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未歇gl》宙清尘

8、泥途北行

　　第八章泥途北行
　　田埂在雨后变得格外难走。
　　泥陷到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费力气。柚希的草履很快被泥糊成一团，带子勒进脚背，生疼。她咬着牙跟在静身后，偶尔脚下一滑，就会下意识抓住静的衣角。静被她抓了几次之后，直接把手伸到身后，掌心向上，等着她。
　　柚希愣了一下，还是把那只沾满泥的手递过去。
　　静的手指立刻扣紧。力道不重，却稳。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灰蒙蒙的田野里慢慢往北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说不清的腐甜气息。柚希把自由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把下巴埋进衣领，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静忽然问。
　　“有一点。”柚希老实回答，“不过还能忍。”
　　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短外套脱下来，回头递过去。柚希想推拒，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外套带着静的体温，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草木香，披上之后，风好像真的小了一些。
　　“那你呢？”柚希问。
　　“我不怕冷。”静说。
　　柚希看着她只剩一件袷衣的背影，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加快两步，走到静身边，把外套的另一边也扯过来，勉强盖住两人相贴的手臂。
　　“一起穿。”她说，语气不容拒绝，“别跟我抢。”
　　静侧过脸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路越走越偏。官道上偶尔能看见行人，可大多行色匆匆，捂着口鼻，看见生人就绕开。有人推着板车，车上盖着破布，布下隐约有人的轮廓，一动不动。柚希的心沉得很低。她知道那些大概是什么，却不敢问，也不敢多看。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歇脚。
　　干粮只剩最后几块。静把较大的那块给了柚希，自己只留了半块。柚希想争，却被她用眼神压了回去。两人靠着树干坐下，肩靠着肩，听着风从稻茬间穿过的声音。
　　“你后悔吗？”柚希忽然问。
　　静咬着饼，含糊地回：“后悔什么？”
　　“带我走。”柚希把饼捏在手里，没有吃，“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或许能走得更快，也更安全。”
　　静沉默了很久。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手，才低声说：
　　“不后悔。”
　　“为什么？”
　　静转过脸，看着她。灰白的天光落在她眉骨的浅疤上，把那一点旧伤照得很淡。她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却有一种很沉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还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说。
　　柚希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没有让那一点热掉下来，只是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把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一起咽下去。
　　下午的路更难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大了。柚希的脚被草履磨出了血泡，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碎的玻璃上。她咬着牙不吭声，可脚步还是慢了下去。静走在前面，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柚希挤出一点笑，“就是脚有点疼。”
　　静走回来，蹲下身，直接把她的草履解开。脚背上已经磨破了两处，血混着泥，看上去有点吓人。静的眉头皱得很紧。她从布包里翻出那卷旧棉布，撕下两条，仔细地给柚希裹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早说。”她低声责备。
　　“说了你也会担心。”柚希看着她的发顶，声音软下来，“而且……我想自己撑久一点。”
　　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疼惜。她把草履重新给柚希穿好，系带的时候故意松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布包也背到肩上。
　　“过来。”她说。
　　柚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到身边。静把一只手臂伸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肘，几乎是半扶着她往前走。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呼吸都能感觉到。
　　“这样会走慢。”柚希小声说。
　　“没关系。”静回答，“慢一点，总比你走不动强。”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们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土仓前停下。
　　土仓的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可至少能挡风。静先走了进去，确认没有野兽和人之后，才让柚希进来。两人把能找到的干草拢到一起，铺成一个勉强能躺的地方。干粮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点水和那瓶药酒。
　　柚希靠着墙坐下，把脚伸直，轻轻吸了口气。血泡被磨破的地方一碰就疼，可她还是忍着，没有叫出声。
　　静坐到她身边，把药酒倒了一点在布上，给她擦伤口。酒一沾上去，火辣辣的疼。柚希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抓住静的袖子。
　　“忍一下。”静说，声音很稳，“明天还要走路。”
　　柚希点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疼是真的，可被这样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却让她心里酸软得厉害。
　　擦完之后，两人并排靠着墙。夜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冷得刺骨。静把自己的短外套又给柚希盖上，自己只剩单衣。柚希想还，却被她按住了手。
　　“睡吧。”静说，“我守上半夜。”
　　柚希没有立刻睡。她侧过身，面对着静，在黑暗里看她的轮廓。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静，你怕吗？”
　　“怕。”静回答得很坦荡，“怕病，怕被抓，也怕……你出事。”
　　柚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静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那我更怕。”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你突然不要我了。怕我一觉醒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而你不在。”
　　静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柚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温热，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头发上。
　　“不会。”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柚希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土仓外的夜很黑，风声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哭。偶尔有几声极远的咳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线，始终缠在她们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至少此刻，手是热的，呼吸是近的，对方的心跳也清晰可闻。
　　柚希想——只要这些还在，她好像就能再撑一段路。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