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猝不及防的夜雨 伦敦夜雨 ...
-
骄傲转回头继续跑。
她把剧本送到的时候,手心在发抖。她甚至去了两趟洗手间,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冲洗她的手掌还有脸颊,用自己的备用毛巾擦脸。她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她还在脸红着。
骄傲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你脸红什么?这不是什么大事呀。然后她走出去继续工作。
但那整个上午,骄傲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
他的浅金色头发,绿色眼睛,还有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就好像排练过很多次发音,那很好听。她记得他对她展露的笑容。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她的心跳开始无法规律。
骄傲在下午的片场又看见了他一次。他从Graham的办公室出来,跟Graham握了一下手,说了几句话。骄傲在二十米外的道具箱旁边整理道具,但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了飘。她看见Graham的表情,那是骄傲很少在Graham脸上看到的东西:尊重。Graham甚至在那个人走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感觉他非常重视那个男人。
骄傲后来从Megan嘴里套出来一句话:“那个人?投资方的顾问吧,今天来盯进度,也顺便来拍一些照片。叫什么来着……Alex?反正是大摩那边的人。”
大摩。骄傲脑子里炸了一声。
摩根士丹利。金融城里最体面的那几栋楼里最体面的那一群人。骄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还沾着泥点和咖啡渍,她的右手臂因为昨夜写东西,还沾着中性笔的墨水。那一小块被笔头渗墨沾染的皮肤,还没洗去痕迹。
她忽然有点厌恨自己的认真和较劲。那个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骄傲,何必把他的玩笑话当真呢。你甚至不需要对明天赔付一杯苦咖啡的约定上心。他只是一时兴起,你只是一杯咖啡,这件事在明天早上就会被双方遗忘。
但骄傲记得他的手指的温度。那种干净修长的手指,没有戴任何戒指,在捡剧本的时候和她短暂相触。也许是那个弯下腰来捡东西的动作,令她感觉她在这一瞬间是和他平等的。
伦敦不缺美人。但他没有居高临下让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捡东西。他在同一时刻,向她伸出了手。
她偷偷在片场拿出手机备忘录,记录了他带给她的所有感受,文字很简短:浅灰色西装,绿眼睛,浅金色短发,欠付一杯咖啡。
出于之前写文书的习惯。当她打下欠付这一词时,忍不住想到欠付后面应该加一个数额更加妥当。她也没想到今天来片场实习,认领了一个债权人。在某种层面,他们还是一种诙谐的债权债务关系。
十月的伦敦,白天最高也就十五六度,到了晚上,温度会跌到十度以下,风一吹,体感还要再冷上几度。
骄傲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仓库区的路灯昏黄,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那种感觉很萧瑟,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消息。当然,作为刚进片场,又没什么人脉背景的人来说,没有人问她要怎么回去,也没有人摇下车窗说“上来吧,捎你一程”。无论在哪里,人都是一样现实的生物。
灯光师倒是开着那辆旧福特走了,副驾上坐着他的助理,两个人的轮廓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踪影。
骄傲把外套穿上,裹紧了一些,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
在伦敦的深夜,雨总是出其不意。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脸上凉凉的,她没太在意,心想雨不大,走快一点就行。但伦敦的雨从来不会给人机会,转眼间雨丝就密了,风裹着雨斜斜地打过来,她低下头,把背包顶在头上,加快脚步。
公交站是露天的,没有顶棚。她站在站牌底下缩着脖子,雨从侧面飘进来,裤腿湿了半截。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一辆公交车才慢吞吞地开过来。
她回到公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整个客厅的灯都亮着,Luna正趴在地板上用一把小剪刀修剪自己的刘海,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碎发落了一地。Chiara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腿翘在茶几上,指甲涂成了电光蓝。
骄傲浑身往下滴水,外套吸饱了雨水,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她站在玄关,鞋里的水随着动作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Luna从地板上抬起头,剪刀悬在半空,盯着她看了会。她把剪刀放下,表情严肃地站起来,走到骄傲面前,伸出手指在她湿透的袖口上戳了一下,指尖挤出一小股水。
“我确认一下,”Luna说,回头看向Chiara,“我们的中国室友是去片场工作,不是去泰晤士河里游泳,对吧?”
