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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温汤余韵君 ...

  •   翌日清晨,裴安道沐着透穿通天琉璃顶、倾泻而下的暖阳晨光醒转。他缓缓睁眼,雪山顶峰层层寒雾已被初升旭日彻底蒸散,满天星辰隐入天幕,取而代之的是璀璨金辉。经琉璃折射后,耀烈日光化作满殿柔和。

      裴安道支撑起身躯,厚软锦被顺势滑落。温凉晨气顺着敞开的领口贴上胸膛,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滞乏——那是昨夜数度真气剧烈运转、阴阳气劲疯狂宣泄后的留痕,顺着腰椎大穴蔓延开来。

      殿内早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昨夜那些被肆虐余波震翻的几案、碎裂的白瓷酒盏,乃至二人缠斗撕扯间留下的狂乱狼籍,此刻全无半点踪影。唯余残留于榻间的幽热余香与熟稔气息,隐隐诉说着昨夜的放浪与肆意。

      重幔外,守候多时的东宫近侍听闻殿内动静,隔着纱幔躬身叩问,探询是否可呈进盥洗之物。

      那近侍语气稍顿,压低嗓音谨慎附言:「殿下今晨离去前,特意对小的叮嘱过,说世子爷醒转后许是要运功活络血脉,随后定要换下旧衣。殿下吩咐,命小的将全新锦袍呈进给世子。」

      「……拿进来。」

      裴安道开口方觉喉间干烫喑哑,脱力般靠着玄色软榻,顺手扯高领口掩去颈项红痕。

      听着近侍嘴里那番冠冕堂皇的「提醒练功」,他伸手按揉酸胀发麻的后腰,心中暗哼——若不上紧运功将体内滞留气劲与周身印痕强行消退,哪能神色如常地走出去面对旁人?

      他佯装漫不经心地问询:「太子殿下何在?」

      宫侍躬身答复:「殿下起榻后已去往演武场。见世子昨夜饮酒后深更方歇,便未曾惊动,特意交代小的们切勿打扰,只需伺候殿下与世子共进早膳。依往常惯例,殿下约莫半时辰后便回。」

      思绪转动间,裴安道隐隐记起,趁着天色未明之际,自己其实早已被陆明揽腰带往极星殿后方那处飞檐半罩的汤池内,仔细清理过。

      该处汤池半隐于黑瓦飞檐下,半敞于面向远山林雾之间。蒸腾热汤升起浓白雾气,与危峰外扑面的清寒山岚互不相让。那带茧的指腹碾过红痕密布的皮肉,激起阵阵难耐战栗,连耳侧呼出的粗热气息都犹带霸道灼意。

      破晓前夕,温热灵泉水雾袅袅弥漫。二人竟又再度掀起狂暴真气对冲!

      这场破晓前的灵力博弈凶猛无匹,温热泉水被纯阳金芒与玄冥暗劲轰然激荡成层层白浪,狠砸向坚硬池壁。狂肆风罡四下宣泄,生生将池畔无数绯红雪白的花朵震落如雨。

      落花于真气绞紧与水汽蒸腾下碾作碎屑,混杂着灵泉温热的沉木余气与氤氲麝香,尽数黏贴散落在二人湿透的身躯与池壁青石之上。暗红花汁滑过紧绷脊背,衬着泛起红痕的紧致皮肉,愈显悍烈狂乱。

      念及此处,裴安道心头升起半是无奈的感叹——二人竟真将储君这座巍峨深殿当成了自家私邸,用得顺手至极。

      若非周身筋骨酸麻的残留胀痛真切提醒着他,昨夜种种,竟真恍若幻梦。

      榻上,裴安道盘膝而坐,刚将周身运转的功法气劲尽数收敛回丹田,极星殿内的宁静便被打破。

      「殿下驾到——!」

      随着殿外侍从高亢清亮的唱喏声,偏殿大门应声推开。太子赢曜身着墨色劲装,尚带着自演武场踏露归来的晨寒,神清气爽地大步入内,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倦意。

      宫侍们鱼贯而入,屏气敛息地呈上几样精美清淡的早膳。

      赢曜于裴安道对面的榻几旁入座,伸手执起玉箸,浅灰褐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锦袍,这才开口问:「安道,昨夜醉后安眠,如今歇息得可好?」

      裴安道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雪角牛乳羹,轻抿温甘,语气平静地答道:「臣多谢殿下关心。昨夜确实略带微醺,不过晨起运功行气数周天后,那些许酒意与滞乏便全散了。」

      赢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些微晦暗的满意。

      裴安道轻轻放下瓷盏,执起锦帕拭去嘴角润白的乳痕,目光落在对面的储君身上,随口问道:「此番春巡大围猎过后,不知陆兄……殿下,行宫接下来可有何安排?」

      「陆兄」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裴安道心头猛跳,脊背陡然绷紧!

