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未歇gl》宙清尘

6、咳声渐近

　　第六章咳声渐近
　　两人回到小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静先把陶罐里的水小心地倒进水壶，重新搁上火。柚希则把湿透的下摆拧了拧，水滴在泥地上，很快被吸走。她的运动鞋彻底报废了，鞋底软得像没有骨头，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脚印。
　　“鞋子不能穿了。”她抬脚给静看，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下次再走远路，我大概只能光脚。”
　　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从墙角的小木箱里翻出一双旧的草履，鞋面已经磨得起毛，却还算完整，丢给柚希。
　　“先穿着。比你那双强。”
　　柚希接过来，试着踩了踩。草履比运动鞋沉，可至少不会进水。她把带子系紧，抬起头，冲静笑了一下：“谢了。你箱子里是不是什么都有？”
　　“以前留下的。”静说，“能用的都留着。”
　　火重新旺起来之后，屋子里的潮气散了一些。两人把剩下的半块米饼分着吃完，又各自喝了几口热水。柚希把空碗放下，靠着墙，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极远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夜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听到了吗？”她低声问。
　　静点头：“听到了。”
　　“很严重吗？”
　　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短刀放在膝上，用布慢慢擦着，动作比平时更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年北边闹过一次。死了不少人。官差来了，只是把病的人隔开，不管死活。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再来一次，谁都跑不掉。”
　　柚希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紧。她记得历史书上的数字，那些被轻描淡写的“霍乱流行”，背后是成片的坟和空掉的屋子。可她不能把那些直接说出来，只能把声音放得很轻：
　　“那我们……是不是该早点走？”
　　静的手顿住。她抬眼看柚希，目光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
　　“走去哪里？”
　　“你不是说北边有铁路吗？或者更远的地方。反正这里待久了，搜查的人会再来，病也会传过来。”
　　静沉默了很久。炭火偶尔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像在替她回答。
　　“我走了，弟弟会怎样？”她终于说，声音很低，“村里人已经在帮我瞒着。我再消失，他们可能会被追问。”
　　柚希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她忽然明白，静不是不想走，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拴在这里——不是绳子，是比绳子更软、却更难挣脱的东西。
　　她往静身边挪了挪，肩膀靠过去，很轻。
　　“那……再等几天？”她试探着说，“等雨再下一次，路不好走，搜查的人或许会少一点。我们再看情况。”
　　静侧过脸，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影子。过了几秒，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柚希松了口气。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决定——不是为了自己能不能回去，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能不能多留几天。
　　夜里咳嗽声又响了几次，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静起身，把抵门的木棍检查了一遍，又把刀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柚希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褥往中间挪了挪，留出并排躺下的位置。
　　“今晚还是一起？”她问，语气故作轻松。
　　静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躺下。这一次，柚希没有再试探，直接把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静的手指。静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她主动回握了一下。
　　“睡吧。”静说。
　　“你呢？”
　　“我再守一会儿。”
　　柚希“嗯”了一声，却没有真的闭上眼。她看着静的侧脸，看着那道浅疤在火光里起起伏伏，忽然低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走……会带我一起吗？”
　　静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她转过脸，看着柚希。屋子里很暗，只有炭火最后的红光，把两人的眼睛映得亮亮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后的夜风吹散：
　　“会。”
　　柚希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小，却很沉。她把静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说：
　　“那就行。”
　　静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放在柚希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还带着潮气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咳嗽声在很远的地方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提起。
　　火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从门缝钻进来的、带着湿气的夜风。
　　柚希很快睡着了。
　　静却一直醒着。
　　她看着柚希贴在自己肩上的脸，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样子，看着她偶尔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拱了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
　　她把柚希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自己却把刀又往身边拉近了一点。
　　外面的夜很静。
　　可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像一根细细的线，已经悄悄绕过田埂，往这间小屋的方向爬过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