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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老教授的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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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早上,老教授比平时起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起床之后先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新薄荷的叶片,土还是湿润的,不需要浇水。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清晨薄雾里渐渐清晰的老街轮廓上,看了有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抽屉最里层取了出来。档案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封口处贴着一枚旧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拓北路17号·历史资料·1987年"。他检查了一下封口是否完好,然后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房间。
他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停步,但经过那面软木板时,他的目光在板面上那些便签和文件上扫了一下——那些便签的边角和颜色已经和第一次贴上去时有了细微的差别,有的被光晒得微微发白,有的边角微微卷起。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法院四楼第二审判庭的门开着。陈默已经到了,正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空的牛皮纸文件袋。苏打坐在他旁边。老教授走进来的时候,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底下那个档案袋上停了一下。老教授没有说话,在旁听席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庭审前半段的节奏平稳。原告律师陈述了诉讼请求,主张陈默在文章中公开的设计细节属于该公司未对外公开的商业信息,要求停止使用相关设计稿并承担相应责任。陈默的律师做了简短的反驳,指出对方未能明确被侵犯的"商业秘密"的具体内容,且文章中提及的设计元素已在公开渠道存在。
庭审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轮到被告方举证。陈默的律师提到了一件事:"关于本案涉及的建筑本身,被告方有一份历史资料需要提交。这份资料来自一位长期居住在该建筑中的住户。我们需要申请将该份资料作为辅助证据纳入庭审记录。"
法官同意了。
老教授从旁听席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先扶着前排椅背站稳了,然后拿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过了旁听席与审判区之间的隔栏。他走到证人席前方站定的时候,法官示意他坐下,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然后把它打开了。
他从档案袋里取出了一份用透明塑料膜封装好的文件。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但保存状况良好,能看清上面的印刷字和手写字迹。他把那份文件举起来展示了一下,然后念了第一段,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楚:
"兹证明,拓北路17号建筑(原编号:老城区工人宿舍第零七号)系本市第一工人互助会于一九八七年集资建造,共建三十七户,每户均以劳动报酬及部分自筹款参与建设。本文件为建房登记簿原件,载有三十七户工人签字及手印。该建筑非商业开发用途,系工人集体共有资产。"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露出底部的签名栏。"页尾附有三十七位原始住户的签名和指印。他们有的是我认识的人——有的已经搬走了,有的已经不在了。但这栋楼是当年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他把文件放回膝盖上,抬头看着法官的方向。"我住在这栋楼里七年,搬进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叫'工人宿舍'了,但墙的结构还在、走廊的宽度还在、窗户的朝向还在。我写那封信不是为了保护一栋楼的砖和水泥,是因为这栋楼的墙里面还留着那些人的指印,那些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盖这栋楼的时候留下的东西还在——墙缝里嵌着的碎砖渣、老旧的墙皮底下露出的标语残迹——那些东西没有人拆,也没有人掩盖。"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法官移到了旁听席的方向,在陈默和苏打坐的那一排停了一下。"如果这栋楼被拆了,那些指印和留痕就没有地方放了。它们不是文物,只是一些旧东西。但有些旧东西是不该被扔掉的不该被盖住的。它们和砖一样,是当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底子,不是新刷上去的漆。"
他说完之后,把那份历史资料的原件重新放回了档案袋里,封好封口,放在桌面上的展示台上。法官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文件,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份文件现在保存在哪个机构?"
"保存在我本人手里。"老教授说,"原件是当年第一工人互助会解散时,一位参与建楼的工人保存下来的。他后来搬走的时候把这批材料转交给了我。我保存了将近二十年。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它移交给相关档案部门存档。但在这之前,我希望它能先在这间法庭里被读完一遍。"
庭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有人在翻一页纸的时候,翻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法官点了点头,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把那份历史资料归入证据编号。庭审在将近一个小时后结束了,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老教授把档案袋重新夹在胳膊底下,从证人席走回旁听席。经过陈默坐的那一排时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出法庭的时候,楼道里的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在那扇窗户前面站住了。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栋旧楼的屋顶,他站在那里,把那档案袋放在窗台上,然后把手从档案袋上拿开了。
陈默跟上来的时候,看到了老教授站在窗台前的背影。他没有走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老教授放在窗台上的那个档案袋,封口处那枚旧标签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棕色。
老教授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标签的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我保存了快二十年了,"他说,"有时候会忘了它放在哪里。但每次翻出来看的时候,那些签名和指印都还在。"
陈默走上去,和他并排站在窗台前面。午后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档案袋表面的折痕照得清清楚楚。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更多的话。老街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和档案袋的影子并排着,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合上的信封上最后那道折痕,正在等待被收件人展开,重新确认里面的内容是否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