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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烟火冷 "好。" ...

  •   "好。"
      这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清月看着齐观,往后退了一步。
      "多谢魔主出手相救。"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这条命,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会还。"
      齐观挑眉:"然后呢?"
      "然后,各走各路。"
      齐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拒绝我?"
      "是。" 王清月抬眼,目光清亮,"我是清虚弟子,就算被逐出师门,也不会投入魔域。"
      "你都被逐出师门了。" 齐观提醒她。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王清月道,"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但不是用投靠的方式还。"
      齐观看了她很久。
      暮色里,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腰的竹。脸色苍白,唇畔带血,浑身都透着虚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 有跪地求饶的,有谄媚巴结的,有假意投诚的,也有宁死不屈的。可像她这样,刚被自己的宗门抛弃、又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却还能挺直腰杆说 "各走各路" 的,倒是头一个。
      "行。" 齐观摊了摊手,语气漫不经心,"你硬气,我不勉强。"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玉牌,扔了过去。
      王清月伸手接住。
      玉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 "观" 字,背面是繁复的魔纹,隐隐有魔气流转。
      "拿着。" 齐观说,"哪天想通了,捏碎它,我来接你。"
      王清月看着那枚玉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进了袖中。
      不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只是 —— 她从不欠人人情。
      万一真有走投无路的那天,这枚玉牌,就是她还债的凭据。
      "告辞。"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
      齐观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缕漆黑的魔气。
      那魔气里,映着王清月渐行渐远的身影。
      "还真是…… 倔得可爱。"
      他低声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
      三日后,青石镇。
      这是清虚山脚下最大的凡人城镇,平日里常有修士往来,镇民也见惯了修道之人。
      可王清月走进镇子的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是用最后一块灵石从山脚下的猎户家换来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面朝天,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病弱女子。
      没人认得出来,这就是清虚仙宗那位名动天下的大师姐。
      也没人会在意。
      修仙界的事,离凡人太远了。
      王清月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一时有些茫然。
      一千二百七十三年。
      她从八岁那年入了清虚,就再也没有以凡人的身份活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修行悟道,御剑飞行。她懂阵法,懂丹药,懂剑道,懂天下大势 ——
      可她不懂怎么在一个凡人的镇子上活下去。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袖袋,空空如也。
      灵石,凡人用不了。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枚齐观给的魔玉牌,和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佩 —— 那是她入门那年,云衍真人亲手给她戴上的。
      王清月握住玉佩,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她松开手,将玉佩塞回衣领里。
      不卖。
      饿死也不卖。
      她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药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铺子里的老掌柜正在晒药,见她站在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姑娘,抓药?"
      "我……" 王清月顿了顿,"我会认草药,也懂些药理。贵店缺人吗?"
      老掌柜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姑娘看着不像做粗活的人。"
      "我可以学。"
      老掌柜摇了摇头:"小店小本生意,养不起闲人。姑娘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王清月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
      她又去了布庄、酒楼、胭脂铺。
      答案都一样 —— 不要人。
      或者说,不要她这样的人。
      脸色苍白,看着就病弱,手无缚鸡之力,说话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冷傲气。哪家铺子会雇这样的伙计?
      天色渐晚,王清月靠在一面墙根下,缓缓坐了下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
      她王清月,什么苦没吃过?
      修行路上,雷劫、心魔、生死一线,哪一次不是她自己扛过来的?
      不就是做个凡人吗。
      她能行。
      ——
      第二天,王清月找到了活计。
      镇东头的码头,需要人搬货。
      一袋粮食五十文,搬够十袋,管一顿饭。
      工头看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本不想收,可她坚持要试,工头便嗤笑着扔给她一袋最轻的:"搬得动再说。"
      那袋米大约五十斤。
      放在以前,她一根手指就能挑起来。
      可现在 ——
      王清月双手抓住麻袋,咬紧牙关,猛地往上一提。
      袋子起来了。
      可她的腿也跟着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被封住的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用一分力气,就反噬一分。
      工头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就说嘛,这细皮嫩肉的,哪是干粗活的料。"
      周围的脚夫也跟着笑。
      王清月没说话。
      她扛着那袋米,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十步的距离,她走了将近一炷香。
      放下麻袋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额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
      可她站直了。
      "还搬吗?" 工头戏谑地问。
      "搬。"
      王清月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又走了回去。
      那天傍晚,她搬了八袋米。
      挣了四十文钱,和一碗糙米饭。
      她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晚风,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饭。
      饭很硬,菜很咸,米粒粗得硌牙。
      可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她一千二百多年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饭。
      不是宗门供给,不是师尊赏赐,不是弟子孝敬。
      是她自己挣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原来凡人的饭,是这个味道。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王清月在码头搬货,去山上采药,给人缝补衣裳,什么脏活累活都做。
      她话很少,人很闷,做事却极认真。渐渐地,镇里的人也都知道了,有个姓王的姑娘,虽然看着病弱,却比谁都能吃苦。
      可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封印的反噬越来越重。
      每到夜里,她就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有冰碴子在磨。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咳出一口血来。
      她懂药理,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
      可她没有药材,没有灵石,什么都没有。
      只能硬扛。
      更麻烦的是 —— 有人认出她了。
      那天她在山上采药,迎面遇上了几个穿青袍的修士。
      是清虚外门的弟子。
      为首的那个,她还有点印象,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周,前年来大殿送过一次公文。
      周姓弟子也认出了她。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 有惊讶,有鄙夷,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快意。
      "王清月?"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真的是你?"
