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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之初 王清月的伤 ...

  •   王清月的伤,好得比预想中慢。
      封印的反噬太烈,加上凡间那些日子亏空得厉害,即便有齐观找来的天材地宝吊着,也养了将近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这日傍晚,齐观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壶酒。
      "能走了?" 他靠在门框上,挑眉看她。
      王清月正扶着廊柱慢慢踱步,闻言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好多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王清月犹豫了一下。
      她在魔宫里养了一个月的伤,除了自己住的偏殿,哪里也没去过。齐观每天来送药,偶尔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从不提入魔的事,也从不逼她做任何选择。
      可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去哪儿?" 她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齐观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得漫不经心,"放心,不卖了你。"
      王清月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
      魔宫建在一座山巅。
      山的背面,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花是黑色的,花瓣细长如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远远看去,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王清月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
      "这叫 ' 忘忧 '。" 齐观在她身边停下脚步,"魔域独有的。白天是黑的,夜里会发光。"
      他走到花海中央的一块巨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王清月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石头很凉,晚风带着花香,吹得人心里莫名地静。
      齐观打开一壶酒,递了过来。
      王清月没接。
      "我不喝酒。"
      "修道之人,忌酒?" 齐观笑了笑,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喝了一口,"也是,你们正道讲究清心寡欲,酒色财气,样样都碰不得。"
      王清月没有接话。
      齐观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酒,望着那片黑色的花海。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的伤,好得太慢了。"
      王清月微微垂眼:"我知道。"
      "封印不除,你的伤永远好不了。" 齐观转过头,看着她,"而且会越来越重。不出三年,你就会……"
      "我知道。" 王清月打断了他。
      她知道。
      这些日子,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经脉里的封印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每一次反噬,都比上一次更重。
      她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入魔吧。" 齐观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入了魔,你的封印我能解,你的修为我能帮你恢复,甚至 —— 比以前更强。"
      "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守那些狗屁不通的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护谁就护谁。"
      "王清月," 他看着她的眼睛,"跟我一样,做魔吧。"
      晚风拂过花海,黑色的花瓣簌簌作响。
      王清月望着那片星海般的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
      齐观挑眉:"不?"
      "不。" 王清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入魔。"
      "为什么?" 齐观问,"你还放不下清虚?"
      "不是放不下清虚。" 王清月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是放不下我自己。"
      "我修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的道,读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的经,守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的规矩。这些东西,刻在我骨头里,融在我血里。"
      "如果我入了魔,就等于否定了我过去的一千多年。否定了那个在雪地里被师尊抱起来的小女孩,否定了那些年在剑坪上练剑的日日夜夜,否定了我守过的每一座山、护过的每一个人。"
      "我可以不回清虚。"
      "但我不能否定我自己。"
      她说完,重新转过头,望着那片花海。
      晚风里,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尊玉塑的像。
      齐观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释然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 他说。
      王清月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她以为他会生气。
      毕竟他是魔主,是说一不二的人。她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在他救了她、养了她一个月之后。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会不快。
      可齐观没有。
      他只是笑着,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悠悠地说:
      "你知道吗,几千年前,' 魔 ' 这个字,还不是骂人的话。"
      王清月皱眉:"什么意思?"
      "给你讲个故事吧。" 齐观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暗红色的天空,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上古的时候,天地间有两支修行者。"
      "一支修天道。讲究顺应天命、斩断尘缘、清心寡欲、追求飞升。他们认为,修行的终极目的,就是脱离凡尘,成为不老不死的仙。"
      "另一支修地道。讲究顺应本心、守护苍生、与天地同生。他们不追求飞升,只希望能守好脚下的土地、护好身边的人。"
      "修天道的,自称 ' 仙'。"
      "修地道的,被称为 ' 魔'。"
      王清月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在所有的正道典籍里,魔都是天生邪恶、嗜杀成性的存在。是天地间的浊气所化,是与正道势不两立的异端。
      可齐观说 ——
      魔,是修地道的?
      "那时候,仙和魔,各走各路,相安无事。" 齐观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仙族住在天上,魔族住在地上。偶尔有交集,也不过是打个照面,互不干涉。"
      "直到有一天,仙族出了一位大帝。"
      "他说,天道唯一,地道异端。天地间只能有一条修行之路,那就是仙道。修魔者,逆天而行,当诛。"
      "于是,仙魔大战,打了整整三千年。"
      "魔族战败了。"
      "死了很多人。剩下的,被赶到了这片贫瘠的魔域之地,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仙族赢了,他们篡改了史书,改写了传说。把魔族描述成天生邪恶、嗜杀成性的怪物。把那场侵略战争,说成是 ' 除魔卫道 ' 的正义之战。"
      齐观转过头,看着王清月。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渊。
      "你说," 他轻声问,"到底谁是正,谁是邪?"
      王清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很乱。
      一千多年来,她读过的所有典籍、听过的所有教诲,都在告诉她:魔是恶的,仙是善的。除魔卫道,是修士的本分。
      可齐观讲的这个故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魔不是天生邪恶,而是被污蔑的呢?
      那她守了千年的道,到底是什么?
      "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声音有些发颤。
      齐观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因为," 他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也不是魔。"
      王清月猛地抬头。
      齐观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头看着她。
      "故事讲完了。"
      "入不入魔,你自己选。我不逼你。"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花香。
      "道,在你心里,不在别人嘴里。"
      "你觉得对的,就是道。你觉得错的,就是魔。"
      "跟你修的是仙还是魔,没关系。"
      说完,他直起身,拎着酒壶,转身往花海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忘忧花的花蜜可以入药,对你的伤有好处。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摘两朵回去尝尝。"
      "甜的。"
      然后他就走了。
      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色的花海里。
      王清月一个人坐在巨石上,望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忘忧花,久久没有动。
      晚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泛着银色的光。
      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千年的剑,守了千年的道。
      可她守的,到底是什么?
      是正义?
      还是…… 别人告诉她的正义?
      王清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花香涌入鼻腔,带着一丝甜甜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魔域黄沙中,齐观以魔气护住流民的身影。
      想起了清玄大殿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诘责的面孔。
      想起了青石镇上,那些落井下石的前宗门弟子。
      想起了云衍真人宣判时,那双沉沉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道,在你心里,不在别人嘴里。
      齐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了千年的心湖里。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
      ——
      那天夜里,王清月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八岁那年的雪。
      她蹲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身,用宽大的袖袍裹住她。
      那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她一直以为那是云衍真人。
      可这一次,在梦里,那个人的袖袍是黑色的。
      像墨一样的黑。
      ——
      第二天早上,王清月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 ——
      "忘忧花蜜,甜的。"
      王清月拿着那瓶花蜜,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打开瓶盖,尝了一口。
      果然是甜的。
      甜得…… 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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