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虹归乡》夜猫山人

3、八卦绝缘体 培养皿中的

　　“所以说，伯母，我现在还是想先发展自己的事业，我这次关于人类心理自我封闭层次的研究课题，要是样本足够，推论过程有文献和科学数据的标准参考……写出文章再发表，而现在我主要是收集全市会有这种心理倾向的人群数据……”

　　韩玉好像没有看到张晓父母铁青的脸色一般，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谈论她现阶段的研究成果，间或夸奖几句张晓母亲的厨艺，张晓母亲半懂不懂之间，彷佛明白了面前这个女孩并不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儿媳妇，于是对待韩玉的态度也肉眼可见的冷淡起来。

　　张晓意识到了母亲的不满，又看了眼丝毫没有要收敛意味的韩玉，除了夸奖韩玉聪明要强之外也没了别的招数，毕竟这个女朋友是自己租的，就算是甲方也不能罔顾韩玉的个人表达意愿，只好破罐破摔往韩玉杯中倒着饮料。

　　“我跟张晓是同行，我相信，未来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我的，还希望伯父伯母更够理解。”韩玉将张晓父母的不满看在眼中，却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他们以爱为名将张晓越推越远，而她只是拿着报酬出来隔岸观火的看客而已。

　　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连怎么改变这种父母的陈旧观念都不知道，韩玉自嘲地将杯中的饮料仰头饮尽。

　　张晓默默看着俨然已经变成水桶的韩玉，幸亏没有撺掇着她喝酒，不然非醉得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了。

　　渐渐的韩玉的话变的越来越少，疲于应对这种本来就是虚假的应酬，便拒绝了张晓父母的挽留，也辞别了张晓推到楼下的摩托，赶了最晚的地铁回家。

　　“事情怎么样了？”

　　韩玉回家刚关上们就给小夏发去了消息，都晚上十点了，小夏他们那边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李总张总答应跟节目组协商了。”

　　“谢谢韩姐，帮大忙了。”

　　“我困了，咱们改天再聊。”

　　看到手机上连续发来三条简短的消息，韩玉疑惑起来，明明目的已经达到了，小夏为什么没有预料中地那么开心？她还想问问宴会地细节呢……

　　唉……其实细想也没什么意思，韩玉索然无味往懒人沙发上一躺，别人的精彩或者枯燥终究只是别人的，眼下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乱麻，张晓父母的催婚可以理解，她的父母也着急，不过只是因为韩玉的固执而无可奈何而已。

　　韩玉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回家了，想到家里父母那副着急忙慌想把自己像水一样泼出去的嘴脸，韩玉就觉得连自己手中的咖啡都变的不香了，人事熙攘，言语苍白，想要找个能聊到一起的人都变的那么困难。

　　”所以还是成为富婆的理想单纯一点。”韩玉顺手将空纸杯一扔，下次还是不要让张晓花钱请喝咖啡了，统一战线的盟友，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昨天晚上浪的飞起，在冷风中喝冰咖啡的韩玉终究是遭到了报应，第二天早上韩玉被腹中一阵喧闹声惊醒，勉强抱着昏沉的不知东南西北的脑袋去了洗手间，顺便在积灰的窗台上翻出体温计量了体温，不出意料，光荣发烧了。

　　韩玉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家里从来不会有退烧药这种东西，只有在急需的时候，才后悔莫及，所幸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

　　“胃肠型感冒，”大夫拿着化验单快速浏览一遍，“没什么大问题，吃点药回去好好休息，以后别在冷风口吃东西了。”

　　韩玉看了眼外面排成长龙的候诊队伍，便不再跟大夫浪费时间，麻利跑去缴费了。

　　等等——韩玉在走出医院的瞬间看到的跟吴为及其相像的身影。

　　韩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便脚步虚浮跑到吴为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巧，居然在这种地方见到你，”韩玉勉强打起精神道，“你也因为不舒服来看病吗？”话音刚落，韩玉就注意到吴为手中拿的巨大花束，看来他另有要事。

　　“我是来办事的。”吴为狐疑地将手伸向韩玉额头，她今天状态不太对……

　　韩玉不动声色躲开了吴为的手：“就是有点感冒，大夫已经开药了，休息一会就好。”吴为的百合散发出的香气让韩玉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忽然韩玉包中的手机响了，韩玉看了看来电，蓦地想起出来的匆忙，居然忘了跟所长请假，韩玉认命地接通了电话，准备接受所长“来自领导语重心长的教育”。

　　“喂，”韩玉此不及防被吴为拿走了手机，“抱歉啊所长，今天是我自作主张将韩玉约出来的，我这儿有些事需要她帮忙……嗯，我已经跟他们说了……韩玉今天不去咨询中心了，关于费用问题我会全额付款的……再见。”吴为说完便将手机还给了韩玉，接着看了看手表，便急匆匆往电梯赶去。

　　“多谢。”韩玉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她来接电话，还不知道要听所长啰嗦多久。

　　韩玉望向吴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发着烧，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吴为看了韩玉一眼，也没有要拒绝韩玉的意思。

　　“花真好看，”电梯中，韩玉没话找话，打探吴为的八卦，“给女朋友的？”说着韩玉揶揄地拉了拉包裹花束的丝带。

　　吴为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韩玉生着病还有心情探听自己的隐私。

　　“我这儿可没有你想象的劲爆八卦，”电梯门开了，韩玉闻到了病房常见的消毒水的味道，吴为拿着花束径直走进了一间病房。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病恹恹带着氧气面罩躺在床上，床腿上绑满了各式的引流袋，弯弯曲曲延伸到被子里，床边的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韩玉仿佛闻到了苹果腐烂的味道。