      王清月没理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周姓弟子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啧啧有声,"啧啧,昔日的清虚大师姐,怎么落得这副田地?在山上采药?怎么,被废了仙骨,改行当凡人了?"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哄笑起来。
      "周师兄,你跟她废什么话?她现在就是个凡人,连我们外门弟子都不如。"
      "就是,私放魔主,还有脸出现在清虚山脚下?"
      "我要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还有脸活着?"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王清月握着药锄的手,指节发白。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她绕开他们,继续往山下走。
      "哟,还挺傲气?" 周姓弟子伸手推了她一把,"装什么装?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
      话没说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是被王清月制住的。
      是他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量冰冷、狂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
      周姓弟子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看到。
      可那股威压,分明就在附近。
      "谁?!" 他声音发颤,"谁在那里?!出来!"
      没有回应。
      那股力量却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几个师弟也都僵住了,脸上满是恐惧。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周姓弟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再看王清月的背影时,眼神里已经满是恐惧。
      "走…… 快走!"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这地方邪门!快走!"
      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王清月站在原地,慢慢回过头。
      她看着空荡荡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谁。
      齐观。
      他一直跟着她。
      王清月握紧了袖中的那枚黑色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 "观" 字。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往山下走。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自己能扛。
      ——
      又过了七日。
      入秋了。
      天越来越冷,王清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她已经搬不动货了,只能靠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可缝补衣裳挣的钱,连买药的钱都不够。
      她开始咳血。
      越来越频繁。
      夜里冷得睡不着,她就裹着唯一一床破棉被,靠墙坐着,熬到天亮。
      邻居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嫌弃。
      "那个姓王的姑娘,怕是活不长了吧?"
      "谁知道呢,一身的病,别死在我隔壁,晦气。"
      "我看她来路就不正,哪有好人家的姑娘独自在外的?说不定是逃出来的妾室。"
      闲话像刀子,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王清月听见了,却没力气争辩。
      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她八岁,雪地里快冻死了,是云衍真人把她抱回了清虚。
      他说:"孩子,跟我走罢。以后,清虚就是你的家。"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大师姐,成了清虚的脸面。
      再后来 ——
      她放了魔主,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家没了。
      道也没了。
      王清月轻轻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咳出了一口血。
      她伸手擦了擦唇角,望着那轮明月,低声喃喃:
      "师尊……"
      "你到底……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咽着吹过。
      ——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秋雨连绵,寒气入骨。
      王清月发了高烧。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封印的反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扔进了冰窖里,冷热交替,生不如死。
      她想起来喝口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皮越来越沉。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扛了。
      迷迷糊糊中,她摸到了袖中的那枚黑色玉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捏碎它……
      捏碎了,他就会来。
      王清月的手指,攥紧了玉牌。
      然后 ——
      她松开了手。
      不。
      她王清月,就算死,也不会去求一个魔。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很急,很重。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风雨灌进来的声音,还有一个低低的、带着怒意的声音 ——
      "你这个…… 死心眼的女人。"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带着淡淡的魔气,却异常温热。
      王清月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听到那个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撑住。"
      "我带你回家。"
      ——
      再醒来的时候,王清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帐顶是玄色的,绣着繁复的金色魔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经脉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封印之力,也安静了不少。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王清月偏过头。
      齐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慢条斯理地吹着。
      玄色衣袍,墨发松松地束着,少了几分魔域之主的威压,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见她醒了,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还以为,你要硬撑到死呢。"
      王清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谢谢。"
      齐观吹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不是 "记下了",不是 "会还的"。
      是谢谢。
      齐观笑了笑,将药碗递了过来。
      "先喝药。"
      "喝完了,我带你看看魔域。"
      "看看你用一条命换下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清月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颤。
      她低头,一口一口,将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
      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了一丝暖意。
      窗外,魔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
      像火烧云,又像……
      新生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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