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春花赠礼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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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行宫主殿前的演武场上，早已用朱漆木栏划出数百步见方的平整界场，两侧排开用织金软绸装点的云锦大帐，既供世家贵胄高座观赛，亦作下场子弟歇马更衣之所。
若有自家公子千金登场，侍从便在上空激荡起自家家纹，化作漫天璀璨虹光。助威造势的战鼓沉雄磅礴，轰然叩响。场边既有血气方刚的世家少杰，亦有换上紧身皮铠、英姿爽利的名门千金，皆已依队聚拢，只等轮番上阵。数十匹神骏在踩平的草泥间引颈长嘶，蹄下风生。
然而，在击鞠大比鸣锣开局之前，那项最为香艳热烈的「春花之礼」，却将整座鞠场的欢腾盛况，径直推向了极致——名门宗室的女眷们，纷纷捧起缀着晨露的鲜花锦环，准备赠予心仪的参赛郎君。霎时，满场馥郁弥漫，香罗绣帕在长风中起伏翻飞。
可在那匹威凛神骏的皇家墨骊前，却生出几分异样冷清。竟无贵女敢走上前，将花环奉给高居马背上的当朝太子赢曜。只因京中世家人人默知——这天下朝阳的首朵春花，乃是王氏嫡女、未来的储君正妃王令仪不容僭越的独享殊荣。只要王令仪尚未动身，便绝无任何公卿女眷敢去触碰这规矩威严。
此时，身着利落劲装的王令仪正牵着雪白骏马立于场边，遥望着数十步外眉宇冷肃的太子表哥。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高华嫡女，指腹不觉紧勒着花环藤蔓，明媚面容尽是犹疑与难色。
她终是难以释怀太子对她的冷淡疏离。
念及此处，她想起太子偏爱潜心修炼，二人过往实无深交。不过是借着随父兄入宫、或是皇后姑母刻意撮合的契机，全凭她强凑向前、百般贴迎罢了。
自始至终，尽是她空付痴心。
远处锦帐内，轻摇紫檀折扇的兄长王璟言，狭长如狐的双眸何其精明，早已将自家嫡妹的这番踌躇尽收眼底。他顺手合拢折扇，疾步上前按住王令仪的肩膀，面色看似温和，压低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令仪！切莫在这当口上同太子拧着性子。不管他待你如何，今日这春花荣耀，你为了家族颜面，也必须过去将它拿下来！」
王令仪心知，太子或许根本不愿自己靠近，过去无非又是自讨没趣。她天资卓绝，本就傲骨天成，平日里也并不惧怕兄长王璟言。然而，当「家族颜面」四字自兄长口中吐出的瞬间，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令父母皆噤若寒蝉的当家族长——那位积威深重、执掌满门兴衰的祖父。
念及此处，王令仪收敛心神，强压下满腔委屈与难堪。她挺直脊背，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这才捧着花环，在众人瞩目之下，落落大方地朝着太子的方向迈步走去。
她步履从容，走到那匹墨骊神骏前。双手捧起那尊浓丽交织的花环，微垂螓首，将之挂在雕凿着东宫徽纹的马鞍钩扣之上。
「臣女祝太子殿下今日旗开得胜。」
赢曜端坐马背之上，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的表妹。他遵循着天家礼数，眉宇间沉稳依旧，指尖未曾沾染那花环半分，仅微微颔首，算是收下了这份心意。
