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后面排队》刀尖飞雪

3、偶遇独立剧团 新的开始

　　骄傲六点就醒了。她洗漱完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电脑，在文档里开始写一个新的开头。然而她写了那么几年的东西，一个新剧本或者新小说的开头也总让她犯难。她额头贴着桌面，右手握拳在空中挥舞，无声呐喊：为什么开头还是那么难啊！

　　她想起在南京读书的时候，每天下课，对着电脑敲自己的东西。她试图写过有市场的东西，比如霸总、穿越、悬疑反转，但基本很快就放弃，没有顺利完结的作品。因为她对这些作品没有由内心产生的真诚信任感，因为无法认同，最终自然失败。那些故事里没有她，而没有她的故事，她总是兴致缺缺，缺少感同身受。

　　骄傲从桌子上抬起头，把电脑盖上，换了衣服出门。

　　她沿着国王十字附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二手书店的时候停了停，橱窗里摆着一本《编剧的艺术》，标价三镑五。骄傲摸了摸口袋，进去买了。付钱的时候店主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看了骄傲一眼说：“你是学编剧的？”

　　骄傲默默道：这么明显吗？不过她没打算隐瞒，“是的。”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孩子，读这本书之前先读生活。”她指了指窗外，“出去走走，别老待在书店里。”

　　骄傲拿着书走出去，在街角站了一会儿。送牛奶的货车呼啸而过，偶尔有人晨跑和她打招呼。

　　骄傲把书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涂鸦，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音乐声。

　　骄傲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几棵枯树中间摆着破旧的沙发和塑料椅子，几个人坐着抽烟聊天，音乐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骄傲意识到这是一个独立剧团的后院，大概是排练间隙出来歇气的人。

　　有一个人朝她看了过来。年轻男人，胡子拉碴，穿一件灰扑扑的卫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他说：“找人？”

　　骄傲说：“没有”，她尴尬得转身要走。

　　年轻男人说：“来坐会儿？”

　　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恶意。

　　骄傲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年轻男人递给她一杯茶，塑料杯装的，泡得发苦的红茶。

　　骄傲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她舌头瞬间发麻。

　　“你是哪儿来的？”他问。

　　“中国，我是中国人。”

　　“写什么的？”

　　骄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写东西的？”

　　她都无语了。今天已经连续两个陌生人猜出了她在干什么。

　　“你看起来像。”他说，“一直在看周围，像在记录。”说完之后，他轻轻笑了下，“还有你手上的书。”

　　哦。她指的是她没有装进背包的那本《编剧的艺术》。

　　骄傲没否认。

　　他们聊了一会儿，骄傲知道了他叫Graham，是个独立导演，正在排一部改编自荒诞派戏剧的作品。

　　骄傲说她来伦敦是为了学编剧。Graham听了她的口音，她还不太标准的英语，说了一句：“那你得吃很多苦啊，姑娘。”

　　“我知道。”骄傲说。

　　Graham笑了，把烟掐灭在塑料杯里：“下周五我们有个内部排演，欢迎来看。地址加我WhatsApp。”他掏出手机，骄傲也掏出来，互相扫了码。

　　星期四的下午，骄傲接到了Raven Films的电话，通知她周五下午去片场面谈。

　　骄傲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蹦了一下。说真的，自从上大学越过了十八岁的门槛，她就没有再蹦蹦跳跳过。她不是运动型的人，她很宅，常常因为写东西窝在房间一天都不见人影。因为这个消息，她情难自已地蹦起来，落地时踩到了Chiara的脚。

　　Chiara骂了一句意大利语，骄傲连说了好几句夸张的“对不起”，Chiara白了她一眼但一直在笑她。

　　周五下午，骄傲换上了她最体面的一套装扮，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马丁靴。她对着洗手间裂纹的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还行。

　　她坐地铁到了片场地址，在东伦敦一个工业区里。骄傲下了地铁跟着导航走，越走周围越荒凉，废弃的仓库、生锈的集装箱、偶尔一两辆卡车轰隆隆开过。

　　她攥着手机想，不管这里是不是案发现场，她都得去瞧一瞧。

　　找到了门牌号的时候，她发现这里是一栋巨大的红砖仓库，铁门上挂着Raven Films的牌子。

　　骄傲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被改造成了摄影棚，灯架和轨道横七竖八，角落里堆着道具箱和服装架，几个人在调试一台摄像机。

　　有人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找谁？”

　　“骄傲，来面谈编剧助理。”

　　那个人，果真戴着棒球帽，三十岁左右，眼神很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跟我来。”

