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后面排队》刀尖飞雪

6、甜蜜和忧伤 哪个小贼？

　　她又睡了一觉。下午的时候，Luna来敲她的房门，“你还好吗？”

　　她拖着身体下床给Luna开门，Luna看到她的脸蛋，惊讶道：“你吃药没有？”她把骄傲推到床上，“我去给你拿药，你得吃药！”

　　骄傲感觉大脑昏沉，她靠在床头板前，打开手机。

　　屏幕里涌出了很多消息，片场的，爸妈的。

　　还有一条手机短信，陌生号码。短信很简洁：你爽约了。这短信马上让骄傲意识到了号码的主人。

　　骄傲蓦地笑了，Luna进门时正好看见骄傲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她把药和水杯递给骄傲，在床边坐下，“如果今天没有退烧，明天你可能就不能去上课了。我一会把体温计给你拿来，你的房间里一定没准备这东西。不过，谁给你发了消息，你笑得这么开心？”

　　骄傲对Luna道谢，“没啦。片场认识的一个同事，我欠了他一杯咖啡。今天没去片场，他说我爽约了。”

　　Luna弯起嘴角，“哇哦，听起来，还有点浪漫哦。那你要回复他吗？”

　　骄傲把药乖乖吃下，对Luna摇摇头，“下次去片场再请他就好了。”

　　她没有回复Alex的短信，看完之后就把手机关掉了补觉。

　　隔天她顶着一颗沉重的脑袋到教室上课。Tom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恰恰是这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我认识的老编剧在七十三岁那年给他的学生上的最后一课。他说，你们不要忘记，一个人真正是自己的瞬间，不是准备好的那一秒，是没准备好，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

　　Tom扫视了一圈教室，“我今天让你们做一件事。你们要在规定时间内，写一个场景，一个人在最害怕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类似于事后回想起来觉得那完全不像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要让这个人自己都意外。你们有十五分钟。”

　　骄傲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开笔记本。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子里闪现的是一个画面。她写了一个女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迷路了，手机没电，她蹲在一个街角的红色电话亭旁边。天气很冷，慢慢开始下了一场大雪。她蹲在街角，却不知道去哪里。她知道自己该冷静，也许作为一个成年人，该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解决这样的困境。但，她最后从包里摸出了一枚硬币，投进了电话亭里，打给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对方接起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打给你，但我这一刻只想给你打电话。”

　　骄傲只写了这样一个场景。Tom的十五分钟刚好结束了。她没有举手分享。这不是一个很有冲击力的场景，也许也不够吸引人。她于是默默把这页撕下来，夹进了包里。

　　Tom在教室前面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今天写好了这个场景，那就保留那页纸，等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还不够好的时候翻出来看。”

　　下课后骄傲走出教室。伦敦天灰蒙蒙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骄傲把外套拉链拉到了脖子上边。

　　结束这天的课程，她没有回公寓休息，而是往唐人街走。她在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找了端盘子的活计。老板叫刘姐，福建人，来这里定居二十多年，开了三家餐馆，生意红红火火。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餐馆还是老样子。午市刚过，大堂里散着几桌没收拾的碗碟。刘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骄傲的时候忽然道：“骄傲，你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我昨天发烧了，刚退，还好啦。”她回复道。

　　刘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今天能干活？”

　　“可以。”

　　“那换衣服。今天后厨缺切菜的，你切一下午葱姜蒜，晚上转前厅端盘子。工资按全天算。”刘姐说完转身回后厨。

　　晚上收工。刘姐在办公室里给她结工资。她点钱的方式很传统，也很让骄傲熟悉。骄傲看着她点钞，还有点想笑。刘姐手指沾了唾沫在纸币上划过去，一张一张地数，数完推过来。她跟骄傲说：“这周的，拿着。”刘姐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信封，“这个，上周你刚开始帮忙整理后厨库存的那几天，我忘了算了。补给你。”

　　骄傲接过信封的时候跟她道谢。刘姐摆摆手，让她走了。

　　骄傲把英镑纸币叠了三折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她走几步就用手按一下胸口确认它还在。