骄傲张嘴想解释,但忽然间,上下牙打着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音,她一时间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Chiara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洗手间门口,打开了里面的灯。
她探出头来朝骄傲说:“去洗澡吧,还有热水。我去给你拿毛巾。”
骄傲刚想说她自己来就行,不用那么麻烦。Chiara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
骄傲往浴室走去,Luna从后面跟上来,用手掌拍拍她后背湿透的布料,掌心上一层透明的水光。
Lun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着鼻子说:“如果你要表演伦敦雨天的行为艺术,提前告诉我,我好把地板上的碎头发扫干净。”
骄傲笑道:“我没打算表演……”
“那你下次带伞。”Luna帮她推开浴室的门,一把将她推进去。骄傲进了浴室,打开了花洒。水汽已经升腾起来,镜子蒙了一层白雾。她站在热气里脱了湿衣服,衣服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让自己全身都浸透在热水中,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外面传来Luna和Chiara的对话。
“你的指甲油蹭到门框上了。”Luna的声音。
“没有蹭到。你看错了。”Chiara的声音。
“我看见了,电光蓝。就在门把手旁边。”
“那是昨天的颜色。我今天是新涂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颜色一样。”
“昨天的蓝色里有亮粉,今天的没有。你看看,好好看看。”
骄傲在热水里,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在浴室笑出声来。热水包裹着她,从脚趾到肩膀,无论是伦敦的雨,还是片场的冷风,起码在这里全在热气里慢慢融化了。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电脑屏幕亮着,她伸手把它拉过来。她把今天片场需要记的改动敲进文档里,比如第三页删掉一句台词,第七页补充一个镜头描述,还有灯光师随口提的那句“这里光线不对,明天调一下”。
她记到第三页的时候,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她揉了揉眼睛,没停下来。
记到第七页的时候,脑袋越来越沉,视线里屏幕上的字好像在轻轻地晃。这种时候,靠骄傲个人的毅力实在有点困难。已经是深夜了,两个舍友已经回房间休息。她在厨房轻手轻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回到房间里给自己吃了感冒药。
她习惯把控风险,在淋了雨之后,她预估这种风险最终酿成恶果的概率大大提升。如果不吃点药遏制,把那点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她将病痛一段时间。而三两天的身体不适,会极大影响她的课业和片场工作。
在伦敦,休息意味着浪费金钱。她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她银行卡里金额的消耗。她今年二十五岁,也不打算伸手跟父母要钱。她不喜欢要钱。财务不独立,她也谈不上自由。
吃完药后,她呆愣愣地对着电脑发呆。Alex的面容出现在她脑海里,而后她困倦极了,爬到床上关灯睡觉。
半夜她醒来,觉得浑身在被子里很冷。她忍不住多拿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但止不住轻微颤抖。同时,她最为倚仗的大脑在每分每秒叫嚣着疼痛,仿佛有小人趴伏在她枕边,拿银针刺她。她觉得太阳穴在灰暗的房间里发着光,一圈一圈泛着橙黄光晕,随着疼痛放大又缩小。
她闭着眼,紧紧抓着被子让自己睡去。
天亮的时候,闹钟响了。接连的早起闹钟在她手机屏幕前亮起来。骄傲伸出手去按掉,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两个意大利舍友已经陆续起来洗漱。她们开始日常拌嘴。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现在还早,如果要去片场的话,得起床洗漱了。她坐起来,大脑如船飘荡在湖水之中,一阵一阵犯晕,忍不住倒回了被窝。
骄傲把被子盖好,翻了个身,看着桌面的电脑,而后拿起手机给副导演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不了片场了。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