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后面排队》刀尖飞雪

4、咖啡因事故 欠你一杯咖

　　骄傲换了一双帆布鞋到片场实习。

　　今天的厂房被塞满了各种令她惊奇的东西。这里灯架林立，电缆蜿蜒如蛇，几块巨大的绿幕从天花板垂下来，道具箱堆成小山，化妆台上一排排粉底液在荧光灯下泛着耀眼的光。

　　十多个工作人员在各自忙碌，有人趴在地上贴标记，有人站在梯子上调灯位，有人在喝咖啡看手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听到对讲机的电流声，移动轨道滚动的摩擦声，还有助理导演扯着嗓子喊“准备”。

　　骄傲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忙碌的一切。

　　“新人？”

　　一个穿黑色羽绒背心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一叠场记板。她个头很小，扎着马尾，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画上去的。

　　“是。骄傲，编剧助理。”

　　“副导演Megan，”女人头也没回，“去茶水间拿咖啡单，问所有人要喝什么，记下来，四十分钟之内买回来。路上别跑，片场容易绊倒。”

　　骄傲还没来得及回答，Megan已经拐进了道具间。骄傲站在原地待了一会，然后快速找到了茶水间一个小隔间，台面上摆着三台咖啡机和一筐一次性纸杯，墙上贴着附近三家咖啡店的外送菜单。

　　骄傲拿了菜单和笔，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片场。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骄傲几乎跑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她在调光台旁边问灯光师他需要什么口味的咖啡。灯光师是一个秃顶的苏格兰男人，问他话时，骄傲的右脚还被一捆乱了的电缆绊倒了，差点摔在地上。

　　灯光师回道：“我要黑咖啡不加糖，你没事吧？”

　　骄傲没有回头继续往前，留下了一句“没事。”

　　她接着问了摄影师及摄影助理、录音师、导演、场记、化妆师等全部工作人员的口味，现场一共二十三人，她用自己发明的缩写系统快速记录：L.B.代表拿铁少糖，C.B.代表卡布奇诺多加一份浓缩。

　　她攥着自己的包，拿着速记本一路小跑步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店。

　　店员看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柜台前面，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订单，愣了一下问她：“你是跑马拉松的？”

　　骄傲被店员逗笑了，她拿出速记本的订单给店员，“不是啦，只是今天点咖啡的同事有点多。”

　　她坐在店里等咖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刚问灯光师的时候，不知道手掌撑在哪里，擦破了一点皮。手掌心现在火辣辣的，渗出了一点血丝。

　　她把掌心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暗暗地叫了一声疼。

　　店员小哥隔着柜台问她，“二十三杯咖啡怎么拿？”

　　骄傲站了起来，环顾咖啡店四周，“有没有空的纸箱，可以装进纸箱里。另外，我想借你们店内的小推车一用。可以吗？”

　　小哥愣了一会，指了指门边一个折叠起来的小平板车。那个小平板车看上去实际是金属架子上绑着两块木板，轮子只有巴掌大，骄傲推测是店里用来从后巷运牛奶桶的。

　　“这个不借的，”小哥说，语气迟疑着，“但你要是二十分钟内送回来，我可以当没看见。”

　　骄傲朝小哥甜美一笑，“谢谢，我一定很快回来。”

　　咖啡店小哥脸红了。

　　骄傲把三个纸箱摞上去，咖啡杯在箱底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推着那辆晃晃悠悠的小车出了门，轮子在人行道缝隙里卡了一下，杯托发出一阵脆响。她心跳漏了一拍，停下来扶稳箱子，又继续往前推。

　　身后咖啡店的自动门合上之前，她听见小哥喊了一声：“慢点推！那轮子不太听话！”

　　骄傲没有回头，举起那只单独拎着的杯子晃了晃，算是回答。

　　发咖啡的过程又是一场微型战争。

　　片场今天乱得厉害。有人在角落喊她，“骄傲，剧本第三页的改动你记了吗？”

　　骄傲有点烦躁，她快速回应了一声，打算先把咖啡分发完毕。

　　灯光师在调整遮光板的位置，几条电缆从地面横过，道具师推着一车假花正在过道里转弯。骄傲拿着灯光师的黑咖啡，小心避开了假花车，从轨道外侧绕行。

　　她走到轨道尽头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根盘起来但没有用胶带固定的电缆，骄傲今天再一次栽在了它身上。

