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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苏打的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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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打是下午第二个出庭的证人。
她走进证人席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法庭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把深棕色的木质台面和浅灰色的地毯照得轮廓分明。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一折,露出左手腕上一条细长的旧疤——那是她以前训练时留下的,不是那场斗殴留下的,但她今天没有刻意用袖子遮住。
她坐进证人席的时候,椅子在她身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质摩擦声。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握拳也没有交叉,只是平放着。
陈默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能看到她侧面的轮廓。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她的呼吸平稳,肩膀没有因为紧张而抬高。
原告律师先发问。问题按照流程走了一遍——时间、地点、事件经过。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声音清晰,不拖长音节,不重复修饰。她描述那天晚上的场景时提到"对方先动手,我做了回应",没有使用"防卫"或"反击"这类带有定性意味的词,只是陈述了动作本身。
轮到被告律师发问的时候,问题转向了案件定性。律师问她:"您在笔录中提及当时有第三方报警。您是否了解该报警人的身份?"
"了解。"苏打说,"我后来查到了报警人的背景。他不是事件的目击者,也不是当事人。他出现在现场的时间点和事件结束的时间点之间存在空白。他报警之后没有留在现场等待警方到达。"
律师翻了一页材料。"您有一份关于报警人身份确认单的复印件?"
"有。那份确认单上备注栏写着'身份信息未经核实'。经手这份确认单的档案管理员在备注栏里补充了一行建议调查的字,没有被采纳。"
律师把那页复印件的放大版投在了屏幕上。备注栏里那句"建议补充调查"的手写字迹在投影下清晰可见,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翘,像一个没有被继续写下去的句子留下了结尾的开头。
苏打的目光落在那个投影上。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头。她等投影被收起来之后继续说:"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完整版本。我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导致了后来的结果。后来我发现,有一部分选择不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像在给刚才那段话留出沉降的时间。然后她继续说:"如果我当时知道报警人的身份是伪造的,我可能会用不同的方式处理后续的流程。但我当时不知道。我被隔离在信息之外,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来做决定。那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但做判断的环境被提前布置过了。"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像一段被恢复的节拍器。原告律师重新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您是否承认您在事件中造成了对方的轻伤?"
"承认。"苏打说,"我造成了对方的轻伤。那是我当时没有控制好力度的结果。但承认这一点和承认'我是加害者'之间有一层区别——前者是事实,后者是定性。我现在能够把这两件事分开了。"
她说完了。法官低头在卷宗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证人,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苏打沉默了几拍。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收拢。她的目光从法官的脸上移开,落在旁听席的方向——陈默坐的位置,但他身后的那扇窗户透过来的午后光线,正好把窗台上积了薄灰的砖缝照得清晰可见。
"我想补充一句。"她的声音不高,但句子没有断开,"三年前他们选我做目标的时候,大概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会查到底。我那天晚上确实动了手,也造成了后果,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实。他们拿走了'防卫'这个部分,留下了'过当'这个标签,然后让我一个人背着那个标签走了三年。现在那层壳被拆掉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法官的方向,停顿了一拍。"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当年的现场情况一致。我没有改过任何一个细节。如果三年前有人把报警人身份核实清楚了,我可能早就站在这里了。"
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法官在卷宗上又写了几笔,然后说:"证人可以退席了。"
苏打站起来,从证人席走下来。她走回旁听席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每一步都踩实了的路线往前走。她经过陈默坐的那一排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她走过之后,他伸手把旁边空座位上的文件袋拿开了,放到了自己膝盖上。
庭审在下午晚些时候结束了。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转成了偏暖的色调。苏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直接下楼,在那扇窗户前面站了一下。窗外是一排老建筑的屋顶和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城市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清晰。
陈默跟上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站定,同样看着窗外。他没有问"你刚才紧张吗",只是站在她旁边,距离大约半步。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像在让刚从庭审中带来的某种节奏慢慢沉回地面。然后苏打转身,开始下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央,不偏不倚,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朗读的、收尾干净的句子,正在被楼梯间的回声一阶一阶地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