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语洋

3、废去仙骨 "弟子不觉

　　"弟子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话音落下，清玄大殿内静了足足三息。

　　随即，长老席上有人重重拍了下扶手。

　　"竖子狂妄！"

　　开口的是执法长老玄机子，须发皆张，"仙魔不两立，乃我清虚立宗之本！你私放魔主，不思悔改，还敢口出狂言？！"

　　王清月垂着眼，没再说话。

　　辩解无用。

　　她见过齐观在魔域黄沙中以自身魔气护住一城流民，见过他亲手斩杀作乱的凶兽，也见过正道修士为了一枚魔丹屠尽整个魔修村落——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谁正谁邪，她心里有杆秤。

　　只是这杆秤，与满堂仙长的秤，不一样。

　　"够了。"

　　高台之上，云衍真人终于出声。

　　只两个字，殿内所有议论便齐齐消弭。他端坐云椅，眉目间那点温和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冰封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没人看得清。

　　"清月。"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淡，"你入我门下，一千二百七十三年。"

　　王清月睫毛微颤。

　　她记得。

　　一千二百七十三年前，她还是个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的孤女，是这个人蹲下身，用宽大的袖袍裹住她，说："跟我走罢。"

　　那是她生命里第一缕暖意。

　　也是她守了千年的道。

　　"弟子记得。"她低声道。

　　云衍真人望着她，目光沉沉："你修行千年，从未行差踏错。今日一念之差，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字字如刀：

　　"认错，自废三成修为，面壁百年。此事，便算揭过。"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三成修为，面壁百年——对旁人而言已是重罚，但对王清月这样的千年大弟子来说，已是师尊手下留情。

　　方一啸猛地松了口气，急忙道："大师姐，快认错！师尊已经——"

　　"不必。"

　　王清月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直视高台上的云衍真人。缚灵锁勒得腕骨生疼，她的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弟子没错。"

　　"若认错方能留在清虚，那这清虚，不留也罢。"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方一啸脸色煞白，张口结舌。叶景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玄机子勃然大怒："好！好一个'不留也罢'！云衍师兄，你听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云衍真人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清月，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王清月几乎要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执法长老。"

　　"弟子在。"

　　"按宗规，私放魔主、出言不逊、顶撞师尊，该当何罪？"

　　玄机子一愣，随即厉声道："废去仙骨，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清虚半步！"

　　方一啸"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尊！不可！大师姐她只是一时糊涂！废去仙骨，她千年道行尽毁，与凡人何异？！师尊，弟子愿代师姐受罚！弟子——"

　　"一啸。"

　　王清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必。"

　　"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方一啸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衍真人睁开眼，眸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吩咐：

　　"行刑。"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手中各持一柄泛着寒光的玉刀。缚灵锁被解开的一瞬，王清月浑身灵力猛地一震，随即又被死死按住肩背，压跪在地。

　　她没有反抗。

　　玉刀刺入后心的那一刻，剧痛从脊椎炸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她骨血里修了千年的仙根一寸寸剜出来。

　　痛。

　　痛得她指尖抠进了玉砖缝隙里，指节发白。

　　可她一声没吭。

　　额上冷汗涔涔落下，打湿了面前的白玉地面。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却始终抬着头，望着殿门的方向。

　　那里，是山门。

　　是她守了千年的地方。

　　也是她此刻，最想离开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玉刀被拔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清月浑身脱力，瘫倒在地。

　　千年修为，烟消云散。

　　她能感觉到体内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所有温热，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仙骨已废，灵根尽毁，从今往后，她与凡人再无分别。

　　甚至不如凡人——凡人至少不曾拥有过。

　　执法长老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王清月，自今日起，革除清虚仙宗弟子身份，废去仙骨，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违者——杀无赦。"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身子在晃，却硬是凭着一股劲站直了。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渍，然后——

　　对着高台上的云衍真人，缓缓躬身，行了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弟子礼。

　　千年师徒，今日一别。

　　礼毕，她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走过白玉长阶，走过山门牌坊，走过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

　　风很大。

　　吹动她染血的衣袂，像一只折翼的鸟。

　　身后，清玄大殿的门缓缓合上。

　　将她的过去，一并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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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一啸冲到殿门口，被执法弟子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

　　他猛地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叶景天，红着眼吼："你满意了？！"

　　叶景天没有回答。

　　他站在阴影里，垂着眼，没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手。

　　掌心里，是一枚碎裂的传讯玉符。

　　——那是他在魔域时，偷偷传给王清月的示警。

　　而高台之上，云衍真人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不语。

　　袖中，他的手同样攥得很紧。

　　指缝间，渗出一缕金色的血。

　　那是——

　　心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