见太子接环，立于场边的王璟言当即带头鼓掌，推波助澜。两侧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宗室女眷亦纷纷踊跃应和，高呼起「天家万福」、「殿下万福，王家千金大吉！」的祝祷之声。漫天欢声雷动，将皇族尊荣推向极致。
沸腾喧嚣浪潮中，太子陡然拧紧剑眉。他心底生出几分烦躁，本想立即冷声下令开赛，更是强自压下了转头看向那人的冲动。
有了王令仪献环在前，场上原本紧绷的皇家礼制顿时松动。其余千金亦纷纷放开心神，结伴出列。场地的彼端随之喧腾热烈，众人争相将手中的鲜花锦环呈给几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勋贵，尤以此前在大围猎中夺得头魁的靖王世子最受追捧。
裴安道身着利落劲装，骑在赤红骏马之上，显得挺拔飒爽、洒脱不羁。他性情温和随意，凡有千金上前呈递，皆含笑俯身接下，眉梢眼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引得身边阵阵娇声欢笑。
鼎沸声浪中，太子终究是没能忍住。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正看见那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闺秀堆里。几十丈外的界场边缘，裴安道掌中提着玄漆鞠杖，微倾身躯，任由几位贵女攀着鞍鞒、拉扯着他的袖角说笑打趣。
太子的视线落在彼处，凝滞沉沉，竟未能及时收回。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绷紧，旋即又强自松开。
似是敏锐察觉到这道冷冽如刃的目光，裴安道手腕微转，鞠杖在皮靴边缘轻轻磕打。他猝然抬眼，那双锐芒暗藏的深邃眼眸穿过喧嚷的人群与满场香风，正与太子的视线迎头相撞！
「咚——！」
龙纹金锣重重叩响，震耳欲聋的声浪穿透整片行宫平原。场边欢呼突起，二十余名世家子弟各执沉木月杖，驱马奔入百丈界场。马蹄如雷，泥沙翻涌，众骑按阵拉开，前锋快马直扑场中兽骨鞠球，两侧翼骑分路切入包抄！
太子赢曜与世子裴安道分属两队，南北对峙。
重杖重重砸在球上，爆出沉雷般的重响，骨球在泥地里疾速飞旋。马蹄纵横，泥浆迸飞，就在战况激烈胶着之际，赢曜与裴安道终于在场中短兵相接！
两人弃绝虚招套路，在这原始血性的刚猛角力中，刹那拉开针锋相对的霸烈之势！
赢曜将丹田内那股纯阳真气全数封锁，未曾动用半点灵力。他双腿紧夹墨骊马腹，身随意走，掌中漆金月杖在半空抡出刚猛圆弧，猛然直切裴安道马前的骨球！
裴安道俊朗白皙的面容隐见微红，亦将体内真气封得严实。面对这来势凶狠的截杀，他黑眸深处桀骜野性骤起，冷哼声中腰背沉拧，马上侧身横移。掌中鞠杖宛如蛟龙甩尾，迎头撞向赢曜的重击！
「鏘——！」
杖身包铜轰然相撞，巨响炸裂。赤马与墨骊在极速对冲中悍然挤撞，马头交错间喷出成串白沫，万钧冲击沿鞠杖倒灌而上，震得二人臂上筋络骤然暴起！
毫无法光护体，唯有最纯粹野蛮的硬碰相抗。纵然自封真气，可那股宿命交引的雄浑气息，仍旧透过滚烫杖身，直透血肉经脉深处，缠斗不休！昨夜深殿泉池内纠缠的隐热，仿佛顺着剧烈震颤的骨节再度反噬而上。
裴安道双臂沉劲，悍然架住赢曜千钧压顶般的重杖，生生在绞局中格开重围！
两股沛然巨力激荡至极，二人战意冲顶，紧锁的真气竟在死局中突破决堤！
狂暴灵力顺着发烫杖身向下猛灌，那颗坚韧无比的兽骨球受此灵压，「砰！」地轰然炸碎！
漫天晶莹碎骨夹杂湿泥纷扬如雨，擦过二人滚烫的面颊，将矫健劲装溅得狼藉不堪。
场边法阵瞬间感应到灵力暴走，鸣钲声骤然大作，判二人因真元外溢毁球，双双出局。