　　她没看见它。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倾。咖啡从她手里飞出去，刚买的黑咖啡，还有热度，以一个完整的弧线飞出去，黑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浇在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身上。

　　骄傲看见那杯咖啡浇到浅灰色西装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按下了暂停键。她看见咖啡液在浅灰的面料上迅速晕开，形成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边缘还在往下滴。坐在椅子上那个男人看向她。

　　那一刻骄傲看清了他的脸。在这个杂乱的片场，她短暂地只看见了这个人。

　　浅金色头发，很短但打理得精致。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那种很少见的绿，像沉静的海水在晴天时犹如玻璃般纯净的颜色。

　　他的肤色很白，但显得很健康。她猜测他或许和她同龄，大约二十七八岁。（Alex纠正：相遇的时候他三十二岁！）

　　骄傲回过神来，发现她自己以一个尴尬的姿势伏倒在他脚边，她刚刚擦破皮的手还拉着人家的裤脚。帆布包里的剧本散了一地。她有点心虚地抬头看着他。

　　现实中的时间或许还没过一分钟。也许只有十几秒，但骄傲却觉得过分漫长。她在快速思考一件事：这男人很俊美，但他的西装一看就很不便宜啊，等下要我赔的时候怎么办？我赔得起吗？不过，为什么他在笑啊？

　　是的。他在笑。

　　他嘴角弯了，不是很大的弧度，但片场的人都看得出这个男人在朝骄傲微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很轻的伦敦口音：“这是一种搭讪方式吗？”

　　骄傲愣了一会，她鬼使神差地顶了回去，“如果是的话，建议您换个更体面的开场白。”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有点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窘境下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回击。那大概是她身体里某个本能防御机制启动的结果，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她的骄傲就自动跳出来挡在前面。

　　那个男人的笑意深了一点。他竟没有生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那片污渍，抬起头来看她：“你说得对。开场白确实该换一个。”

　　他伸手从身边的工具箱上抽了几张纸巾，但没急着擦西装，而是先递了两张给骄傲：“先擦你的手，咖啡洒了。”

　　骄傲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那杯咖啡洒出去的时候有一半溅在了她虎口和手指上，热烫的感觉正在慢慢苏醒。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擦到第二张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被散落一地的剧本包围着。她赶紧蹲下去捡剧本。

　　那男人也蹲下去。

　　骄傲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骄傲的指尖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骄傲先把剧本捡了起来，跟他说道：“这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他说着，站起来。那件浅灰色西装上的咖啡渍在他站立之后更加触目惊心，一整片从胸口延伸到腰际，像一幅抽象画。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任何狼狈。他甚至没有用手去遮那片污渍。骄傲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从容是演不出来的，他是真正不在意这种事的类型。

　　骄傲把散落的剧本全部捡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她仰头看他的脸。他很高，骄傲目测一八五以上，她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从从容容，带着几丝审视却也毫无压迫感。

　　“我叫Alex。”他说。

　　骄傲说：“骄傲。”她说中文发音，没解释。

　　他学了一遍，发音居然比两个意大利舍友还标准。

　　“对。”

　　骄傲看着他西装上因她而起的污渍，“抱歉，这事是我的疏忽。我赔你干洗费，或者赔你一件西装。”

　　“不用赔外套。”他说，“你欠我一杯咖啡。”

　　“什么？”

　　“刚才那杯咖啡算作是你要给我的，那本该是我的咖啡，你洒了。”他看了一眼她手里还剩一小半的纸杯，“所以你现在欠我一杯新的咖啡。也不算贵。你什么时候还？”

　　“明天？”她说。

　　“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狼藉，又抬眼看她，“我明天来喝。”

　　他说完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把剩下的咖啡倒进垃圾桶并扔掉纸杯子，接着分发其他人的咖啡。

　　Sam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端着咖啡，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说，“他是谁？”

　　Sam看了一眼Alex消失的方向，然后说：“导演找的。听说是圈外人，偶尔给杂志拍点照片。不过具体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们只是说他气质很合适。”

　　“拍照片的？”

　　“好像是。”

　　骄傲还在回想刚刚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眸，但副导演Megan的声音从片场另一头炸过来了，“骄傲！剧本呢！等你十分钟了！”

　　骄傲被那声喊得条件反射地转身，抱着剧本就往Graham的方向跑。她跑了几步，后知后觉回头看了一眼，Alex已经坐回了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发消息，那件被咖啡毁掉的西装他已经脱了放在一边，他只穿了一件衬衫，仍然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