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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男人,那个片场 你心里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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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骄傲把外套脱了挂起来,打开电脑。
她的名字是父亲取的。那会母亲觉得这个名字太重,太硬。一个小姑娘,叫这样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呢。还不如叫月明,看着就让人想起中秋那一轮圆月,或者还可以叫攸宁,来自《小雅·斯干》的“君子攸宁”,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她的父亲是乡镇医生,在小镇子待了大半辈子。她其实就是小镇姑娘。这让她想起陶喆的那首歌,真希望她也能收获梦想的成功。
父亲觉得女孩的名字硬一点,以后就不是软骨头。她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当然毕业后在职场里,有同事私下觉得她的名字很狂妄,不过,在伦敦,骄傲觉得这名字刚刚好。
骄傲,可以抵御孤独和寒冷。
她不需要用英文名。她不需要变得不那么骄傲。她就是要带着这身硬骨头,在这座城市里写她想写的故事。
骄傲合上电脑,出门下了楼。
Luna在厨房里切番茄,看见她探头进来,举起沾着番茄汁的菜刀冲她笑:“来帮忙剥蒜?”
骄傲走过去,在料理台前坐下,拿起一颗蒜开始剥。蒜皮碎了一桌,Luna笑着摇头说她剥蒜像在搞破坏。骄傲也笑得不行,她第一次觉得意大利人的笑声有种直爽的好听。
那天晚上,骄傲吃了Luna做的番茄意面,喝了半杯Chiara倒的红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和两个女孩看了半部意大利电影。
骄傲听不懂意大利语,不过画面很美,一个老人在山坡上牧羊。那一帧让她想到了家乡那些荒芜的山。
十一点暖气停了之后,骄傲上楼回了房间,缩进被子里。没有窗户的房间在夜晚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骄傲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Welcome to London. Hope you're settling in well.”
她不认识这个号码,觉得是诈骗短信。她把它删掉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的角落有什么在发微光。墙壁的角落里,潜藏着一颗极小极小的荧光星星,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租客贴的。骄傲盯着那颗假星星看,那颗星星越来越亮,如同一枚掉在墙角的小月亮。
骄傲闭上眼,这一次她没做梦,没在凌晨惊醒,一口气睡到了闹钟响。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Luna问她吃不吃早饭。母亲问她起床没有。
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了衣柜。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她仍然习惯性地想拉开窗帘,但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墙壁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动作让她心里空荡荡了一会。不过她很快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去学校的路上,她摘下耳机,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车厢转弯的时候,骄傲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旁边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头说谢谢,男人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他,那男人很高,低着头看书,浅金色的头发被地铁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心微微乱了一会,她发现这是一个很英俊的人。骄傲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拇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扶稳她之后他就松了手。
骄傲瞥了一眼书脊:《尤利西斯》。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但他依然在看书。地铁到了下一站,他收起书下了车,大衣的下摆在地铁门关上的瞬间被风掀起一角。
骄傲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刮起了一阵微风,很快随着地铁门合上而止歇了。她的倒影重新浮现在玻璃上。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叫Alex。
她甚至不知道,之后的某天,她会把一整杯黑咖啡泼在他的西装上。
骄傲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她站在戏剧艺术学院那栋维多利亚式建筑前面,看着门牌上的金字,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黑白剧照,Laurence Olivier、Vivien Leigh、Ralph Fiennes,骄傲认出了几张脸,觉得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她。她沿着走廊找到教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骄傲推门进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属于她的伦敦故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骄傲在第一节课之后,整个人被抽空了。教授Tom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弹来弹去,犹如复读机卡带。
Tom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老头,花白头发,不修边幅,呢子外套肘部打着皮补丁。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已经安静了。大概是因为他的气场,和他背后那面墙上挂满了知名校友的照片,每一张脸都在提醒下面的同学,这里出过奥斯卡奖得主、托尼奖得主、艾美奖得主。
“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来,”Tom在讲台前面坐下来,“我也不管你们以前写过什么、拿过什么奖、被谁夸过。这节课只问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故事,非写不可?”
他扫视了一圈教室。骄傲坐在左侧第三排,她把背挺得很直,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发抖。
“每个人,”Tom说,“用一句话告诉我一个'只有你能讲'的故事。从你先开始。”他随手指了指前排一个红头发的英国女孩。
红头发女孩叫Charlotte,流利地说:“一个女孩在父亲去世后继承了他的剧院,发现他隐藏了一辈子同性恋身份。”
Tom点了点头:“好。到你了。”他指了骄傲旁边那个印度裔男生。
男生叫Ravi,推了推眼镜:“一个印度移民的儿子想在伦敦开一家英式炸鱼薯条店,但他母亲每天都在家做咖喱。”
全班笑了。Tom没笑,但眼角弯了一下:“有意思。你来。”
他指向骄傲。
骄傲站起来,膝盖磕到桌子边沿,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看着Tom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预设好的答案都蒸发掉。她张口说:“一个女孩踩着父亲的肩膀爬出井底。”
全班沉默。
Tom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讲清楚。”
骄傲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她父亲在井底托着她,她一直往上爬,越爬越高,最后爬出去了。她回头往下看,父亲还在井底,仰头看着她笑。”
“她下去了吗?”
