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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咬春   正月初 ...

  •   正月初五迎财神,平芜食肆一早揭了门板。秦卓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图个开市的彩头。

      西市的风虽冷,可刚过卯时,便有熟客三三两两踩着冻雪往店里钻。

      “哎哟秦掌柜,可算揭板了!”一位常来吃酒的布庄掌柜一进门就哈着白气搓手,“年节里连着吃了几天亲戚席,满肚子的肥油腊鸡,腻得舌苔发厚。今儿进门就想问一句,可有口清爽的换换嘴?”

      堂里几桌客人也跟着起哄:“是啊秦掌柜,城外河还冻着,西市菜行尽是些干瘪白菜土豆,店里可有能开胃的稀罕物件?”

      正月初的盛京,冬雪未化,草木未苏,正是青黄不接的当口。

      哪家馆子也变不出满园春色来,但秦芜早有打算。

      她立在灶台前,挽起袖子笑道:“诸位稍坐,春光虽未透,咱们平芜先请大伙儿‘咬春’!”

      后厨里早备足了料。这时代没有违逆天时的反季温室菜,她只能在自家存的“冬藏”上做文章。

      昨夜发好的面团揉得极软,分成拇指大的剂子,两两抹了薄熟油叠在一处,擀得薄如蝉翼。

      阿秀守在小铁铛旁,微火一烙,面皮微鼓小气泡便立刻翻面,起锅趁热揭开,一分为二,透光能见人影,筋道又柔软。

      案板上,秦芜的刀工细密如雨。

      地窖里取出的白嫩冬笋切成匀净细丝,入滚水焯去涩气。

      自家缸里腌透的冬腌菜切成碎末,用一点猪油渣碎猛火翻炒得酸香扑鼻。

      再配上一大盘霜打透后清甜无渣的黄芽菜丝,早发出来的一捧鲜黄韭黄,以及微微辛辣爽口的生芥菜丝。

      将菜品一一码放在红漆木盘上,五色拼盘清脆水灵,中间码着一叠蒸透的白面春饼,另配着一碟老秋油调的香油甜面酱。

      “诸位尝尝,面饼抹酱,将这几味齐齐卷上一箸,趁热咬下去。”

      那布庄掌柜依言卷了满满一卷,大口咬下。

      薄饼软韧弹牙,里头冬笋的脆、腌菜的酸、韭黄的鲜与芥菜那一缕直通鼻窍的微辛刹那间迸开。微酸脆嫩的汁水混着面香咽下肚,原本塞满肥甘厚腻的肠胃猛地一醒,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清爽舒坦!

      “妙啊!”掌柜拍案叫绝,“这一口咬下去,神清气爽,真真把肚里的浊气全给刮干净了!”

      正吃得热闹,二楼雅间门帘微挑,阿秀捧着一只细瓷小砂钵走了进去。

      里头坐着祁珏。他一身常服,发束玉冠,正捧着账册看,见小砂钵搁在面前,不由抬眼笑了笑。

      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温润滑爽的绿羹。

      竟是碎嫩碧绿的荠菜,配着切成碎玉般的嫩豆腐与散落的金黄蛋花,汤面淋了半滴小磨香油,清香满室。

      秦芜又端着一碟刚烙的春饼走进来,睨了他一眼:“天寒地冻的,你昨儿差人送来那一篓向阳坡的头茬野荠菜,怕是花了南货行不少人情吧?平白多花冤枉钱。”

      祁珏合上账册,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听你念叨过年没鲜菜,我正好路过京郊暖庄,庄户人在向阳背风的坎下寻着这二分刚抽芽的野草,便顺手包了来。怎么,秦掌柜做出来的羹,还不许我头一个尝鲜?”

