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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希思罗降落 你来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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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拖着两个超重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航站楼,伦敦正在下雨。
细密而缠绵的雨好似没有尽头,把街上的人从头到尾浸透。她想起家乡的雨,广东的雨强势汹涌,带着泥土的气息,而此刻,在约一万公里开外的伦敦,她闻到了铁轨和旧书店的混合气息。
她站在到达大厅外的雨棚下等Uber,身边挤满了各种旅行团、商务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骄傲只得把两个箱子竖在脚边,一只手搭在拉杆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和护照。
她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开。拨开也没用,头发会再贴回来。
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帮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骄傲钻进后座,车驶入M4高速。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扫动,伦敦在雨幕里向她展开。她途经成片的廉价酒店和汽车维修厂,越来越密的红砖排屋,接着是逐渐挺拔起来的天际线。
骄傲想起计划来伦敦留学之前,她对这里无比期待,也无比向往。她觉得这里每一片建筑都在朝她发光。
现在她在Uber后座,大脑昏沉。骄傲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热。生理期第二天的浑身钝痛,加上三十个小时没睡踏实的肿胀感,让她兴致缺缺。
她想起母亲送机时的样子。母亲没哭,但一直凝望着她。骄傲的父亲很古板,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别在后背,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没什么话要说。最后骄傲要进安检了,父亲突然说了一句:“写不出来就回来。”
骄傲后来在登机口坐着,耳边不时想起父亲的话。她觉得父亲一直注重实际,并且潜意识里认定艺术这碗饭不适合普通家庭的小孩吃。他从不相信她靠写东西能吃上饭。毕业工作的那几年,父亲每次打电话给她,都是问她工作稳不稳定,有没有想继续考公务员的打算,还想替她联系身边同事已经上岸的小孩,给她作榜样。
当然,每次她回答还是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父亲总是沉默,旁边的母亲就自然而然接过话茬,跟她说没事。其实她觉得有事,只是大家都不说而已。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骄傲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男声低沉,歌词里有很多关键词,比如“London”、“rain”、“window”之类的词。骄傲转头看向车窗外,M4上密密麻麻的车流。伦敦的车很多,开得还算规矩,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河。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传来:“到了吗?”
骄傲回:“到了,在去住处的路上。放心。”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戏剧艺术学院的录取邮件,对她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但降落伦敦,她首先开始忧愁的是,她卡里的钱只够半年的房租。
车驶入国王十字区的时候,雨短暂停滞。骄傲第一次看见国王十字车站的玻璃穹顶在雨后如一枚巨大的水晶。她想起《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每个来伦敦的中国年轻人都得提一嘴哈利·波特,站在那拍照留念,仿佛不提就显得自己没童年。骄傲决定以后绝不在剧本里写这个意象,经过这里的时候也不要刻意提及。
司机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骄傲下车,仰头看了看这栋楼的外表。灰砖墙面,白色窗框,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树。从外面看,灰扑扑的,年代感很重。骄傲付了车费,拖着箱子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开门的女人叫Maria,四十多岁,西班牙人,是这个公寓的房主。Maria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针织开衫,头发盘成髻,看起来和气但眼神精明。骄傲在见到她的第一秒就判断出,这个女人做过太久的房东了,也许看一眼骄傲就知道她本人是什么情况。
Maria领她上楼,楼梯很窄,骄傲的箱子必须侧着提上去,每上一个台阶她都要喘一口气。在这趟磨人的搬运中,她终于深刻理解为什么外出求学尽量得轻装简行,过来人的忠告还真是从来都不是废话。
“你的房间在这边。”Maria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
骄傲走进去,停在门口。
房间大约七八平米,摆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发出冷白的光,照着米黄色的墙纸和深灰色的地毯。骄傲站在房间中央,呼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鞋盒。
“这是储藏室改的,”Maria说,“不过隔音好,你在这里通宵达旦干什么都不会被听见。”
骄傲转过身,看见Maria靠在门框上等她反应。骄傲发现Maria在观察她,看她是不是会抱怨还是压价。但骄傲最终没说什么,她接受了这个小单间的现状,把租金转了过去。