“没有。”骄傲说,“她站在井口,看着父亲,然后转身走了。”
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堂。
骄傲站在那里,脸上开始阵阵发烫,但她没有坐下去,Tom还在看她。
Tom盯了她看了一会儿,她以为Tom会不满意她的答案,或许会开口嘲讽批评这是一个俗套的构思。但Tom只是点了一下头,说:“这是你心里的东西,别让它碎掉。”
骄傲坐下去的时候,Ravi在隔壁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小声说:“那很酷。”
Charlotte从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骄傲后来才知道那眼神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警戒,因为在这个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写不可的故事,但骄傲的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某种威胁。她说出了一句只有她能说的话。
课后Tom把她单独留下来了。老头坐在讲台上,骄傲站在教室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整排空椅子对视。
“骄傲,”Tom念她的名字,念得意外地标准,尾音甚至没跑调,“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你准备写吗?”
“是的。我要准备写。”骄傲说。
“很好,”Tom站起来,从讲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下周交一个两千字的大纲给我。不要求完美,要求真实。”
骄傲接过册子,低头一看是一份独立电影编剧实习的推荐表。她抬头看Tom,Tom已经转身往教室外面走了,背对着她甩了一句:“拿着吧,别跟我说谢谢,把剧本写好就是谢谢。”
骄傲攥着那张推荐表,在空教室里站了好一会。她背着书包奔出了教室,引得走廊的人回头看她。她不断说着抱歉,但是嘴角压不下来。
那天下课后骄傲坐地铁回国王十字。她在车厢里把推荐表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上面写着一家叫"Raven Films"的独立制作公司,正在为一部成本不到五十万英镑的文艺片找编剧助理,无薪,但提供片场食宿。
骄傲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周周末去中餐馆打工,周一到周五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再加上片场实习,她的时间表会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接了。一半是因为Tom推荐,还有Raven Films的名头,更是因为这是片场,距离她的梦想很近。
骄傲从初中开始就想看看真正的片场长什么样。她在小镇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散场后赖在座位上不走,盯着银幕上的字幕反复看,在回家的路上用大脑重映。
她后来在南京读大学,学的不是电影,是正儿八经的法学科班出身。法学院每到期末都在怨声载道,什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学长学姐毕业到律所当实习律师,月薪连饱腹都难。
但骄傲从来没放弃过。毕业后她在南京和上海工作,做实习律师并且通过律协考核,拿到了执业资格。不办案件的时候,她偷偷给影视公司写过剧本大纲,但不温不火。攒钱攒了这么些年,幸运得到了录取结果。
她来伦敦,就是来看片场的。她得做自己喜欢的事,把二十五年前的不自由通通抛下。
骄傲回到住处的时候,Luna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涂指甲油,Chiara在旁边看手机。听见骄傲进门,Luna抬起头:“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好。”骄傲说,换了鞋走过来坐下,“帮我看看这个。”她把推荐表递给Luna。
Luna扫了一眼:“无薪?那不划算。”
“但我能进片场。”
“你缺钱吗?”Luna问她,问得很直接。
骄傲愣了一下,说:“我确实缺。”
“那就别做无薪的,”Luna把推荐表递还给她,“在伦敦,时间就是钱。你花时间在无薪工作上,就少时间去打工赚真钱。你自己算。”
骄傲知道Luna说得对。但她还是把推荐表叠好塞进了口袋,上楼回了房间。
回到那个七平米的小房间,骄傲关上门。她掏出手机,母亲又发了消息,她简短回复母亲,告诉她教授给自己推荐了实习。她没跟母亲说实习没有收入。
母亲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骄傲看着那个表情,不敢再多看,赶紧把手机锁屏。
她站起来,把那张推荐表放在书桌左侧那一叠书的最上面。那是最显眼的位置,一起床就能看见。骄傲退后两步看了看,白色的推荐表在书桌很显眼,像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晚上骄傲没睡好。准确的说,隔壁Luna和Chiara吵架,她们昨晚确实吵了。骄傲隔着墙壁听见她们互相争论,谁用了谁的发胶,谁用了谁的睫毛膏。但这些就像背景音一样没什么存在感,她脑子里不停在排练怎么去Raven Films面试的场景。是的,因为知名,即使是没有薪水,也很多人抢着去。她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就去面试。
她想象自己坐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导演,她递上自己的剧本节选,导演看完就马上跟她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但现实是,她连一个像样的剧本节选都没有。她来伦敦之前写的东西全在U盘里,骄傲知道那些东西不够好。起码的,文化背景就完全不同。她需要来点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