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水下缠斗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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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围场收官夜，行宫平原受雪山寒雾重重笼罩，漫天不见星月。这场春巡大围猎终于走至尾声。
本该喧闹欢腾的夜宴，空气中却多了几分压抑。
原因无他，全因长公主府那位日前尚意气飞扬的少侯，于击鞠场下半局不知何故猝然坠马、倒地吐血昏迷。太子下了海量灵药，却依旧没能留住性命。就在当晚，少侯因「妖毒攻心、经脉爆裂」而不治身亡。
此时坐在宴席间的王家庶妹——王令媛，透过行宫高台掀起的青纱幔帐看向中央平原。远处尽是哀悼逝去少侯的肃穆陈设，百盏硕大素白天灯缓缓升空，宛如朵朵幽冷白莲在夜风中闪烁晃荡，于半空划出摇曳不定的微芒。
纵使生出这般惨剧变故，可除了那位断肠的姊姊，又有谁会真将死去的少年久挂心头？今夜场中各家女眷虽碍于丧局故作低调收敛，可围靠在裴安道身侧的热切暗香，却比日前更胜几分！
王令媛看着那被脂粉幽香重重环绕的英俊青年，不由想起清晨在湍急大河进行的水球大比。彼时仙武子弟们为争夺荣光，纷纷纵身跃入水势汹涌的冰冷急流。
裴安道的表现依旧卓绝群伦。可在她眼中烙得最深的，莫过于他褪去外衣、破水而出时的昂扬姿态。
他那肩背挺拔、腰胁劲瘦的躯干，覆着紧实肌理与润泽肤骨，连同线条笔直的长腿，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众女眷眼底。水珠顺着宽阔胸膛滑落，被湍急急流冲刷后，更显夺目扎眼。那野性难驯的狂桀气韵，迸发着摄人心魄的生机与穠丽威压！
念及此前在江边所见的那具热气腾腾的肉身，王令媛悄悄揉了揉发烫的面颊，只觉体内在烈酒催化下，竟涌出难抵的燥意与羞怯。
像这般风流人物，想必早有了朝夕相伴、为之神魂颠倒的温存佳人了吧？
正当王令媛暗自神伤、双眸凝定那道挺拔身影之际，兄长王璟言端着兽骨酒盏，不紧不慢靠近。他顺着小妹目光向远席瞥去，眼底掠过几分戏谑，凑至耳畔低声打趣：「小妹，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世子身上，竟是半点也挪不开？瞧你这模样，还不快把嘴角涎水擦干净，省得让旁人瞧见，丢尽咱江北王氏的颜面。」
王令媛如受惊幼鹿般骤然僵住，俏脸连同耳根刹那红透，赶忙拽起罗袖去拭嘴。待将唇瓣揉搓得泛红，方才愕然发现——自己嘴角干净，哪有半点涎水？这分明是兄长故意寻她开心！王令媛羞急间拧过背去：「兄长，你……你又存心捉弄我！」
王璟言见小妹这般局促，勾唇低笑。他悠然展开手中折扇，轻摇慢晃，带些促狭挑眉：「兄长何曾捉弄过你？无非好意提点，这灵花春酿虽美，饮罢也得收敛些仪态。谁晓得你这小脑瓜里方才想着何事，竟这般心虚发怯？」
见小妹被堵得面红耳赤，他眼中戏谑渐敛。王璟言轻抿盏中清冽酒液，合拢折扇正色道：「罢，不拿你寻开心。小妹，兄长问你……你当真对这位靖王世子生了心思？」
王令媛长睫垂下，遮掩眼底暗生情愫，低语道：「兄长切莫胡言。世子爷修为深湛、胸襟坦荡……小妹仅是怀存感佩。今日河上水球大比，兄长想必历历在目——竟有青色巨蛇因法力激荡，遭狂澜自峰峦冲卷而下，堕入大河！」
提起当时情景，她双眸泛光：「当时各家子弟瞧见异兽，纷纷蠢蠢欲动，拔刀亮刃嚷着要围杀博取头功。唯独世子爷，横身阻于急流间，拱手相劝——『此兽潜修深山大泽多年，因山洪误卷入河，未尝伤人害物。天地生灵皆有情志，岂可随心滥杀？』那时，连向来威严冷肃的太子殿下，竟也出声应和，当众赞许世子仁义之举。」
