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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东宫良娣 五丁酱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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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丁酱卖了小半月,名头一日比一日响。
起初多是堂食客人吃着好,临走顺手捎一罐,如今,竟有专门为它来的。
天刚蒙蒙亮,门板才卸下两块,食肆前就候了人。
是个跑短途的行商,赶早路,一要三罐,说一罐路上拌饭,两罐捎回家给婆娘娃娃。
“秦掌柜,你这酱,还得趁早。” 他把罐子往褡裢里塞,“上回晚来一步,我可是空手走的。”
秦芜笑着应:“一日就这些,多了做不出来。”
每日二十来坛码在柜台后头,常不到午市便见了底。
来晚的围着柜台转两圈,听说没了,直叹气。秦卓便笑嘻嘻一拱手:“对不住您嘞,明日请早,给您留着。”
买酱的,十有八九是行商、赶车、挑担的。这酱咸香油重、搁得住,就着冷饭硬馍一拌,便是一顿顺口的,最合路上人。
也有城里的,买三五坛封严实,打发人送下乡,属于城里食肆的新鲜玩意儿,比拎两包果子体面。
祁珏应下的南边小瓷瓮,前几日也到了。巴掌大,褐釉,口上衬着双层油纸,拿木塞塞紧,比早先的红泥封口干净,不漏油、不掉渣。
秦芜仍叫贴了红签:平芜秘制。
有那精明的杂货铺或小摊小贩寻上门,要批个几十坛转手,价钱好商量。秦芜一概摇头。
“不是不做这买卖,” 她实话实说,“酱得一坛坛熬,料得一样样收拾,火上差一分,味就变了。一日就这二十来坛,多了是砸自家招牌。诸位要真瞧得上,明日柜上留名,我给您留着。”
她背地里同秦卓算过:一坛酱净落十文上下,一日二十坛,一个月也添得四五两,不算大数,可这酱还带火了堂食。有人买了酱,少不得坐下吃碗馄饨,点两个菜。也有远些地方的,闻着酱名,特地寻到店里来。
从开年初五揭板,到如今四月中旬,春鲜雅座、大堂快炒,再搭上这每日雷打不动的酱钱,收入渐长。
晚市收过,秦芜把秦珠叫到柜台后,拢开年这几个月的账。
秦珠扒着算盘,一笔笔算清:“三姐,正月到四月,堂食净落三十两 —— 正月六两、二月七两、三月八两、四月九两。酱是四月整卖的,净落五两。统共三十五两。”
秦芜点头。三十五两,除了公账上要留足的周转,清绾那三成也该结了。
“按三成,是十两五钱。” 她拨了下算盘,“她五月就要进东宫,一进去,再想出来算账就难了。趁这几日,把利钱给她清到四月。”
她本想递个话,请清绾得闲来一趟,姐妹坐坐,当面把账交了。话捎到侯府,次日来的却不是清绾。
午后,一个戴兜帽的素衣丫鬟低着头从侧巷进来,正是清绾的贴身大丫鬟翠翘。
秦芜迎进去,翠翘福了福,压着声,又喜又无奈:
“掌柜的,姑娘来不了啦。宫里旨意早下了,五月里进门,封的是东宫良娣。这些日子,府里派了教养嬷嬷,一日到晚教规矩备嫁妆,大门都不许出。况且眼瞅着要进东宫的人,再往市井食肆跑,叫人瞧见,平白坏名声。姑娘急得没法,只得打发我来,说掌柜这里的账,无论如何要替她算清。”
“这是大喜,她出不来是应当的。” 秦芜笑了,拉她上楼,“走,楼上说。”
进了雅间掩了门,秦芜从柜里取出一个蓝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十两五钱碎银,另加几块小锭,码得齐整。
“这是正月到四月,你家姑娘三成的红利,十两五钱,账上一笔笔记着,一文不少。” 她把布包推过去,“叫她贴身藏好,进了那地方,手里有银钱,心里不慌。”
翠翘捧着,眼圈红了:“姑娘总说,东宫什么没有,可那都是上头赏的。唯有这铺子的利,是她自个儿的。她叮嘱,一文文都要替她记账上。”
秦芜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她在东宫,份例赏赐短不了。我这一年三四十两,虽不多,但打赏零花尽够了。”