      秦芜抽回手,耳根微微泛热,唇角却抿不住往上翘:“快吃吧,趁热喝,少油少盐,专给你垫肚子的。”

      祁珏舀起一勺,荠菜野香十足,清甜滑嫩,顺喉而下,直烫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两人相视一眼,满室蒸腾的热气里,尽是心照不宣的温存。

      翻过二月,春风一吹,盛京城外的冰河彻底解冻。

      各处城郊的向阳坡地、菜园田埂里,马兰头、枸杞芽、香椿尖陆陆续续探了头。

      量少,价昂,城中各大酒楼的采买天不亮便守在西市菜市口,争得面红耳赤。

      秦芜每日清晨必定亲自带秦凡去市口守着。

      她眼毒手狠,菜农的竹篓刚撂地,旁人还在看成色,秦芜伸出指尖在菜梗上一掐便知分晓。

      断口带白浆、脆生无筋的,便是一汪清水的头茬嫩芽。

      她为人厚道从不胡乱压价,加上过年前给老菜农们送过腊味,几位熟络的菜户总把最嫩的头水尖儿悄悄留给她。

      平芜食肆堂前的黑漆水牌,日日翻新。

      “马兰头拌香干”最是雅致。焯过水的马兰头挤干苦汁,细细剁成翡翠碎沫,厚香干同样切成微粒,淋上滚熟的花生油和小磨麻油,微撒一点细盐与糖。入口清爽,野草的草木香混着豆香,嚼之生津。

      “清炒枸杞芽”全凭一口急火快炒。嫩绿的细叶入滚油爆出微甜,初尝微苦,落喉却回甘生津,最是解毒明目。

      “荠菜芙蓉羹”更是成了每桌必点的镇桌汤品。

      一时间,“平芜食肆知春早”的名声在西市不胫而走。

      秦芜顺势在门前水牌上刻下一道规矩:“时令水牌,过时不候”。

      老汤、馄饨与坛香酱方常年供着,保住铺子的底盘。可这各色春鲜,全跟着惊蛰、春分的节气走,今日有的明儿未必有,这茬落了便得等来年。

      食客们非但不恼,反而养成了日日惦记着翻牌子,争抢头鲜的习惯,平芜食肆饭点常坐得满满当当。

      到了三月中旬,春雷响过几阵,真正的春味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南方的水路一通,祁家南货行的快船运来了大批破土不久的嫩春笋。

      城郊水塘里的河蚌也变得肥美沉手,水泽边的红梗绿叶芦蒿更是油嫩多汁。

      平芜的水牌彻底换上了重头戏:

      “油焖春笋”烧得枣红油亮,笋段外裹浓汁,咬下去脆嫩化渣,咸甜适口。

      “咸肉春笋砂锅”文火笃得汤色微白,陈年腊肉的沉香撞上鲜笋的清甘,鲜得人眉毛直跳。

      “河蚌煨芦蒿”更是绝配,蚌肉焯得软糯弹牙,芦蒿清香扑鼻,猛火翻炒不过十几息,碧绿脆生。

      春鲜热闹了大半个月,食肆生意如日中天,可新的烦恼又来了。

      二楼雅间排帖常常排到两日后,不少没订到位子的老主顾直叹气。

      更有几位常来打尖的行商,临走时拉着秦卓直打听:“小二哥,你们店里的时鲜我们在路上带不走,就没个能搁得住,能带回家吃的?哪怕沾点平芜的鲜气也成啊!”

      这话点醒了秦芜。

      春鲜外烩她抽不出人手,但若论经久耐放、下饭佐酒的吃食,她脑子里多的是家传的秘方。

      连着两日,秦芜在后厨闭门捣鼓。

      她取来上好的精瘦后腿肉,细细切成黄豆大的肉丁,配上天目山带回的清脆嫩春笋丁、泡发透顶的厚肉椴木香菇丁、海开的小干虾米,以及卤得紧实的白香干丁。

      五样主料切得齐整匀称,合称“五丁”。

      起宽油大锅,先下肥膘熬出喷香的熟猪油,肉丁下锅煸炒至变色收紧,再依次投入笋丁、香菇丁与虾米。大铁勺翻飞间,油脂将食材深处的鲜气一层层逼出来。

      随后,倒入祁家商号送来的特级老秋油,不放一星半点辣椒,全凭酱油的醇厚与慢火煨透。砂锅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微沸了两个时辰,肉汁、笋鲜与虾味彻底融入浓稠赤亮的酱汁中,熬得油亮如琥珀,浓香扑鼻。

      出锅后,秦芜将酱料分装进特意去窑里定烧的巴掌大双耳黑陶小罐里,封上一层细白棉纸,再以红泥压边封口,坛颈系上一根红麻绳,正中贴了一张窄窄的红纸签,上书工整的四个字:

      平芜秘制。

      每日只限二十罐,不批发不外送,只在店中柜台前零卖,一罐三十文钱。

      牌子刚立出去半日,二十罐酱料便被抢购一空。拿回家拌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热气一烘,酱香与肉香直往脑门冲,连挑食的孩童都能连刨三碗。

      午市收市,二楼临窗的雅室里,春风穿堂而过。

      祁珏就着这一罐新酱,慢条斯理地拌完了一小碗银丝细面。

      他放下银筷,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们祁家名下管着盛京老字号的德润酱园,三代熬酱,自诩江南以北无出其右。秦掌柜这罐五丁酱,不靠茱萸花椒夺味,全凭老秋油与食材天然鲜劲交融,倒是把我手下那几个老把式的脸面全给打尽了。”

      秦芜坐在对面,正拨弄着算盘核算今日的定金银钱,闻言头也不抬地轻笑:“少戴高帽,你们祁家家大业大,可别打我方子的主意。”

      “我哪敢打秦大东家的主意?”

      祁珏失笑,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

      见她额角还沾着点细微的面粉,祁珏自袖中取出一方软帕,替她轻轻拂去。

      秦芜动作微顿,却没有躲避。

      祁珏同她商量:“这陶坛密封虽好,但泥封容易掉渣碎在坛口。明日南边来一船绍兴的花雕小瓷瓮,口阔且带双层油纸软塞,比泥封更干净体面。我留两百个给你送来,算在南货行的寻常损耗里,不收你的脚钱。”

      “公私分明,账还是要记的,免得回发行里叫管事编派你徇私。”秦芜抿唇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片熨帖。

      “行,这几日累狠了吧?等忙过这阵春笋落市,我带你去西郊茶园走走,歇歇脑子。”

      “嗯,好。”

      楼下收拾家什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远远传上来,反倒显得这临窗雅室静。日头斜过窗棂,在案上铺开一方暖黄的光,浮尘在光里慢慢转。

      她垂着眼,正要把账册摞齐,身旁的人却没动。

      祁珏静静看着她。她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鬓边映着光,绒绒的。他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一点点软下去。

      他抬起手,替她去拢那缕碎发。

      指腹将将擦过她耳尖,秦芜动作一顿,抬眼撞进他眸子里,怔住了。

      他没有收手,脸却微微俯下来,慢得像怕惊着她,又像刻意留着余地,等她退。

      她心跳 “咚” 地撞开,一下快过一下,攥着账册的指尖都收紧了。

      明明该往后躲一躲,身子却像定住了,半分没挪,只那两排长睫轻轻颤个不住,眼帘半垂下去。

      他的脸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就在将碰未碰的当口 ——

      “三姐 ——!”

      楼下楼梯 “噔噔噔” 一阵急响,由远及近,直扑到门口。

      两人猛地回神,像叫火烫了一般,齐齐往后一让。

      祁珏直起身,反手去端案上的茶。

      秦芜往里退了寸许,慌忙低下头,拿账册半遮住脸,一颗心还在胸口狂跳。

      秦珠抱着书袋,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头撞进来,兴冲冲道:“三姐,先生今儿夸我呢……” 她话说一半,眨了眨眼,看看秦芜,又看看端坐不动的祁珏,“咦,你俩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红。”

      “楼上…… 炭盆烧得旺。” 秦芜不敢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祁珏轻咳一声,搁下茶盏,唇角却压不住。

      秦珠 “哦” 了一声,也没多想,凑过去便把书袋里的课业往外掏,叽叽喳喳说起来。

      秦芜心还在跳,趁小妹不留意,悄悄抬眼,正撞上祁珏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一碰,祁珏温柔冲她一笑,像是在无声安抚,又像是在同她分享同一个隐秘心事。

      秦芜脸上刚退下去的薄热又隐隐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她悄悄别开视线,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翻飞的柳絮,叹了一口气,她这攒了两世的初吻,也不知要等到哪一日才送得出去。

      正自怅然,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那点旖旎登时散了大半。

      这等大户人家的公子,到了年纪,屋里多半早放了通房丫头,长辈也少不得塞个把贴心的侍妾、姨娘。

      他屋里…… 可也有人?

      秦芜抿了抿唇。她要么不嫁,要嫁,就得是一心一意、干干净净的,断不肯与旁的女子共一个丈夫,更不会上赶着去给人添堵。

      这桩事不问明白,她心里总不踏实。

      如此一想,她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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