王璟言听着小妹由衷赞叹，那双黠慧眼眸穿过轻纱，望向远处席间正周旋应酬的裴安道，沉声感叹：「确实……所以你看，这宴席间风向变易，何其迅疾。」
先前击鞠场上世子与殿下针锋相对、砸碎骨球，各家子弟皆幸灾乐祸，以为世子彻底交恶东宫、从此前途堪忧。如今瞧见二人虽仍各执锋芒，交手间却别具灵犀，这帮趋炎附势之徒回京后，定要另作权衡，审视靖王府与东宫间微妙干系。王璟言说话间，指尖在案几轻叩，暗自盘算宗族利益。
王令媛遥望远处背影，神色转暗，低声幽叹：「小妹仅是想……今夜盛宴过后，回京再想相见，可就没这般便利。偏生自己胆怯，竟连半句话都没能同他说上。」
王璟言见小妹失魂落魄，无奈用扇柄在她额前轻敲，好笑打趣：「大比前送春花锦环之际，看别家贵女如何巧言攀谈！你倒好，将锦环递出时垂着脑袋，连多说半句都不敢。人家世子特地俯身承接，难不成当时你们手指……竟真未触及半分？」
「兄长——」王令媛娇羞得面庞绯红，「当时众目睽睽，小妹……真个碰着世子指尖……」
王璟言嘴边笑意加深，朝远席轻扬下巴：「若听我劝，莫要在此处犹豫空叹。趁着今夜春巡将尽，大方上前随众贵女寻他搭话便是。」
言犹未尽，旁侧有锦衣子弟趋步折入，拱手招呼：「璟言兄！听闻令族商号近来推售新研制的美颜膏？小弟与数位世兄正盼着同阁下商榷分润合售之法呢！」
王璟言当即向小妹低声交代数句，跟着那名子弟往侧席迈步而去。
王令媛独伫席间，深吸宴间温郁灵香酒气，暗凝胆气朝人群聚处走去。怎奈才刚踱出数步——忽见东宫宫侍肃然分开围拢世子的高门女眷，躬身在他耳畔密语数句。
旋即，靖王世子放下手中酒盏，朝众贵女抱拳致意，转身随宫侍匆匆离去。
正当那英挺背影没入长廊深处之际，群山之上猝然划过森白刺目的电光，沉闷雷霆随之轰然劈落，陡然惊破少女心中刚萌发的缕缕情愫与绮梦。
极星殿内，烛影晃动，兽骨炉中灵香静燃，将漫散酒气熏得愈发浓烈靡丽。
裴安道遵示就座于榻前锦毯，稍微仰首，视线恰与端坐上位的太子相撞。只见赢曜墨发披散，玄衣斜敞，冷白肌理同暗色衣褶交辉，隐约透出沉实胸膛与修长腿影。他长指斜支额角，手端漆玉盏，薄唇沾着晶莹醇酒。那双在微醺中愈显深邃的凤眸，垂眸直视间勾扯着裴安道，逼得后者胸腹间泛起微热。
此景宛如暗涌野火，硬将裴安道的思绪拉回今朝晨曦未明时的大河深处。
彼时二人置身于汹涌翻腾的白浪之下，为争夺兽骨球再度短兵相接。
彼时裴安道刚以风锁煞住身形，头顶水层便猝然被雄浑威压轰碎！赢曜裹挟金芒，挟强横之势逆流砸下。于重浪掩映、水影杂沓处，那蛮横狂暴的身姿，在水中悍然扑压而至！
他坚实胸膛生生撞在裴安道脊背之上，二人于水中猛烈碰撞挤压，湿冷江流将薄裳紧紧压在二人皮肉之间，两股滚烫真气穿插交织，缠斗不休。
未等裴安道旋身反击，赢曜右手骈指如剑，悍然化作碗口粗细的金色真气，带着割裂河水的罡风，自裴安道身侧逆刺而出！
其如龙蛇扭动，恶劣而霸道地顺着他的大腿内侧紧逼攀绕，旋即如绞索般缠掠而上！
精纯暗劲寸寸抚过大腿皮肉，狂横撞进奇经八脉，震得他后腰麻痒战栗，随后方才直射那颗骨球。
思及此处，裴安道执起漆盏轻抿清醇，才压下喉间微动，弓唇勾出微妙弧度。他迎着赢曜那双在明灭光影下闪烁的暗珀双眸：「晨间在水底，殿下那道『真气长龙』贴着臣掠过去时，劲道这般狠戾，果真精准击中骨球。」
赢曜缓缓放下酒盏，反问道：「既然觉得不受用……那当时，世子怎么不挡？」尾音微挑，带出几分戏谑。
裴安道唇角微扬，轻描淡写地回敬：「那是因为殿下出招太快，向来惯于先发制人。臣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有还手的余地？」他将『先发制人』四字重音强调。
