进一小撮井盐,又磕入两枚新鲜鸡子清,将那钵绿莹莹的槐叶汁徐徐打入面中。
“三揉三醒”,反复折叠揉压。直揉得面团内外光润柔韧,宛如一整块温润无暇的碧玉,切开内里瞧不见半分蜂窝气孔。
压扁、撒扑面、落刀。
秦芜手稳,薄背菜刀在厚柳木案板上敲出细密如雨的笃笃脆响。切出来的银丝宽窄如一,细匀笔直。
大灶上猛火催沸,水滚成白浪,细面抖散下锅。待沸水咕嘟翻过两滚,面条一浮白,秦芜手中的笊篱飞快一捞,眨眼间投进盛满深井拔凉水的木盆里回凉。
热胀骤缩之下,面条筋骨内敛。捞出沥尽水渍,趁着那股透骨的凉劲,秦芜淋上一勺微温的熟葱姜油,拿竹筷轻轻抖散挑匀。
刹那间,面条根根分明,翠如青玉,裹着一层极薄极匀的油光,半点不粘连,鼻端只余下一股幽淡的槐木清凉香气。
盛面亦有分寸。
青瓷海碗底,先浇一勺特调的酸甜底汁。这汁是老陈醋兑入化开的冰糖水、生姜汁与焙香的花椒水,酸冽生津。
碧绿的冷淘团在碗心,上头整齐码着一排黄瓜细丝、滚水断生后脆生生的嫩绿豆芽,再撮上一小撮焙得焦香酥脆的碎黄豆粒。
最后,秦芜从灶旁温着的小瓮里舀起一大铜勺赤红油润的五丁秘制酱,稳稳浇在面顶。
“二号桌,翡翠冷淘两碗,客官拌匀了吃!”
秦卓托着木盘扬声高喝,穿堂而过。
食客早已被那股香气勾得喉头耸动,执起竹筷底朝上一翻。
红亮的五丁酱裹挟着鲜嫩的笋丁、软弹的肉丁与醇香的小干虾米,顺着碧绿的面条丝丝缕缕渗了下去。
碗底的陈醋花椒酸香被酱香猛地一激,咸、鲜、酸、清,铺天盖地撞入鼻腔,引得满口唾津狂涌。
大口挑进嘴里,吸溜作响。
面条滑韧弹牙,带着井水的凉意滑过喉咙。
随即,春笋丁的脆爽、干虾米的浓醇与酱肉的脂香在齿间寸寸迸裂,伴着黄瓜丝的清甜与炸黄豆的酥脆,层次分明,毫无滞涩。
末了,舌根处还泛着一缕槐叶独有的微甘回味。
一口咽下肚,五脏六腑里的燥热闷火像是被清凉的甘泉彻底洗涤了一遭,通体毛孔舒张,惬意得直叫人从胸腔里舒出一口长气。
“痛快!这热天气里吃上这么一碗,真真比吃冰酪还醒神解乏!”
不过晌午光景,一楼大堂早已坐得严严实实,桌桌皆是吸面咽汤的呼噜声。
外头侧巷明窗更是排起了长龙,摇着折扇的账房先生与搭着汗巾的码头脚夫摩肩接踵,全眼巴巴盯着后厨那一案碧玉般的冷淘,催菜的竹签在门框上插得满满当当。
人声鼎沸,滚滚热浪顺着临街的窗棂往外直冒,连街对面的老槐树荫下,都飘着那一股子勾人的酱香与微酸。
树荫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萧景衡今日只着了一身半旧的素青细布长衫,未带长随书童,发间也仅束了一枚再寻常不过的乌木簪。
他本是世代簪缨的相府公子,即便隐去了官袍配饰,骨子里那股端方克制的士大夫气度,在周遭引车卖浆的粗布短褐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可此刻,他却半步未往前挪,只是静静隐在树影里,目光穿过人潮,定定落在那扇明窗后头。
隔着几丈远的热浪与喧嚣,他看见了秦芜。
她未施粉黛,素色布巾将青丝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一双袖子高高挽起,系着蓝白碎花围裙,手中的长竹筷与厚铜勺翻飞如电。
抓面、抖散、过水、浇汁,每一记动作都行云流水。
日头毒辣,细密的薄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她也只是抬起胳膊随意用粗布袖口一抹,转头同身侧帮厨的姑娘说笑两句,眉眼微弯,眸底一片清亮舒朗。
那是萧景衡在成亲三年里,从未见过的秦芜……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眼。
昨日听闻东宫内膳房采买她酱料的风声,他心口堵得慌,辗转半宿。
今日休沐,他鬼使神差地寻来西市,起初甚至怀着几分担忧,怕这名声传得太大压垮了她。
可如今隔街亲眼瞧见,萧景衡心头那些悬而未决的挂碍,竟化作一缕略带酸涩的欣慰。
离了他,她是真的过得极好。
他自失地笑一笑,正要转身离去,斜刺里却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骡铃声。
“让让!都让开些!”
两辆骡车径直轧停在平芜食肆的门槛前。
南货行的账房拎着账册下了车,脸上不似往日堆笑,只叫人把货单、账目在阶前一一摆开:
“秦掌柜,这月的账,咱们今儿当街结清。”
秦芜放下锅铲,满腹疑惑:“先生,这大中午的生意正忙,等忙过再对账,可好?”