界场两侧，云锦华帐遮蔽处，围观的世家贵眷皆是心神剧震。瞧着这两位天家贵胄打得这般惊心动魄、甚至逼得彼此真气失控破封，霎时间被这极致狂暴的战意彻底点燃，欢声笑语化作沸腾浪潮，响彻平原！
换过新球，死斗再起。两方鏖战良久，终告停歇，转入半场休整小憩。
华丽舒阔的云锦大帐内，袅袅燃起提神醒脑的灵草清香。侍从们如流水般奉上温热面帕与甘醇春茶。
平日常与少侯爷在鞠场驰骋、交情过从甚密的几位世家子弟，此时正围坐在软席旁，满脸遗憾地高声询问道：「少侯爷，你身子骨究竟如何？下半场你当真不打算下场施展身手、与兄弟们同场纵马？你平日最爱击鞠，若撇开那些仙武修士不提，你在京城高门子弟里，鞍上功夫那也是稳居前列，兄弟们心里最是知晓。」
听着身边挚友这番情真意切的惋惜，倚在软榻上的少侯爷垂下头，手掌悄悄捏紧膝上锦毯，整个人早已躁动难耐。
他本就酷爱击鞠，平日在京城勋贵圈里，控马御缰与挥杖出招之巧妙，名声颇为响亮。况且前些日子伤后经由灵药悉心调理，此时浑身气血流转尚算顺畅，肢体劲力甚为充沛。
最要紧处，在于此番赛事已定下禁动真气的铁律。在他看来，大家全凭肉身筋骨争锋，纵使场上有谁出招发力猛些，凭自己的机敏灵巧，避其锋芒便是，断不至于牵动体内暗伤。
余光瞧见摆在大帐角落那杆擦得锃亮的沉木月杖，再被同伴这般撺掇，他骨子里那分少年的骄傲与热血，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
「少侯爷，若当真未能同台较量，当真憾事莫大！」席间又有公子抚掌感叹，神情甚是热切：
「这可是太子殿下破天荒在郊外围场举办的击鞠盛会！往日殿下何曾这般兴致大发、与我等同场厮杀？今日殿下不仅亲自操杖下场，方才在泥地里同那位靖王世子撞上时，正面硬撼的声势真叫撼人心魄！殿下打得极投入，绝无半分保留！」
听着同伴兴奋哄闹，少侯爷眼底的热切愈发滚烫。胸中被长姊严词按压下的好胜血性，霎时狂乱烧起。
偷溜下场的念头至此彻底盖过了顾虑。他悄然收回按在锦毯上的手，余光打量着守在大帐帘外的那几个长府侍从，已在心中飞速盘算起脱身换装的计谋。
正当大帐内众公子聊得正酣之际，侧旁几位平日熟识的世家贵女捧着温热茶盏围拢过来，顺势接下话头。其中有位高门千金压低声浪，满面困惑地念叨：「说来倒也怪哉，这位靖王世子在场上未免太不给东宫留颜面。殿下重杖横扫而来，世子竟是针锋相对、毫不避让，最后竟将坚韧骨球硬生生砸碎。世子这般不识轻重，难不成要将殿下彻底得罪透顶？」
旁侧贵女连连点头，有些惋惜地叹气：「可不是么。前些日子裴安道还与殿下并肩诛杀凶兽肥遗，配合得默契绝伦。众人私下皆传，世子此番定能平步青云、深得东宫赏识。谁能料到今朝同场，竟为微末骨球同殿下拼到这般分毫不让的地步。殿下离场时脸色冷硬沉寂，瞧着委实吓人。」
听着二人这番煞有介事的忧虑，席间有位素来娇嗔灵动的宗室贵女噗嗤笑出声来。她轻摇团扇半掩朱唇，满眼戏谑打趣：
「哎呀，几位好姐姐可真是替人家操碎心思。莫非你们心里悄悄相中这位仪表堂堂的新世子，这才急着替未来郎君担忧在东宫的前途？」
「你这丫头胡言乱语甚么！看我不打烂你这嘴碎的小蹄子！」被说中心思的贵女满面绯红，嗔怒着伸手去拧她的嘴。
侧旁有位公子看着眼前的娇嗔打闹，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眼底掠过几分讥诮，心中暗自盘算——前些日子见裴安道凭着超卓天赋深得东宫垂青，世家子弟嘴上嫌弃其野路子出身，心里可没少忌惮妒恨。如今看来，此人纵有过人本事，却全然不懂朝堂钻营顺奉之道。
这般孤傲自负、连东宫都敢当面顶撞的角色，终究难在朝局斗争里掀起风浪，不足为虑。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