　　唐人街的霓虹灯在夜里亮着，骄傲站在中餐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不远处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骄傲之前路过好多次了，招牌的字是中英文混排，粉色底的logo在夜晚亮得像一块流淌的糖浆。

　　骄傲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她来伦敦之后没有买过奶茶。当然，对于骄傲来说，不是不想，是觉得在伦敦，奶茶和甜点一样属于没什么必要的支出。一杯奶茶三镑五，够她在地铁卡上刷一两天。不过，她今天拿到了补发的工资，发烧刚退，切了一下午洋葱，手还是辛辣的。

　　她站在街对面想：我能不能花三镑五买一杯奶茶？就一杯呀。

　　她走过马路，推开了奶茶店的门。

　　店里暖融融的，茶底和奶精的甜香扑面而来，骄傲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菜单。店员是个中国女孩，看了骄傲一眼，用中文问她，“想喝什么？”

　　骄傲笑道：“一杯黑糖珍珠奶茶，少糖，珍珠少一点。”她回的也是中文。

　　她没要冰的，点的是温热的奶茶。接过那杯奶茶时，她的掌心被这久违的奶茶暖了一下。

　　晚上的街道，吹来了凉风。她一边喝着，一边慢悠悠往回走。骄傲觉得，今夜这一杯奶茶，是她来伦敦喝到的第一杯奶茶，值得被纪念。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奶茶拍了一张照，连带着伦敦的夜景一并收入画面。

　　拍完之后，她发到了家庭群里。现在，也许他们还在忙，没看手机，还没办法及时回应骄傲的淡淡的满足。虽然她很累，但这一杯奶茶，起码是靠自己赚的。

　　骄傲把手机锁屏，正要收回口袋，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骄傲往旁边偏了半步，下意识想要和对方说抱歉，但是她的右手在空气里扑了空，而右肩原本是有斜挎在肩上的背带的。

　　骄傲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肩。

　　糟了，包不见了！

　　她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帽衫的背影正在往巷子深处跑，跑得飞快，右手臂弯里夹着一个灰色的书包。是她的包。

　　骄傲的脑子里骤然发出一道亮白闪电。她把奶茶往路灯底座上一放，迈开腿就追了上去。

　　“站住！你这个小偷！”

　　情急之下，她喊的是中文，下意识的语言只有这一种，“包还我！混蛋！”

　　那个背影没有停，反而加速了。骄傲穿着马丁靴跑在唐人街的石板路上，靴底跟地面的撞击声在她自己耳朵里又重又钝。

　　她看见那个人的帽衫兜帽在跑动中往后滑了一点，露出后颈一截皮肤，肤色偏深。别的她什么都没看清。

　　骄傲咬紧牙关追。街边的行人纷纷侧过头来看她。有人往旁边让了让，有人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她跑过去，没有人伸手拦那个人。没有人帮助她。

　　骄傲跑过两个路口，那个人的速度比她快很多。她看见那个背影钻进了街角的一条小巷，骄傲拐过去的时候脚踝崴了，一阵剧痛从脚外侧窜上来，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墙壁。等她重新站稳再往前看的时候，小巷里已经没人了。

　　骄傲站在巷口，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每一口都刮得喉咙疼。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冲破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自己的呼吸声，她自己的心跳声，以及伦敦夜里那些混杂的、完全不在意她发生了什么的城市杂音。骄傲直起身，往巷子深处又走了几步，灯光照进去，什么也没有。垃圾桶、堆放的纸箱、一只翻倒的塑料椅，孤孤单单的，什么踪迹都没有。

　　她慢慢走回了大街。唐人街的夜晚人来人往，骄傲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每一个人走过她身边，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行色匆匆的、不属于她的。她又走回了奶茶店门口，奶茶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唐人街始终热闹着，一群青年人喧闹着奔过她的身边，他们很快往前方去，转角就消失了。

　　她的包里有她的电脑，电脑里存着她写过的所有东西。包里还有笔记本，夹着今早上课她写的一个场景。那个场景中的女孩子在伦敦冬夜，蹲在红色电话亭边，走投无路，打给了一个令她出乎意料的人。

　　现在，她的东西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消失在了伦敦的夜色中。骄傲拿起了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终还是一瘸一拐走进地铁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