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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求娶 四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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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春笋落了市,祁珏赶了个休沐,带秦芜往西郊茶园去。
马车出了城,沿官道走。暮春日头晴好,风里带着新麦和青草的气。两边田里油菜结了荚,桑林绿得发亮,妇人们挎篮采桑。
茶园在一片缓坡上,一垄垄茶丛矮矮的,新芽紫红,几个村妇挎着竹篮,专掐顶上的一芽两叶。
坡下搭着茶寮,新摘的茶就地在锅里炒,清香随风散开。
两人在寮里坐下,要了两盏刚炒的雨前茶。茶汤嫩绿,入口清苦,咽下却有一丝回甘,倒真把积了半月的脑胀涤荡得一清二楚。
水气腾腾里,秦芜看似看景,眼神却总往他对面飘。
祁珏递见她神色若有所思,不由莞尔:“怎么?出了城还在盘算铺子里的油盐账?”
秦芜没接话。心里那桩事又翻上来。她这几日总想寻个由头问,又怕唐突,今日正是时候。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似是不经意般开口:“你平日在外走商,回了府,屋里伺候的人想来不少吧?”
祁珏正品茶,闻言一怔,抬眼看她。他何等聪明,一眼看穿她这点心思,不由得失笑:“你这是…… 查我的底?”
毕竟关乎往后两人的日子,终究不是谈情说爱那么轻巧。秦芜索性趁着今日,彻底摊开了说。
她坐起身,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你对我家的情况很了解,我却不太了解你家的情况。咱们既认下了这份心意,我想知道清楚些。况且你我两家门第悬殊太大,盛京高门规矩多,我不是同你玩闹,更不是贪图富贵。我求的是一生一世平头百姓过日子。若你房里本就有人,或是往后家里免不得要给你纳妾置小,那有些话,咱们趁早说开,免得日后成了怨偶。”
他看着她,她平日何等爽利,此刻却像在掂量一桩极要紧的买卖,认真得有点笨拙。
他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便缓声细叙,一一道来:
“家中大哥是要走仕途撑起门楣,我这个次子,便只配管田庄、铺面这些庶务。” 祁珏笑了笑,并无怨色,“我自小跟着家父在外头,南北奔走,回京统共也没两年。一回来,家里就把南货行这摊子塞给我,账册、铺面、人情,样样要从头理,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此,他抬眼看她,坦荡得很:“房里的事,早年在外头,娘要给我安排伺候的人,我没要。回京后她又提过两回,说院里没个体己人不成样子,我都拿‘先把生意理顺’挡了。我院里除了阿青和两个管门户小厮,并无旁人。”
秦芜静静听完,点了点头,疙瘩解了,可还有一桩更重的压在心头。
她抿了抿唇,索性也问了出来:“那我呢?我是被萧家休出来的,外头还传着那些难听话。你家里人知道了,可会嫌弃?”
祁珏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我若同你说家里绝无二话、立时就能顺顺当当迎你进门,那是拿好听话哄你。我爹娘重门第、要体面,若听闻你的情形,多半要皱眉,兴许还要闹一场。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认准的人,不会变。我的婚事,争也要争成自己说了算。将来真有那一天,断不叫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有什么妾室通房来膈应你。家里若有阻力,我来扛便是。”
他声音放柔:“等我把生意、把家里都理顺了,你…… 信我,成不成?”
他这一席话,反而让秦芜踏实了。
她心口微酸,轻轻点头:“…… 好,我信你。”
祁珏低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
自茶园回城,天已擦黑。平芜今日照常开门,秦芜歇了一日,心里到底惦记,便同祁珏一道回店里看看。
晚市刚收,暮色笼着院落。压井边,秦凡挽着裤腿,膀子上的腱子肉绷得紧实,正一桶一桶打着井水往大水缸里倒,肩头的粗布短褐被井水溅湿了一大片。
阿秀蹲在一旁的青石板上搓洗桌布,见他满头大汗,默默递过去一块汗巾。
秦凡接过来抹了把脖颈,冲她一笑。
祁珏站在秦芜身侧瞧着,唇角不由微弯,压低声音打趣道:“瞧着后厨没你这大掌柜坐镇,不仅没乱,倒比平日还更和气几分。”
秦芜睨他一眼,眼底却也漾开笑意。
阿秀一抬头,见秦芜和祁珏并肩立在廊下,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招呼:“掌柜的,祁二公子,你们回来了。”
秦凡笑道:“晚市刚打烊,今儿顺当得很,前头订的两桌笋煨鸭全卖空了。可用了晚饭?我这就生火......”
“别忙了,在城外吃过了。”
祁珏极有分寸,知晓人家要打烊算家账,便朝秦凡略一拱手,温声道:“时辰不早,告辞了。明日一早,我让行里把那批绍兴的瓷坛顺道捎过来。”
人一走,秦凡支阿秀去前面帮赵氏,拉过秦芜道:“三妹…… 有句话,我想跟你商量。”
“怎么了?”秦芜八卦雷达响起,敏锐察觉跟阿秀有关。
“我…… 我想求阿秀。” 秦凡鼓起勇气,越说越低,“我、我心里有她。可我嘴笨,这事儿该怎么办,一点主意没有。她又没个娘家,我怕办得潦草,委屈了她。”
接着又叹气,“再说爹热孝在身,这时候…… 是不是不成?”