　　骄傲跟着他穿过一片狼藉的片场，走进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堆满了剧本和分镜稿，墙上贴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男人坐下来，把脚翘在桌子上，摘掉棒球帽，露出乱糟糟的黑发。

　　“我是Graham。”他说。

　　骄傲愣住了。Graham，不就是那个窄巷子里递给她塑料杯茶的年轻导演？

　　Graham看着她笑了：“你什么表情？”

　　“我没想到。你是Raven的导演？”

　　“之一。”Graham说，“Tom给我看了你的推荐表。那个井底的故事，写出来了吗？”

　　“说实话，我正在写，还没有结束。”

　　“写完给我看。”Graham说，“现在，我得给你个任务。这个片子叫《灰烬》，剧本在桌上，你花两个小时读一遍，然后告诉我第一幕有什么问题。”

　　骄傲拿起那个剧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微微颤抖。她命令自己冷静，又不是没有工作过，她得保持镇定才能好好发挥。

　　她坐在Graham对面的塑料椅上，翻开了第一页。

　　剧本写得不算出色，说实话，她觉得对话有点生硬，人物的转变也不够清晰。她读得飞快，一边读一边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

　　两个小时之后，Graham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骄傲。

　　骄傲接过咖啡，把剧本翻到第一幕的最后一页，在页边用铅笔划了一道线：“这个父亲的台词不够。他女儿要去伦敦了，他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如果是我，我父亲会说'做不好就回来'。”

　　Graham沉默了一会。他接过剧本，看了看那道铅笔线，然后抬头看骄傲：“你父亲真的说过这个？”

　　骄傲笑道：“真的。”

　　Graham把那句用红笔画了个圈。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到，跟着副导演跑腿，无薪。你有任何对剧本的想法，随时来找我说。”

　　骄傲答应了，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Graham叫住她：“那个，呃，骄傲，下次进片场别穿马丁靴，地板滑，你会摔倒的。”

　　骄傲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跟他道谢之后推门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骄傲的生活变成了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周一至周五上午上课，下午写作业或去片场帮忙；周末两天全天在片场。骄傲负责买咖啡、打印剧本、给演员遛狗、整理道具、记录场记板、以及任何其他人不想做的事情。

　　她每天清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继续写她的剧本大纲。Tom要求的那个关于井底的故事，她不想让教授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初稿写了一周，骄傲改了好几遍。

　　她把最终版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装订好，然后放在Tom办公室里。因为Tom不要她发邮件，他要拿到纸质的。她打印费了不少钱。

　　三天之后，骄傲在教室门口被Tom堵住了。

　　老头下课后把她叫到走廊尽头，把她的剧本大纲递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批注。骄傲的心沉沉的，她以为全是批评。

　　“大纲里有一场戏，”Tom说，“父亲在五金店后面给女儿修行李箱轮子。这场戏是真实的吗？”

　　骄傲点头。

　　“保留。其他所有我划掉的部分全部删掉。”Tom把大纲塞回她手里，“你写其他东西的时候，是在'写东西'。写那场戏的时候，你在'挖东西'。挖出来的才能用，写出来的都是废纸。”

　　骄傲似懂非懂地走掉了。

　　骄傲拿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大纲走出学校，站在门口的风里，低头看Tom的红笔字迹。

　　他划掉了百分之七十的内容，剩下百分之三十全是他圈出来的真实瞬间。骄傲看着那些红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写剧本不是在造房子，是在考古。你要挖出已经存在的东西，不能凭空盖一座。

　　与此同时，她在片场慢慢变得有名。

　　因为她的沉默。

　　骄傲很少说话，她永远在听，永远在记。

　　Graham有一次在片场发脾气把剧本摔在地上，所有人都不敢动，骄傲走过去把剧本捡起来，翻到那场出问题的戏，用铅笔画了一条修改的线，然后递给Graham。Graham看了一眼，没说话，之后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再摔剧本。

　　意大利室友Luna有一次问她：“你在片场到底干什么？”

　　“什么活儿都干。”

　　“那你怎么有时间写自己的东西？”

　　骄傲想了想：“我把片场当成我的写作课。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都在往'骄傲'这个名字下面积累啊。”

　　Luna没听懂，但她也没再问。意大利人有一种天然的哲学气质，他们不追问所有答案。

　　第二个星期骄傲接到了第一个有薪的活儿。Graham让她帮忙修改一场对话戏，给了她五十镑。

　　骄傲拿到钱的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把五十镑纸币郑重地放在桌面。她看着那张纸币，心里有一个数字在盘旋，如果每两周有五十镑，加上偶尔兼职，她卡里的余额还能支撑她在伦敦再多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