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未歇gl》宙清尘

7、病近柴门

　　第七章病近柴门
　　第二天清晨，雨没有再下。
　　天却更灰了。像有人把一整块洗不干净的布，直接蒙在了田野上方。柚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静的肩上，手也被握着。她动了动手指，静立刻醒了。
　　两人的眼睛在灰光里对上，都没有先说话。
　　静先松开手，起身去拨火。炭已经快尽了，只剩一点暗红。她把最后几根细柴添进去，火苗虚弱地跳了两下，又矮下去。
　　“柴快没了。”她说。
　　柚希坐起来，把乱发拢到耳后，声音还有点哑：“那今天出去捡一点？”
　　静摇头：“别走远。村里的咳声，比昨天近了。”
　　柚希沉默了。她把草履穿上，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远处的村落方向，炊烟比往常少了很多，偶尔能看见有人影匆匆走过，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只有咳嗽，断断续续，有的轻，有的重，像有人在用喉咙里的刀，一下一下刮着什么。
　　她把门重新抵好，走回火边，挨着静坐下。
　　“很严重了吗？”
　　静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放在膝上，一下一下擦着。刀身已经亮得能映出她的眉眼，可她还是擦，像要把什么东西一起擦掉。
　　柚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握刀的手指轻轻按住。
　　“别擦了。”她说，声音很软，“再擦，刀要被你擦薄了。”
　　静的手顿住。她抬眼看柚希，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沉下去。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静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如果真的传过来……弟弟怎么办。”
　　柚希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案。静被拴在这里的，从来不是这间小屋，而是那个她不能回去、却又放不下的人。
　　她把静的手握住，力道比昨晚更紧一些。
　　“我们再等等。”她说，“也许不会那么快。也许……会有办法。”
　　静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柚希的心口热了一瞬。
　　“你总是说‘也许’。”静说。
　　“因为‘也许’总比‘没有’好一点。”柚希回握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而且我现在只能给你‘也许’了。别的，我什么都给不了。”
　　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柚希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小心的郑重。
　　上午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沉，也更急。静瞬间把柚希往后带，自己挡在前面，手已经按上刀柄。柚希的心跳得很快，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响起一个苍老的、压得很低的声音：
　　“静姑娘……是我。”
　　静的身体明显松了一点。她示意柚希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小声问：“怎么了？”
　　“病进来了。”老人的声音发颤，“东头那家，昨天晚上走了两个。官差今天又来人了，说要挨家挨户查。你……再待下去，危险。”
　　静沉默了。
　　柚希在她身后，把手指攥得发白。她能看见静的背绷得很直，像一根被雨淋透却还不肯弯的木头。
　　“我知道了。”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回去吧。别再来了。”
　　老人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一个小布包放在门槛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湿润的田野里。
　　静把门打开一条缝，把布包拿进来。里面是一点干粮，和一小瓶不知名的药酒。她把东西放下，转身看向柚希。
　　两人对视了几秒。
　　柚希先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们走吗？”
　　静点头：“走。”
　　“去哪里？”
　　“先往北。离村子远一点，再做打算。”
　　柚希没有再问。她只是走过去，把静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用力握了握。
　　“那我跟你一起。”
　　静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说：
　　“会很苦。”
　　“我知道。”
　　“可能没地方睡，也可能没东西吃。”
　　“我知道。”
　　“还可能……染上病。”
　　柚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有点勉强，却很真。
　　“那你呢？你会丢下我吗？”
　　静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柚希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的雪。
　　“不会。”她说，“这次不会。”
　　柚希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让那一点热掉下来，只是把脸往静的掌心里靠了靠，闭上眼，低声说：
　　“那就够了。”
　　两人没有再耽误。
　　静把能带的东西都收进一个旧布包——剩下的干粮、药、那把短刀、父亲留下的几页笔记。柚希则把那件半干的粉开衫叠好，塞进包最里面。她知道这件衣服已经没有任何实际用处，可它是她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唯一证据。
　　出门前，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漏雨的小屋。炭火已经灭了，被褥还摊在原地，空气里残留着两人一起度过的、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柚希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会回来的。”她说。
　　静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柚希的手握住，反手扣紧，然后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田野。
　　雨没有下。
　　可风里已经能闻到一种说不清的、带着腐甜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的地方，慢慢烂开。
　　两人的背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谁也没有松开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