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未歇gl》宙清尘

5、晨光犹在

　　第五章晨光犹在
　　柚希是被自己的手指冻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静握着。那只手比昨晚更凉一些，却稳稳地包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浅灰，雨声小了很多，细得像有人在远处用针尖轻轻戳着屋顶。
　　静还醒着。
　　她靠在墙边，眼睛半睁，看见柚希醒来，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没睡？”柚希的声音还有点哑。
　　“睡了一会儿。”静说。她松开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柚希把收回的手指握了握，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有点大的旧和服。头发乱得彻底，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随手拨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冷。”她缩了缩脖子，“你怎么不把火添旺一点？”
　　“柴不多了。”静已经起身，开始重新拨弄炭火，“省着点用。”
　　柚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昨晚握着她手的人，和现在这个沉默添柴的人，好像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晨雾。她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冻得脚心一缩，却还是走过去，从旁边拿了两根细柴递过去。
　　“一起省。”她说。
　　静接过，没有说话，只是把柴添进去。火苗很快舔上来，把两人的脸都映成暖色。
　　早上的米饼只剩最后两块。静还是把较大的那块给了柚希。柚希这次没有推辞，接过来小口咬着，边吃边看静。静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动作很轻，像在尽量不发出声音。偶尔抬眼，对上柚希的视线，又很快移开。
　　“你是不是有点后悔？”柚希忽然问。
　　静的动作顿住：“后悔什么？”
　　“让我挨着你睡。”柚希把饼咽下去，笑了笑，“早上起来手还握着，怪尴尬的。”
　　静看了她一眼，耳尖又红了。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用布擦了擦手，低声说：“没有后悔。”
　　柚希的心又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空着手伸到火边烘，假装不经意地问：“那……今晚还可以吗？”
　　静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雨在上午彻底停了。
　　屋外的天还是灰的，可已经能看见远处的田埂轮廓。积水在低洼处汇成浅浅的小洼，倒映着偶尔飞过的鸟影。静把短外套披上，腰间的刀重新系紧，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我去附近转一圈。”她说，“你待在屋里。”
　　“我也去。”柚希立刻站起来。
　　静皱眉：“雨刚停，地滑。”
　　“我鞋子虽然烂了，但还没废。”柚希把和服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那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运动鞋，“再说，一个人待着我会害怕。”
　　最后一句话让静停住了。她看着柚希，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泥土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沉，踩下去会陷进半个脚掌。柚希走得小心翼翼，偶尔脚下不稳，就会下意识伸手去抓静的衣角。静被她抓了两次之后，直接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让她抓住更方便。
　　“前面有条小溪。”静说，“水还干净，可以装一点回来。”
　　柚希“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腥味，和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她忽然觉得，这样走着也不错——雨停了，路还在，身边的人也在。
　　小溪在田的尽头，水比想象中清。静蹲下去，用陶罐舀水，动作熟练。柚希也蹲在旁边，看着水面把自己的脸映得歪歪扭扭，忍不住伸手去拨，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静的手背上。
　　静抬眼看她。
　　柚希立刻举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手贱。”
　　静没有生气。她只是把沾了水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继续舀水。柚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指，在她眉骨那道浅疤上轻轻点了一下。
　　静的身体明显僵住。
　　“疼吗？”柚希问，声音很轻。
　　“不疼了。”静说，“很早的事。”
　　“怎么弄的？”
　　静把装满的陶罐放下，想了想，才回答：“逃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柚希“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再问，只是把另一只空罐子也递过去，帮着一起装水。两个人的手指在罐沿上碰到，都没有躲开。
　　回去的路上，天色又暗了一点。
　　远处的村落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咳嗽。很轻，却在安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静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沉了沉。
　　“怎么了？”柚希问。
　　“有人病了。”静说，声音很淡，“最近村里不太安生。”
　　柚希心里一紧。她记得现代历史书里写过，明治年间霍乱多次爆发，死人无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一点。
　　快到小屋的时候，静忽然停下。
　　她抬手，示意柚希别出声。
　　田埂另一头，有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衣襟深色，腰间有刀的轮廓，和前两天见过的那两个很像。
　　柚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的草丛里带。两人蹲下去，身子几乎贴在一起。草叶湿漉漉的，刮在脸上有点痒。静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轻，却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柚希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浅。她能感觉到静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定得让人安心。
　　那两人在田埂上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随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静才松开手。
　　柚希却没有立刻起来。她还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侧过脸，看着静近在咫尺的眼睛。
　　雨后的光很淡，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下眼睑的淡青还在，可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某种还没说出口的保护。
　　柚希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又挡在我前面了。”
　　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地回了一句：
　　“习惯了。”
　　柚希的心又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玩笑，只是伸手，把静额前被草叶沾湿的碎发拨开。这一次，动作比昨晚慢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静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么蹲在湿草里，对视了很短的一会儿。
　　然后，静先站起来，伸手把柚希拉起来。
　　“回去。”她说。
　　柚希“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手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触感，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松开那种感觉。
　　小屋的屋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更矮了些。门还是半掩着，里面的炭火大概已经快灭了。
　　可柚希看着静的背影，忽然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前面走着，这间漏雨的小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