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后面排队》刀尖飞雪

7、致A的欠条 旧债未还，

　　骄傲回到公寓之后，Luna和Chiara在客厅看电视。Luna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骄傲把靴子脱了，左脚踝肿了一圈。她说：“包被人偷了。电脑在里面。”

　　Luna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看着她的脚踝，眉头拧了起来，“你追他了？”

　　“追了，没追上。”

　　Chiara从沙发后面探过头来，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什么，Luna简短地回了她。然后Luna扶着骄傲的胳膊说：“上楼吧，你需要冰袋。如果不这样做，你脚踝明天会更肿。”

　　客厅电视屏幕在放一档喜剧综艺，一个穿红西装的男人在讲一个什么笑话，现场观众笑得前仰后合。骄傲没看太久，转过身去，笑声很快变得遥远。

　　她回到房间，Luna给她找了冰袋敷在脚踝。Luna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多问。Luna走后，骄傲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想着自己的剧本和一些文档是否有备份。很不凑巧，片场要改的那个，没有存档。

　　天还没亮透。她翻身坐起来，用手撑了一下床沿，试探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比昨晚好，但跛得还是明显。

　　无论如何，今天早上，她得去报案。她打电话给片场请假，背了一个平时不用的帆布袋。那个帆布袋千里迢迢跟着她来到伦敦，灰蓝色，印着英文字样：Never say goodbye。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想起自己童年最爱的电视剧，一个谎言的故事，却有着童话一样美好的结局。

　　她步行前往警局。走路过去大约十五分钟。她跛着脚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

　　大厅有一个柜台，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社区告示，空气里有一种复印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警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在看电脑屏幕。

　　骄傲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女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鼠标，“早上好。我能帮你什么？”

　　骄傲回忆了路上在手机备忘录打下的陈述细节，在脑子里自己过了一遍，才镇定开口，“早上好，我昨晚在唐人街走路，在一家奶茶店附近，有人抢了我的包，我想把被偷的包找回来。”

　　“你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我只看见背影。男人，跑得很快，昨夜穿着灰色帽衫，中等身材，从我身边经过割断了我的背包肩带。”

　　女警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张表格，推到骄傲面前，递给她一支笔，“先把基本信息填了。姓名、住址、联系方式、被盗物品清单，尽量写详细。”

　　骄傲接过笔，在表格上开始填。

　　她的字写得很快，她写到被盗物品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会，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写下去：笔记本电脑（型号，白色，使用三年），键盘A、N键严重磨损；剧本手稿（纸质）约三十页；一本纸质笔记本，用了大半。

　　骄傲把表格填完推回去。女警官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扫了一眼骄傲，“昨夜你追小偷了？”

　　骄傲抿了抿唇，如实回复，“是的，没追上。”

　　“脚踝是追的时候崴的？”

　　骄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有些无奈地笑道：“对，是这样。”

　　女警官点点头，“我们会调取唐人街沿路的监控，如果有匹配的影像会进行比对。但说实话……”

　　她看着骄傲的脸，语气缓了半拍，“这种街头盗窃在唐人街很常见，找回的概率不高。如果是电子设备，你可以留意一下二手市场的挂售信息。文件资料的话……”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说完了。

　　骄傲接过那张回执，攥在手里，上面印着案件编号和警局的联系方式。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回执对折放进帆布袋里，跟女警官道谢。

　　女警官点了点头，“如果发现任何线索，用回执上的号码联系。以后上街注意安全。”

　　骄傲走出警局门口，她用了很大劲推开玻璃门，而后她站在警局外台阶前。

　　伦敦早晨的光景显得有些萧瑟。冷风从路的尽头吹来，骄傲没有把头发束起，她来伦敦也没有去理发店剪发，因此头发现在长得可以遮住她的胸廓。当这场风吹到她身边，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起来。骄傲轻轻抬起右手拨了拨微微凌乱的发丝，她突然抬眼看见了街道对面停着一辆车子。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这场风同样把他的金发吹得扬起，他穿着一件风衣，领口翻起一半，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警局门口她所在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这里。

　　骄傲忽然就短路了，这里可不是金融城，这也不是他应该住的地方。她的脚踝此刻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尖锐疼痛，手里攥着的那张根本了无用处的报案回执，让她喉头哽塞。她觉得自己喉咙发酸。

　　他朝她走来。步履稳健而迅速，在和她隔着几步的地方停下。

　　Alex。她还欠着一杯咖啡。

　　Alex先开口了，“骄傲，你还好吗？”

　　骄傲走下台阶，站在街边，她抬眼看了看他，“早上好啊，Alex。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好，她说出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至少比她内心表露得更为镇静一些。

　　Alex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梭巡，而后落在她穿着的那双普通而平凡的帆布鞋和微跛的站姿上。

　　他说：“我昨天早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复。Megan说你发烧了来不了。今天她在群里说你又请假，这次是因为在街上被抢了包。”他顿了一会，接着道：“我来这里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这四个字可真轻描淡写。省略了他出门更衣的过程，省略他从伦敦豪华住宅区跑到她这片街区的时间，好让她没那么有接受的负担。