Maria确认后,脸色柔软了一些,“跟你说一下,楼下厨房的冰箱第二层归你,洗衣机每周三和周日可以用,暖气晚上十一点之后会关。”
“好的。”骄傲开始收拾东西。
Maria走了。骄傲关上门,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坐了十分钟,头顶的冷光灯嗡嗡响,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咚咚地走来走去。她火速把干净的床单铺上,衣服塞进衣柜,擦干净桌椅,把自己的电脑摆在桌面。打开电脑盖,屏幕亮起来,她点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只打了两行字,之后去洗了舒服的热水澡。
穿着睡衣回来的骄傲盯着这两行字很久:第一天,在伦敦。我有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接下去该写什么。只知道脖子后面有点酸,大脑钝痛,眼皮沉重。她最后合上电脑,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垫太软,她陷进去的时候听见弹簧发出一声吱呀声。
然而骄傲吸着床单和被子熟悉的气味,想起自己离开熟悉的城市来到陌生的伦敦。她放弃了稳定的工作,根本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离开家乡的那天早晨,她拉着行李箱下楼,热得出汗,父母在车里絮絮叨叨说话。那个场景明明和她很近,此刻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查看课程表,戏剧学院的第一堂编剧课在三天后,上午九点。走廊里传来两个姑娘用快速而尖锐的语气吵架的声音。她没理会。
她觉得她笔下的故事就是她的窗户。有勇气来了,就赢得了开始,不是吗?
第二天早上骄傲醒来的时候,脖子差点转不动。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手间很迷你,浴缸和马桶挨在一起,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有一道裂纹。骄傲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的黄金年纪,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眼下还有黑眼圈,长发还没来得及梳理,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然后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道:“加油啊,骄傲。”
骄傲决定今天去附近转转,认认路。伦敦还很冷,她穿上最厚的外套,有点臃肿但暖和。从走廊里摸到楼梯走下去。客厅里坐着那两个意大利女孩,一个正在化妆,一个在喝牛奶。
“嗨,”喝牛奶的那个先看见她,招了招手,“你是新来的中国女孩?我是Luna。”
“骄傲。”她说。
“什么?”
“骄傲。J-I-A-O-A-O。”
“好长的名字啊,”Luna笑了,“我叫你Jao吧,大家都这么叫。”
另一个放下睫毛膏,冲骄傲点了点头,说:“Chiara.”
骄傲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和钥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用英语打了几遍腹稿,但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我先出去了。”
Luna冲她摆了摆手:“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我做意面。”
骄傲答应了,走出门去。
门外的空气冷而湿润,骄傲深呼吸,沿着灰砖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骄傲穿过人潮,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仰头看了很久。身边有人跑过去赶火车,有人举着自拍杆拍照,另外一些人不做什么,蹲在角落抽烟。这里每分钟有上千人经过,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在小单间里偷偷哭着睡着了。
这种感觉,在某一刻,让她走在大街上既自由又孤独。
骄傲走进车站,在Costa买了一杯热茶.她不太喝得惯咖啡,靠在窗边看时刻表。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撞了她一下,她的茶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太烫了。骄傲嘶了一声,低头拿纸巾擦手,再抬头的时候撞她的人已经不见了。她有点生气,但还伴随着无可奈何的郁闷。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伦敦冷吗?多穿点。”
骄傲回:“我不冷,有暖气,而且穿的厚。”
她手里端着烫手的纸杯,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反复叮嘱的消息。骄傲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她把茶放到窗台上,用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妈,我去上课了,下课跟你说。”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离开了车站。
回住处的路上,骄傲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小剧院,门口贴着海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剧作家作品,票卖得不算好,海报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骄傲越过街道,在对面街道站在剧院门口看了一会海报,她把这张海报拍了下来,念了几遍作品的名字。
回到公寓楼下,骄傲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内传来钢琴声,有人在弹一首肖邦,那旋律穿过门板钻进她耳朵里。
弹琴的是Chiara,坐在客厅角落那架旧立式钢琴前面,背对着她。骄傲没出声,换了鞋悄悄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