“还有这个。” 她又取出一对素银小簪,红纸包了,“这是我私人添妆的,不记账,给她添个喜气。”
翠翘连声道谢,鼻尖忽然一动,问起酱来:“姑娘早嘱咐过,说店里这酱开胃,叫我无论如何带两坛。她天热脾胃弱,进了东宫,怕更吃不下。”
秦芜笑了,亲自下楼拣四坛封得最好的,又装一盒八珍糕、一包肉脯:“两坛给她自己开胃,两坛她带进东宫,自有她的用处。”
翠翘怔了怔,低声:“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东宫小厨房,她想慢慢寻个合口的由头。”
“她是个有主意的。” 秦芜把东西塞进提盒,叮嘱道:“告诉她,酱只管带,往后小厨房要多少,我供多少。只是这事得悄悄的,半分不许招摇,东宫结交商户是忌讳,别给她招祸。”
翠翘点头,兜紧帽子,趁楼下人杂,从侧巷悄悄去了。
五月里,清绾进了东宫,封良娣。
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来了。当年乡野那段患难,他带她回京时说过的话,以及后来她执意不肯的良娣之位…… 绕了一大圈,终究走到这一步。
那几坛酱,她便带了进来。
入夏天热,太子理政回来,胃口恹恹,对着御膳动不了几箸。
清绾没叫人惊动,只在他案前摆了一碗新焖白饭、一碟五丁酱,照旧是当年在乡野照料他的样子。
他病中吃不下,她也是这样变着法儿寻些开胃的。
太子看见那碟酱,又看她:“这是什么?你捣鼓的新鲜东西?”
“不是臣妾捣鼓的,” 清绾在一旁坐下,“是臣妾与人合开的食肆做的。殿下天热口淡,尝尝,下饭。”
她说得坦然。太子却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握住。
“合开食肆?”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在宫外,倒早早给自己置下产业了。”
清绾一顿,“殿下要治罪?”
“孤怎么敢?先是赌气去应顾将军的亲事,如今人进了东宫,又把退路一并备得齐齐整整。清绾,你是有多不情愿进来?”
秦清绾愣了愣,低垂眼帘:“臣妾只想找点事做,我乡野出声,闲不下来。殿下难不成要跟小食肆过不去?”
太子失笑“孤若真过不去,就不会把这个赎回来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袋,搁在案上,随手推到她面前。
清绾看清那锦袋,呼吸一滞,解开袋口,倒出一枚玉佩 。
羊脂白玉,云纹蟠螭,温润凝腻,正是她当出去的那一枚。
“殿下……” 她猛地抬眼,“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呢?” 太子看着她,“你退婚后,孤变找人跟着你。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岂非白记挂了。”
他声音放低:“玉佩是孤给你的,本就该在你身上,不该押在当铺里。孤已叫人连本带利赎了回来。你那食肆的本钱,一文没动,照旧是你的。”
清绾捏着玉佩,指腹摩过熟悉的云纹,眼眶倏地热了。
“…… 殿下。” 她喉头微哽,半晌说不出别的。
太子见她这样,反倒软了神色:“东西既回来了,便收好。”
清绾抿了抿唇,垂首轻声道:“……臣妾知错,让殿下费心了。”
她说完,顺势把那碟赤红油润的酱往前推了推,递上一双乌木银头筷:“殿下先尝尝吧。这是臣妾那位合伙的掌柜亲手熬的,没放燥热的茱萸、花椒,全凭老秋油、春笋丁和开洋慢煨出来的鲜,最是开胃。”
太子本半点胃口也无,见她温言软语,便顺着挑了半匙拌进白饭。
深褐晶莹的酱汁裹着热气腾腾的米粒,一口下去,春笋的清脆、肉丁的浓香与虾米的醇鲜刹那间在舌尖化开。咸甜适口,丝毫不腻,一股江淮水土的真鲜顺喉而下,把叫暑气沤闷的肠胃猛地激醒。
他多嚼两下,眼神微动:“…… 倒真有滋味,比尚膳局那些炖得稀烂的高汤肥鸭爽口得多。” 说着竟端起碗,就着酱连刨了大半碗白饭。
清绾替他布汤:“既合殿下的口,往后叫偏殿小厨房常备着些?”