　　她笑了笑，“伦敦可不只一个警局。”她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但她本意没打算审问他，她没有这个资格。哪怕他突发奇想跑到撒哈拉沙漠寻找传说之中的绿洲，她也无权干涉。她紧接着来了一句抱歉。

　　Alex没在意，他的嘴角勾起，“骄傲，我刚好约了朋友在附近谈生意，顺道来的，别担心。我只是猜测你会选择距离你上课地点最近的。”

　　骄傲点了点头。早上的气温还没有升上来，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我车停在对面，送你一程吧。”

　　骄傲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早晨的灰蓝色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偏蓝的绿色，还是很干净。她站在原地，很想说不需要，她可以自己走回去，但话到嘴边，看到他的笑容，就蓦地答应了。

　　“包里有什么？”

　　“最重要的生产工具，我的电脑。里面有我没有存档的修改版剧本，还有一些其他未公开作品。”

　　Alex回到车上，打开了暖气。暖意把骄傲的寒冷驱逐掉。他点了点头，“你现在还有备用电脑吗？”

　　骄傲摇头。

　　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划了一会，然后问骄傲，“方便告知我被窃电脑的具体信息？”

　　骄傲一一告知他，她倒不是很相信丢掉的电脑能够再找回来了。她在琢磨着要不要去二手市场淘一淘，或者问下学姐学长们有没有想换新设备的。毕竟，没有电脑，她完成作业和工作都很不方便。尽管两个意大利舍友都很愿意借她电脑使用，但电脑终究不是自己的，也有使用时间限制，没法让她抱着打字一整天啊。

　　Alex给一个人打了电话，语速很快。没一会，他把手机屏幕传给骄傲看，一张截图，不知道什么来源的二手交易网站界面，上面挂着一台很熟悉的电脑出售信息，她把仅有的照片翻了又翻，转头震惊道：“Alex，你怎么发现的？”

　　Alex朝骄傲微笑，“我把你丢失的电脑信息告知了一个朋友，他主要是做数据安全工作的，我只是让他帮忙扫了本地二手平台的挂售消息。”

　　她看着他，Alex已经把风衣外套放在后排座位，街边的树在风中摇晃。她真的该对Alex说谢谢的。比如谢谢你今早特意来问候我，谢谢你帮我找到我以为找不到的电脑，谢谢你答应送我回家。但骄傲这一刻，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这些话在喉咙里面挤成了一团，手不自觉捏着帆布包的边。她只说了一句谢谢。那听起来还真冷淡。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欠你一杯咖啡，如果你有空，我请你喝吧。”

　　Alex回头看着她，“不着急，骄傲。等你最重要的东西回到你身边，咖啡再约不迟。”

　　他勾了勾唇，把手机再次递给她，“如果你还想要，在上面填写你的地址吧。”

　　“你要用自己的账户买下它？”骄傲敏锐发现了他的意图。

　　“买。这台电脑的卖家在伦敦东区，距离也不算远。如果现在下单，你下午就能用了。”

　　“Alex……”

　　骄傲的手指缩了缩。

　　Alex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手机又往前推了半寸，“地址。”

　　骄傲盯着那个地址栏，拇指按在屏幕边缘。她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这台用了三年的电脑，二手市场两百镑。两百镑。她刚拿到手的工资叠在外套内侧口袋，今天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要是拿出两百镑，她这个月的余额就只剩一半了。但电脑里有她最重要的东西，是她来到伦敦的初衷，她没得选，并且暗自希望卖方并没有重置电脑。

　　她拿起手机，在地址栏里输入了公寓地址，把手机推给Alex。

　　Alex接过手机操作了一会，很快付款锁屏，把手机放在中控台储物槽中。

　　骄傲道：“给我你的账户信息，回去之后我转账给你。”

　　Alex笑着摇头道：“不急。”

　　“Alex！”她的声音大了点。

　　“我会还你的，”骄傲说：“我在唐人街还有兼职，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会还你。”

　　“可以。”Alex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完之后接了一句，“等你拿到下一笔片场补贴或者兼职工资的时候再说。这笔钱我真的不急。”

　　“你需要它。骄傲，那就接受。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Alex认真道。

　　他发动车子，方向是她的公寓。

　　骄傲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我很感激你，Alex，可是我不喜欢欠着什么东西。”

　　Alex道：“下次还给我吧，骄傲。别有负担。”

　　骄傲坐在副驾驶，开始翻找帆布袋里面的文具，Alex在等待交通信号灯放行的片刻凝神观察她在捣鼓什么东西，发现她拿出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写着欠条。

　　骄傲察觉了他的视线，解释道：“这欠条写好之后你收着吧，我会写清楚欠款金额和日期的。不过，你能不能别要利息呀。”

　　Alex忍不住笑起来，“好啊，我答应你。那你写吧，女孩。”

　　Alex把车子开到她公寓门口停下，骄傲把写好的欠条递给他。Alex把欠条对折收进了自己的西裤口袋里。她看着他的动作，而后下车和他道别。

　　Alex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后他的视线看到她帆布包的字体，笑了笑，“哦，never say goodbye，这很好。”

　　骄傲溜回了公寓。那车子在她进门后停了大约一两分钟后才离开，骄傲没敢大方拉开客厅窗帘观察，她是通过Luna的转述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