　　吴为的父亲不是去国外研究爬行动物了吗，那躺在床上的是谁？

　　“我叔叔。”吴为将花束放在事先早已清空的花瓶中说道。

　　说话间，护工带着医生来到病房，跟吴为说了一下他叔叔现在的病情，现在患者几乎无法自主呼吸，要是想继续治疗，就要切开气管用仪器辅助通气。
　　吴为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了知情同意书，医生无可置否，带着病历回去准备手术了。

　　这时，床上的老人像是被梦魇般不停高呼，但韩玉耳中老人发出的只是不明所以的呻吟，人生命的最后就是这副样子吗？韩玉求助地望向吴为，却看到了吴为无比冰冷地眼神，根本没有任何伤心的样子。

　　没一会儿，医生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将韩玉和吴为都支了出去，接着病房里传出医生程式化安慰的话语跟老人愈加急促的呼吸。

　　“他真是你叔叔？”病房外，韩玉狐疑地问向吴为。

　　“怎么，看上去不像？”吴为反问道。

　　韩玉思忖了一会道：“看上去倒像是你的仇人。”

　　“你倒是敏锐。”吴为默认了，被韩玉看穿了真实心情，吴为也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地样子。

　　“既然这样，直接签署放弃治疗不就行了，用不着这么殷勤吧。”韩玉几乎可以打赌，如果放弃治疗，病房里的老人肯定不会熬过今晚。就算这样强行续命，得到的只会是一件由现代医学精密仪器组成的名为人的躯壳而已。

　　躯壳……等等！

　　“你……”韩玉不可置信地望向吴为，这绝对是在报复！

　　“你觉得人得了绝症就该利落痛快地死掉吗？”吴为目光尖锐地反问韩玉，“你貌似还没有伟大到替别人决定生死。”

　　“但至少不该这么毫无尊严地活着……”韩玉说话的语气弱了几分，“要是我的话应该会要求无痛死亡吧。”韩玉话说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管的闲事太多了，这事吴为的私人恩怨，还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插手。

　　手术进行的很快，没一会儿，医生从病房出来告诉了吴为跟陪护一些术后的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

　　病房里的老人不再呼喊，老人身上插的管道让韩玉联想到了黑客帝国中关在培养皿中的人类，不知道面前的这位老人是在做着以前商业帝国的美梦，还是灵魂被囚禁在行将就木的躯壳中受尽折磨。

　　吴为从桌上抽出湿巾轻轻擦拭着老人脖子上渗进衣领的碘伏，明明是温馨的一幕，韩玉却感受到冰冷刺骨的寒意。

　　吴为在享受报复的快/感，韩玉几乎可以肯定，没有什么比看着仇人受尽临终前的折磨更加大快人心的了。

　　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相当浓厚，韩玉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下去了，便跟吴为道别离开，回家养病去了。

　　“你还真是个八卦绝缘体。”临走时，韩玉忍不住吐槽道，本来以为会吃到什么有意思的瓜，结果却只见到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病患。

　　韩玉前脚刚进电梯，吴为后脚就跟了过来。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对他吗？”电梯空无一人，吴为的话音幽幽响起，“你不是想研究我的心理吗，还是说这种小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人应该要时刻保持好奇心，但一定要装作不好奇的样子。

　　说完全不感兴趣是不可能的，一面心里想着自己根本不在乎，一面却想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韩玉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哪种想法占了上风，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以前我很喜欢玩乐队的，”见韩玉没有答话，吴为便自顾自说了起来，“大学的时候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在酒吧驻唱……”

　　随着吴为的讲述，韩玉终于明白了吴为的恨意来源，吴为的死党格泰作词作曲一流，在吴为的帮助下制作了独属于他们乐队的专辑，就在加紧准备排练的时候，吴为叔叔旗下的艺人走到了发展瓶颈，必须要尽快出新作品，于是，格泰一手创作的新专辑便被盯上了……

　　那时候的吴为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亲叔叔居然会剽窃朋友的作品，于是，几天后，一张只是换了名字，曲子跟格泰相似至极的“全新专辑”被刻上了另一个艺人的名字发表出来，并且一举拿下国内多个奖项，那个唱着偷来作品的艺人在颁奖舞台上笑的一脸纯真。

　　而吴为的朋友们也因为这件事误会吴为是故意跟叔叔联手，利用完他们就扔掉。格泰更是当场摔掉了吴为最喜欢的那把吉他，彻底跟吴为断绝一切来往。

　　虽然吴为暗中帮助格泰找了律师帮忙起诉，可苦于没有证据，尽管格泰反复上诉，法庭还是判了格泰败诉，因为这件事，格泰还得罪了那位艺人和艺人的粉丝，整日生活在人肉网暴中，最终在吴为叔叔娱乐公司对面的购物大厦一跃而下。

　　“所以作为报复，你将你亲叔叔变成这副模样？”电梯早就打开，韩玉跟吴为并肩走在路边，偷走别人的心血和梦想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原谅，可害人的话，吴为不就变成同样恶劣的混蛋了吗？

　　“我还没有糊涂到亲自动手害人，”吴为的手拂过路边的月季，“他在我找证据重新起诉之前就患上癌症了，而我只是用尽一切手段减缓肿瘤的侵蚀速度而已。”

　　“那就好……”韩玉总算松了口气，谋杀犯什么的，也太超纲了。

　　韩玉之后又询问了小夏昨晚的事情，吴为却没有和她多说，只是表示小夏会如愿以偿得到她想要的，

　　“你在这个公寓？”见韩玉停下脚步，吴为确认道。

　　韩玉走了半天，疲累感又回到身上，也懒得再跟吴为扯些有的没的，便说了声谢谢后摆了摆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