“你名下投了本钱的买卖,孤若不照应,倒显得不体恤你了。” 太子放下空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打趣道,“那食肆叫什么名儿?”
“平芜食肆。”
“平芜……”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笑,“名字倒雅。传孤的话给内膳房,不必声张,逢五逢十出宫定例采买时,顺道去平芜取上十坛八坛备着,账走偏殿常例,不许仗势压价,也不许惊扰街市。”
东宫结交市井商贾,本是朝堂忌讳。可储君私下叫人采买合口的酱料,不过是口舌之好,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清绾起身行礼:“臣妾替那小掌柜,谢过殿下恩赏。”
这道口谕下了之后,内膳房的采办太监每隔半月便换上寻常便服,按市价照单全收,一回提走十坛五丁酱。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官场与市井之间,隔着千万张察言观色的嘴。
东宫采办哪怕再谨慎,常出入宫门的采办行会与内监杂役,多多少少都会漏出几分风声来。
不过数日,“新封的东宫良娣体弱苦夏,全凭西市一家名唤‘平芜’的私房酱开胃,连太子殿下尝过都点头允了采纳”的话,便在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平芜那五丁酱,进东宫啦!”
“太子吃了都夸,叫常备着呢!”
越传越神,还有人说东宫要赏匾,封御厨字号。其实都是没凭据的话,东宫没认,平芜也没认。
秦芜听见风言风语,反把店里人叮嘱了一遍:“千万别拿‘东宫’二字招徕客人,往脸上贴金,虚名传得越响,招的祸越大。”
店里便都收着,客人问起,只笑说 “坊间瞎传,哪有那福气”。
话却长了腿。翰林院散值,几个编修、庶吉士凑在一处说这桩奇闻 。
一个被休的厨娘开个小食肆,酱竟送进了东宫。
萧景衡正收拾文书,听到 “被休的厨娘”,手上动作一顿。
他自然想起那个人,年前在她店里吃过,手艺确实好。
只是没想到…… 她竟走到这一步了?而令他最意外的,竟然是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竟为她感到高兴。
如此一想,他又想去平芜吃一顿了。
而另有一家听到此消息,多少有些愁。
祁老爷刚退了公事回府,正翻看江南运河的盐茶账册。
祁夫人亲自递上一盏温热的白瓷参汤:“西市那家平芜食肆,老爷近日可有耳闻?”
祁老爷停住动作,抬眼看她:“听同僚提了一嘴,说是五丁酱进了东宫偏殿,坊间炒得沸沸扬扬。”
“那小食肆用的上等春笋、海开虾米,全是从咱们丰裕南货行按底价走的货。前些日子绍兴运来的两百只精细白瓷坛,老二连脚钱都没算,直接扣下送了去。”
祁夫人放下团扇,神色肃然,“那铺子的大掌柜,是个被休出高门的下堂妇。”
祁老爷沉吟片刻:“老二向来有分寸,在外走商这些年,从不在风月上胡来。他看中那女子的手艺,还是看中了人?”
“怕是两者皆有。那姑娘倒是个有能耐的,可她不仅是被休之身,名声在贵戚圈子里早烂透了。长郎今年秋后就要考选京职,若是老二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纳娶下堂妇的事,到时候祁家的门面往哪放?”
祁老爷点了点头:“他要真娶这么个人回来,宗族怎么说?亲戚面前脸往哪搁?对他的生意前程,又有什么助力?”
“那老爷的意思是……”
“老二性子随我,主意正。你若是直接叫他回府痛骂威逼,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南货行和德润的掌柜,你敲打敲打,该按市价走的账一厘不许少,断了私下的贴补。至于那姑娘……等他自己来说,他打算怎么办,听听再定。”
祁夫人终是点了点头:“依老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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