      自打来到京郊围场,他接触最多的便是陆明与太子。演武场上的凌厉试炼、山林深处的紧密交锋,再到极星殿内这隐秘纠缠,双重身份与暗涌情愫交织重叠,竟让他刹那间神思恍惚,平白失了分寸。

      然而端坐对面的太子赢曜听了,俊美非凡的面容上竟不见半点波澜,执箸的手势甚至未曾停顿分毫。

      他神色自若地进着早膳,淡然道:「明日午后,那些仙武子弟会随孤前往后山那处由雪山融水汇成的寒湍急流,借水浪之势斗球,既考验身法,亦能比拼御水之术。待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裴安道将瓷盏放回几案,追问:「那……那些毫无修炼资质的凡躯子弟呢?他们又有何安排?」

      赢曜神色平静:「他们自有机宜。凡躯子弟不通法力,向来只在行宫前方的平原之上击鞠。」

      听闻此言,裴安道眉头微蹙:「这般规划,倒略欠同赴围场的乐趣。昨夜那场盛宴之上,众子弟何曾真正同乐过?」

      昨夜盛宴之上,界限分明。顶尖勋贵的凡躯子弟尚能借门第声威与修士平起平坐,可多数家世稍逊且毫无修炼资质的世族后辈,却断难踏入那些仙武强者的圈子。

      赢曜听罢,轻轻放下手中的玉箸,凝视着裴安道,温声问道:「哦?依世子之见,当如何安排方才妥当?」

      裴安道朗然展颜,眸中闪烁着飞扬的英气与灵动:

      「臣以为,若能让实力强横的仙武子弟收敛周身气劲,不准动用半分术法,全凭肉身蛮力与纯粹骑术,同凡躯子弟混编齐聚,在平原草场上酣畅淋漓地较量几场击鞠,岂不有趣?仙武天骄褪去光环,骑寻常骏马与凡人争球,输赢未卜,好不热闹!大节将至,令仙凡同乐、消融界限,殿下意下如何?」

      赢曜心中恍然。大崇帝国广袤无垠,凡俗百姓远多于修士,然而国尚仙武,阶级分明。他身为储君,自幼簇拥于强者之间,从未自此等视角俯瞰过世俗。

      此刻,看着对面青年在琉璃顶斜照而下的晨光中眉眼生辉、神采奕奕的模样,赢曜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恍若被暖阳生生灼烫,隐隐再泛起绵密悸动。

      他褐眸微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纵容,缓声应允:「好,便依世子所言。」

      在行宫大殿前那片春花盛放的平原之上,长公主府的姊弟俩正与几位交情熟稔的世家子弟在草地上搭起软席。众人享用着精致野餐,品着刚沏好的雪顶含翠,遥望着远处正在布置的击鞠场,低声闲谈。

      「这可真是要了本公子的命。」有玄门公子面露苦色,无奈地看着自己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捏诀执符、白皙修长的手掌。他仰头将盏中清茶饮尽,摇头叹道:「我等修士平日里对敌全凭法宝。如今殿下竟不准动用半分法力与符箓,若当真卸去全部修为、纯凭凡人肉身去抢球,本公子只觉手无缚鸡之能。勉强上了场,怕是要把脸面丢尽。」

      坐在他身侧的将门千金亦是秀眉微蹙,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应和道:「你这玄门炼气的尚且发虚,我这淬炼武道的又能好到哪去?平日里骑惯了护法灵马,大比却要骑那不通人性的凡马。若不用真气护体、不靠罡气定缰,本姑娘根本拿捏不好挥杆的分寸,更吃不准驭马转向的火候。这手脚发劲稍有差池,指不定得当场从马背上摔下来,狼狈至极。」

      正当这群平日意气风发的名门子弟围坐自嘲叫苦之际,座中有世家千金转了转眼珠,忽对着身旁的少侯爷展颜打趣:「诸位何必这般垂头丧气?要本姑娘说,今日这场禁绝功法的击鞠盛会,少侯爷定能大显身手!」

      她轻摇团扇,杏眼含笑:「大家可别忘了,少侯爷上回在京城击鞠时,尚且毫无修为在身。他觉醒仙武之资未久,凡躯控马挥杆的手感想必还热乎着。今儿个谁都不准动用功力,这风头,指不定要被他占去大半呢!」