通天琉璃顶外，重重阴云如狂潮压境，紫金电光于云间穿插不断，将二人独处的宫室照得明暗交替不定。
赢曜收回捉弄目光，清冷嗓音归于沉稳正色：「安道，小侯爷的尸首已验过，确系丹田爆裂、内壁布满新旧伤痕，多处主经脉亦断绝。旧痕本借灵药平复，然昨日于场上受激过甚，炸裂致真气反噬，方才夺其性命。」
裴安道微微颔首，语带叹惋：「先前少侯爷入山围猎，不幸遭凶悍妖兽突袭受创。所幸殿下及时赐予东宫灵药。此前臣见过他，观其气息确实于调理间日渐平稳。」
他转动玉盏，徐徐道：「想来应是日前那场击鞠大比战至酣处，少侯爷在场上受激催动真气，致使体内旧伤复发。新伤旧创叠加之下，逼得真气暴走，引发剧烈反噬，这才震碎丹田经脉。」
赢曜深眸微敛，沉声问道：「安道，你觉着他生前修为如何？」
裴安道神色自若地回道：「围猎前夕，臣于演武场见其热身，便察觉少侯爷修为并不稳定。其发招之际罡气虽盛，却后劲孱弱，周天流转未见绵长，根基与其表露的境界不符。」
裴安道说得坦然。然事实上，他对太子有所保留——其后在深谷中暗施玄冥阵法解围之际，他更真切地窥破此人虚浮根底。当时少侯爷周身灵力紊乱，分明早已遭内息反噬。只是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提及那段越界隐情。
赢曜沉沉盯着他，低语道：「安道眼力果真锐利。长公主府幼子，数月前尚不能修炼半点真气。」
裴安道接话道：「数月后却显露这等手段，少侯进境堪称『奇才』，难怪敢闯高阶凶阵。然其中破绽甚巨——倘若系自身苦修所得，丹田肉身自当与真气严丝契合，绝无根基如此虚浮之理。除非……」
他指尖转动酒盏，清冷吐字：「除非通身修为，皆系外力强行灌注而成。」
「不错，确系强补所致。」赢曜霍然起身，宽大袍袖拂过案几，身躯遮蔽烛光，霎时将裴安道笼入大片阴影：「且其所用强补之物并非灵草秘药，乃自旁人体内生生剥离的内丹精元！其丹田深处，盘踞着数股驳杂异气。」
裴安道微垂眼帘，沉吟道：「难怪当日少侯于击鞠场倒地昏迷，御医欲施救之际，其胞姊举止怪异，极力阻挠旁人触碰其身。如今想来，似系惧怕他人探知其体内异气隐秘。」
长公主贵为当朝帝妹，亦系太子姑母。吞噬旁人修为的邪功竟已悄然侵蚀大崇顶层皇族，细想之下更显阴森诡谲。然世间凡夫俗子渴求脱胎换骨、跃为龙凤者不知凡几，即便是武者修士，亦贪图更强功力。然此等掠夺手段，与阴沟恶物互相残杀啖食并无分别。
赢曜声线低沉：「两月前城东大火，安道当知晓。」
裴安道自然心领神会。此前他与陆明夜闯玉容精舍，自邪修掌下夺回那具血肉精元几被剥尽的修士废躯，更将领头者尸身带回暗中查验。
赢曜续道：「精舍火场残存女侍尸骨，丹田亦显此类异相。然事后查问出入精舍的公卿贵胄，竟无人能确切道出精舍虚实，更不记得主事者相貌若何。孤留意修士失踪案册，无奈大崇幅员辽阔，追查阻碍重重。」
然官府事后搜查火场之际，未曾寻得尸首，或系早已被人暗中挪移处置，或许尽数化为灰烬。赢曜之所以得知内情，全凭此前化身陆明、与眼前人暗探精舍所得铁证。
裴安道应道：「至于那些赴舍求驻颜者，修为与主事者悬殊过大，极易被施以摄魂迷心之术。然不论如何，对方手段非凡。殿下莫非怀疑少侯体内异气，与精舍邪案出自同宗黑手？」
赢曜指端轻叩案几，语气冰冷：「手法全然相合，毫无殊异。」
裴安道沉吟：「若彼等仅奉迎少数达官显贵，暗中猎杀散修，隐匿踪迹倒也非难事。」
赢曜极轻地冷笑，眼底深处掠过锋芒：「正是。然贪欲无尽，彼等终将露出马脚。孤早疑心邪术已侵蚀大崇勋贵，这才极力促成春巡大围猎——以此设局布饵，正为诱百魅现形，引君入瓮。」
长公主府少侯，遂沦为破局之祭旗冤魂。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