“掌柜的,莫为难老朽。行里交代的差事,老朽奉命行事,早结早了,省得回去没法交差。”
秦卓脸上的笑先僵了,赔话:“往日不都是月底一并算,怎么今儿大中午的过来……”
“往日是往日。” 账房翻开册子,指头点着一行行数目,“行里新规矩,往后货银、运费、脚钱、耗损,一概按市价现结,概不赊欠,也没有算在损耗里的道理。当面点清,两便。”
一笔笔报得清楚,竟比往日高出一截 。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南货行上头递了话,把从前那点私下关照全收了回去。
秦芜自然也明了,怕是祁家某位长辈,故意为难来了。
秦卓年轻气盛,理论道:“先生,上回祁二公子分明交代过……”
“二公子管的是大路庶务,老朽管的是行规总账。天目笋干每斤添三厘脚钱,海开虾米按盛京顶格市价结,瓷瓮损耗自理。一概不赊欠,只要现银。”
秦卓还要争,秦芜拦住他,道:“该多少便多少,买卖照规矩来,最干净。”
她转头拨算盘,当场将现银点过去,分毫不差。
账房没料到她这般痛快,倒愣了愣,收了银,领人赶车去了。
对街槐树荫下,萧景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她叫人为难,心里竟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
也便是这一刻,他才肯向自己承认:他想重新同她认识一回,把从前亏欠错过的,好好弥补一次。
可这一步还没迈出,街那头一阵急步,祁珏带着人来了。
他得了信急急赶来的。一见秦芜,眼底压着愧意:“我来迟了,叫你受了拿捏。” 说着便要唤人,“这中间差价,我私下补给你,断不能叫你因我……”
“你别总想着补。” 秦芜没让他唤人,扯了扯他袖子,拉到无人处,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爹娘知道我了?”
祁珏看着她,沉默一瞬,终究点了头。
“那我更不能没名没分受你贴补,在你爹娘眼里,便成了图钱攀附你的人,这买卖我做不得。按市价付现银,他们也挑不出我半分错。”
祁珏望着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是低低一叹。
秦芜看他愁闷,伸手捏了捏他手心:“你别愁,这事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
“不能再慢了。” 祁珏反手握紧她,目光定定的,“你等我。”
说罢抽手转身,抬脚就走。
“诶 ——” 秦芜没料到他说走就走,连忙追两步,一把扯住他袖子,“你上哪儿去?给我站住!你这会儿回去,是要跟你爹娘拍桌子不成?”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秦芜拽着不放。她怕他一冲动做出过激的事来。
一个要走一个不放,当街拉扯,声音都高了些,引来明窗旁几桌客人侧目。这还是他们认下心意以来,头一回红脸。
正僵持,一道声音自身旁响起:“秦掌柜。”
两人齐齐回头。萧景衡已从对街走来,目光在祁珏脸上一落,又回到秦芜身上:“方才南货行之事,在下隔街瞧见了。若有为难处,翰林院或许还有几分薄面,可代为周旋一二。”
祁珏不认得他,蹙眉低头看秦芜,眼神询问。
秦芜叫这一问噎了一下,支吾:“这位是…… 萧翰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先夫。”
“先夫” 二字入耳,祁珏眼神更冷了几分。他竟不知他们还有交集。
他看了萧景衡一眼,不动声色往秦芜身侧近了半步,拱手道:“原来是萧翰林。些许账目小事,不敢劳动翰林操心,内…… 掌柜的自有分寸。”
萧景衡何等通透,这语气这姿态如何看不出。他心里一沉,仍维持体面,目光落在秦芜脸上,等她一句话。
而祁珏也看向秦芜,委屈又愤懑,准备了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
秦芜没看祁珏,语气疏淡:“多谢萧翰林好意。本分买卖,银货两清,并无为难,实在不敢劳烦。”
萧景衡怔了一瞬,“…… 既是如此,在下唐突了。只是往后若有用得着之处,你尽管开口。若你肯不计前嫌,从前种种,在下也…… 并非全无亏欠。”
秦芜愣住,当年他厌恶原主入骨,休书斩钉截铁,怎的如今反倒认起亏欠来?
她这愣神间,祁珏开口了,“萧翰林若真是一片好心,往后便莫要平白往这食肆后门跑。瓜田李下,青天白日教人瞧见,免不得惹得闲人碎嘴,又叫阿芜平白受人闲话。女子做本分生计不易,还望大人自重。”
秦芜讶然看向他,祁珏平日行事向来温润持重,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咄咄逼人。
心里头莫名一暖,又有点想笑。她生怕他再说下去伤了体面,忙扯他袖子打圆场:“好了,早些年的宿怨早解开了,萧翰林也是一片好心。”
她又看向萧景衡,决定今日就好好接开原主留下的心结。
“萧翰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从前的事,是我年轻糊涂,做错在先。一封休书,那天咱们便两清了,谁也不欠谁。这些年我靠这门手艺安身立命,日子过得踏实也很好。你不必觉得亏欠,更不必想着弥补,我用不上也受不起。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萧景衡静静听着,明白了,她身边早有人待她珍重,替她出头。而她待他只剩主顾一般的生分。
他本想鼓起勇气争这一回,看来是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也许他两本来就无缘无分,强凑一起。而他偏偏,是在她与自己再无瓜葛之后,才被这样的她打动。
既是无缘,强求何益。
“…… 好。” 他笑了笑,释然又怅然,“是在下执迷,多保重。”
他端端正正一揖,转身沿街而去,清瘦背影没入人潮,透着几分落寞。
祁珏望着那背影走远,醋意压下去几分,到底没忍住,低头问:“他经常来?”
“寻常客人罢了,偶尔来一回。”
寻常客人?祁珏心里冷笑。寻常客人,会在树底下巴巴站这半日?他没再追问,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眼底愈发坚定。
得尽快把名分定下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才好叫这些人死了心,再没人能拿话糟践她。
“你等我。” 他低声道。
“等你什么…… 喂!”
祁珏已抽手转身,大步去了。这一回,秦芜望着他的背影,到底没有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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