      少侯爷听着周遭打趣起哄,清秀的面庞上扬起几分少年得意,当即应道:「这话倒也不假,昔日马技本侯尚未生疏。待上了场,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丢了咱们长公主府的威风!」

      然而,未等少侯爷嘴角笑意荡开,坐在身旁的亲姊姊已是「啪」地将瓷盏重重扣在几案之上。

      她面色骤冷,伸手拽住胞弟的胳膊,厉声道:「胡闹!你还想上场逞能?诸位快别逗他了。他上山围猎被恶兽所伤,腿上的伤口用尽灵药尚未彻底痊愈。若是击鞠再将伤口撕裂,你这条腿是不打算要了?!」

      胞姊这番劈头盖脸的呵斥脱口,少侯爷脸色僵住,低着头再不吱声。

      软席间原本热闹的氛围登时静了下来。适才还在调笑的众人忙不迭收敛笑意,纷纷改口好言相劝,让少侯爷安心养伤、切莫逞强。

      夜色深沉,皇家行宫白天里的欢腾喧嚣终于在后半夜冷寂了下去。

      行宫西侧长公主府所居的偏殿内,案上昏黄的灯烛将姊弟俩的身影拉得极长。

      姊姊看着正慵懒斜靠在软榻上的胞弟,耐着性子劝道:「听阿姊的话,明天的击鞠之会与后面的斗水球,通通不许去!你既已赴过太子春巡的围猎大戏,如今好生在屋里养伤才是正经!」

      少侯爷无可奈何地轻叹。他身着月白中衣,自软榻上缓缓坐起,作势屈伸数下那条曾被恶兽撕裂的伤腿,冲姊姊展颜道:「阿姊,你明知敷过那些灵药后,这不过是些皮肉伤,早已好得差不离,哪里还碍得着事?」

      姊姊端庄的面容上却没有半分松懈,眼底反而翻涌着难掩的战栗。她倾身向前,极力将声音压下,低斥道:「你少同我耍贫!你明知阿姊担心的,岂止是这点外伤?!」

      见少年低头默然不语,姊姊心头愈发焦灼。她凑至弟弟耳畔,神色紧绷如弦,余光警惕地掠过紧闭的重扉,将话音狠狠压在齿缝间:「仙医叮嘱过,你体内的——」

      「阿姊!」少侯爷面色骤变,急忙将话头截断。他闷声压低语气:「我知道……可服过灵药后,体内残留的那股驳杂浊气早已几近荡然无存。再者,太子殿下明日设赛规矩森严,所有人皆需收敛功力、不得施展半分修为。我纯凭从前苦练的控马之术去打球,又能招惹什么麻烦?」

      姊姊抓着他胳膊的手指不住发白,隔着薄衣深深掐进肌理:「我便怕明日混战之中,倘若有人按捺不住暗中动用异术,气劲震荡之下,勾动你经脉隐伤,那可如何是好?!」

      她眼眶骤然泛红,深吸口气压下颤音,神色终于放软几分,带着些许祈求:「阿弟,姊姊只是求你处处谨慎留心。你心里最清楚,为了能让你洗出这修炼资质,母亲在『那边』欠下何等深重的人情!」

      她紧紧盯着胞弟尚显稚嫩的脸庞,咬牙低语:「况且近来圣上放权,太子查办粮仓贪腐案雷厉风行,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落马。东宫与詹事府那帮爪牙耳目四处搜罗蛛丝马迹,绝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眼下这节骨眼,我们万万不能露出破绽,绝不能让他们抓到长公主府半点把柄!母亲千叮万嘱让我看紧你,就是怕你刚得修行之能便不知轻重,在大围猎场上做那出头鸟,反倒惹火烧身、祸及全府!」

      听完这番系着生死利害的沉重之言,少侯爷坐在榻上,看着眼前为自己操碎心的胞姊,喉结隐忍地上下滚动,搭在膝上的五指寸寸攥紧,掌下中衣被生硬拧出褶痕,骨节泛出青白。

      他缓缓抬眼,眸中的少年轻浮终于褪去,郑重地承诺:「阿姊放心,我会处处留心。绝不给东宫抓到半点破绽。」

      姊姊见他彻底听入心中,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伸手轻拍他的肩头,紧蹙的秀眉终于舒展开来。

      夜色愈浓,案上烛芯忽爆轻响,火苗剧烈跳动,姊弟俩在摇曳的灯影里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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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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