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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下留人 下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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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漫长百倍。
王清月一步一步走在青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仙骨被废的痛楚仍盘踞在骨髓深处,像一团烧不尽的寒火,顺着经脉四处窜动。她浑身无力,指尖冰凉,连提一口气都艰难。
千年修为,一朝尽散。
从前她御剑飞行,万里之遥不过瞬息。如今连走下这三千级长阶,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是清虚仙宗,是她守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的家。
可家已经不要她了。
走到山脚下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洒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映出她单薄而踉跄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松,微微喘息。
唇边又溢出一缕血。
废仙骨之刑,伤及根本。若不及时调养,恐怕连凡人的寿元都保不住。
但她不在乎。
比起身死,她更怕的是 —— 活着,却要承认自己错了。
"大师姐。"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身后的林子里传来。
王清月身形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
这个声音,她听了八百年。
叶景天。
清虚仙宗二弟子,剑道天赋百年不遇,性子清冷,行事端方,是所有弟子眼中最像 "正道" 的人。
也是大殿之上,字字指证她的人。
"你怎么来了。" 王清月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平静。
叶景天缓步走出林间。白衣胜雪,长剑在腰,身姿挺拔如松。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来送你一程。" 他说。
王清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宗门已经废了我的仙骨,逐我出师门。叶师弟还嫌不够?"
叶景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大师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放了魔主。"
"是。"
"魔主齐观,祸乱三界,屠戮生灵。你放他走,等于放虎归山。将来死在他手里的人,每一条命,都有你一份。"
王清月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下,她脸色苍白,唇畔带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见过他吗?" 她问。
叶景天皱眉:"什么?"
"你见过齐观吗?" 王清月重复了一遍,"你见过他在魔域做过什么吗?"
"我不必见。" 叶景天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魔。是魔,就该杀。"
"是魔,就该杀?"
王清月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品味什么荒谬的事。
"那魔域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呢?那些生而为魔、却从未害过人的妖魔呢?他们也是魔,是不是也该杀?"
叶景天的眉头皱得更紧。
"大师姐,你入魔了。"
"我没有入魔。" 王清月直视他,"我只是终于看清楚了。"
"正邪之分,从来不在种族,不在阵营,而在人心。"
"你错了。"
叶景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正邪之分,就在阵营。魔就是魔,道就是道。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他缓缓拔出了剑。
剑锋如雪,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大师姐,宗门罚得太轻了。废去仙骨,逐出师门 —— 你还活着,齐观就还会来找你,你们还会联手。"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王清月望着那柄剑,没有退。
她甚至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是。" 叶景天没有否认,"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死后,我会对外说你是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师尊那里,我去领罚。"
"为了你的 ' 正道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废人。" 王清月轻声道,"叶景天,这就是你的道?"
"是。"
叶景天举起了剑。
他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眼神清澈,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真的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这才是最可怕的。
"大师姐,得罪了。"
剑落。
快如闪电。
王清月闭上了眼。
她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放齐观走。
——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只听 "铛" 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她耳膜发麻。
一股强横无匹的魔气,骤然席卷而来。
像一场黑色的风暴,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那魔气狂暴、炽热、带着焚尽一切的危险气息,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变得异常温柔。
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手,将她护在了掌心。
王清月猛地睁开眼。
夕阳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玄色衣袍,墨发飞扬。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魔印,周身魔气翻涌如渊,却偏偏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齐观。
魔域之主。
她亲手放走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王清月,伸出两指,夹住了叶景天那柄剑的剑锋。
指尖与剑锋相触的地方,魔气与剑气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
"清虚的人," 齐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字字如冰,"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大弟子的?"
叶景天脸色骤变。
他想抽回剑,却发现那柄跟随了自己五百年的佩剑,此刻竟纹丝不动,像被铸在了对方指间。
"魔主齐观!" 他厉声喝道,"你竟敢出现在清虚山脚下!"
"为什么不敢?" 齐观轻笑了一声,"你们能追杀我到魔域,我就不能来这里走走?"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肩头,落在身后的王清月身上。
那一眼,很深。
"何况 ——"
"我的救命恩人在这里被人欺负,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叶景天又惊又怒:"你早就来了?!"
"从她走出山门那一刻就在。" 齐观坦然承认,语气轻描淡写,"我本来想看看,你们正道宗门,能有多 ' 正'。"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叶景天,笑意收敛,眸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猩红。
"结果,让我很失望。"
话音未落,他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
那柄品阶不低的仙剑,竟硬生生被他两根手指折断了!
叶景天踉跄后退三步,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不是魔主的对手,但他没想到,差距会大到这个地步 —— 连一招都接不住。
"滚。" 齐观淡淡地说,"回去告诉云衍,他的弟子,我带走了。"
"若他有意见 ——"
"让他来魔域找我。"
叶景天握紧断剑,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齐观,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王清月,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掠入林中,消失不见。
——
世界安静了。
只剩风声,和残阳下坠的声音。
齐观转过身,面对着王清月。
近距离看,他生得极好 ——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不是周身那股强横的魔气,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可他是魔主。
是整个修真界谈之色变的存在。
"你没事吧?" 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王清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观挑了挑眉:"怎么?刚救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没让你救。" 王清月平静地说,"叶景天要杀我,是我的事。"
"哦?" 齐观笑了,"那我要是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了便死了。" 王清月垂下眼,"我王清月做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魔主来救。"
齐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欣赏。
"有意思。"
"被自己的宗门废了仙骨,逐出师门,被师弟追杀,差点死在这里 —— 你居然还这么硬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王清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魔音特有的蛊惑力,"你守了千年的正道,就是这么对你的。"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魔,他们是 ' 正' 吗?"
王清月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星子。
"你是魔。" 她说,"他们也未必是正。"
"正邪在人心,不在身份。你救了我,我承你的情。但这不代表,我会站在你那边。"
齐观直起身,哈哈大笑。
笑得畅快,笑得肆意。
"好!好一个 ' 正邪在人心,不在身份 '!"
"王清月,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收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不逼你站在我这边。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
"你的仙骨,不是被废了。"
王清月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齐观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云衍那老东西,用的不是 ' 废仙骨 ' 之刑,而是 ' 封灵锁骨 '。你的仙骨还在,你的修为也还在 —— 只是被他封住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清月皱眉。
齐观摇了摇头,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护你,也许是…… 另有图谋。"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一缕漆黑的魔气。
"这封印,我能解。"
"跟我走,王清月。"
"我帮你解开修为,我帮你看清你那位好师尊的真面目。"
"作为交换 ——"
他笑了笑,眸底猩红一闪而逝。
"你欠我一条命。"
夕阳彻底沉下了地平线。
暮色四合,荒草萋萋。
王清月站在原地,望着面前这个被整个修真界称为 "魔头" 的男人。
身后,是她回不去的正道。
身前,是她从未踏足的魔域。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