秦芜忍不住笑:“大哥,你可算肯开口了,我还当你要憋到明年。”
她认真替他盘算:“孝期的事.....眼下不能迎娶摆酒,可没说不许定亲啊。咱们先纳采、过小定,把名分定下来,一者叫阿秀安心,二者也叫外人知道她是秦家的人。等爹满了孝、第三年除服,再风风光光接她进门。
秦凡眼睛一亮,听三妹这么一说,心也定了。
他点头道:“对,今晚我就跟娘说。先别让阿卓知道,要不他那张嘴,定要闹得阿秀别扭。等我跟娘说了,再去问阿秀的意思。”
秦芜道:“我看啊,她也跟你一个心思。”
她瞧着大哥,心里感慨他脾性忠厚,人又踏实,认准了阿秀便一心一意。这般事,还非要先禀过母亲,再肯去问阿秀,不肯叫她受半分轻慢。
秦凡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摸着脖子傻笑:“得了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她吃了这许多苦,无论如何,我也得给她一个交代。”
当晚回了槐树胡同,秦凡便拉着秦芜一道进了赵氏正屋。
灯下,他红着脸,磕磕巴巴把话说了,想娶阿秀,只是热孝在身,想先纳采定下,满孝再娶。
秦芜在旁,把小定、保山、喜期一一说与母亲听。
赵氏听罢,竟是一点不惊讶,睨一眼儿子:“我以为你这性子,怎么的也要拖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她欣慰一笑:“阿秀懂事又能干,娘还有什么不依的。你爹要是还在,瞧你成家,不知多欢喜……”
“娘,” 秦芜轻声道,“咱们先定后娶,不违规矩,爹泉下有知,也高兴。”
赵氏点头:“好,依你们,明日就张罗。”
说完,她又问秦芜:“你跟祁公子呢?”
“我跟他才多久?你别□□的心了。”
赵氏叹一声:“祁公子是极好的,不过…… 齐大非偶。他家门第太高,就怕你高攀上去反倒受气。娘是担心你从前在萧家被伤过,若是再进高门深宅里,受了委屈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娘,我早不是早先那个我了。他待我如何、是个什么人,我心里有数。真能好好过,我便好好过。若有那不成的一天,难不成还活不下去?您闺女吃不了亏,别愁。”
赵氏怔怔看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你呀…… 罢了,你自己拿得稳,娘就不多说了。”
次日,秦凡却先寻了阿秀。他是个实诚人,这事必须得亲口问她、亲耳听她应。
也不知秦卓怎么就得了信,一早鬼鬼祟祟凑到秦芜跟前挤眉弄眼。
秦芜拿他没法,叮嘱了 “不许出声”,兄妹俩便躲到后院月洞门后头,隔着半截花墙偷看。
柴房旁,他叫住阿秀,红着脸,神色却从未有过的郑重。
“阿秀,我心悦你,我想跟你过日子!”
秦卓 “噗” 地捂住嘴,差点没背过气。秦芜狠狠掐了他一把,自己也险些没绷住。
阿秀叫这直愣愣一句说懵了,站在原地,脸腾地红到耳根,半天没说出话。
秦凡急了,磕磕巴巴往下说:“你别嫌我粗鲁,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有几句实在话得讲清楚。我爹热孝在身,眼下不能迎娶不能摆酒。但我想先纳采、过小定,把名分定下,叫你安心。等我除了孝,第三年我八抬大轿娶你。这辈子我就你一个,不让你吃苦,不叫人欺负你。”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 愿意等我不?”
阿秀的眼眶一下红了。她六岁被卖,在火坑里熬了十年,从没人把她当回事,更没人这样认认真真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又羞又酸,哽咽道:
“我愿意…… 凡哥,我等你,多久都等。我不图八抬大轿,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秦凡听得,七尺汉子眼眶也红了,抬手想替她擦泪,到半空又规规矩矩收住,只憨声反复:“你放心…… 阿秀,你放心。”
花墙后头,秦卓起先还憋着笑,笑他大哥这一通表白像在码头扛大包般直来直去。听到后来却慢慢笑不出来了,挠了挠头,小声嘟囔:“…… 咱大哥,还挺像那么回事。”
秦芜睨他一眼,唇角弯着,没说话。
过得两日,秦家请孙大娘作保山,官媒写了纳采帖子,两个街坊见证。
秦凡拿体己置一支素银簪、两匹细布,备下茶枣糕四色水礼,不足的公账垫了,记在他名下。
行完小定,赵氏捧着帖子,放在秦三郎灵位下,心道:“当家的,你在天上都看到了,保佑孩子们顺顺当当,保佑我能早日抱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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