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笺》游刃有余的泥鳅

5、诈尸千金 天大地大，

　　于宏一把将霍祥元拉起来，朝着宝翠笺弯腰拱手，道：“方才得罪了。”

　　宝翠笺忽觉好笑，督官确是个心眼儿尖的，一个二个都给找了擦屁股的人陪着。她越过免清圣，走到跟前，语气平淡：“爱去哪儿找乐子去哪儿，总之，别来烦我和阿圣。”

　　说罢，宝翠笺拉着免清圣的胳膊，自行走远了。

　　普宁数了数，五个？分明只有四个呀？脑袋转着转着，她终于注意到不远处的步青平，啊，原来还有一个在那儿，看来虚初宗弟子间的关系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好嘛。

　　步青平望着二人背影，咬破里肉，腥甜味即刻填满喉咙，片刻后，他敛下神色，靠近其余人。

　　他阖眼扶额，装作无奈又伤感的模样：“小师妹刚回宗不久，师父的话她嫌少听，我也劝不动。”

　　“步公子言重了，一点小打小闹，我们不会在意的。”普宁无所谓，只要她与莫辞依能够顺利通过胆境，不丢了玄冥宗的脸就成。

　　莫辞依早年与步青平有过一面之缘，算是识得。掌门说虚初宗首徒是仙者遗孤，极有天赋，不仅勤奋刻苦，待人也十分谦和。

　　刚才在太虚幻境外被人讥讽也未曾见他发怒，反倒一味求和，应当是个好相与的。比起宝翠笺这样蛮横无理之人，顺眼多了。

　　“步公子，你便与我们同行吧。”莫辞依主动抛出橄榄枝，普宁颇为惊讶，实在少见。

　　步青平笑着点头：“麻烦二位了。”

　　于宏瞥了一眼霍祥元，语气极其不耐：“别再惹是生非，误了正事，你十颗脑袋也不够掉！”

　　“别嚷嚷，再多十颗我都给得起，只要你有那个本事来取就行。”说罢，霍祥元侧过身盯着宝翠笺二人离开的背影，神色阴暗，“师父的差事我没兴趣，但人，归我了。”

　　“你有病啊！”于宏险些气出血，“公然违背师命，活腻了？！”

　　霍祥元捻了捻指尖尘泥，冷语：“郭景春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他慧明宗早该沦为末流。”

　　“你！”于宏一拳攻去，霍祥元简直无法无天，掌门也是他能辱骂的？！拳头被半空拦截下来，还没等于宏回过神，霍祥元已经跳脱着步子跑远。

　　天边乍然乌云密布，街上的行人却不慌不忙，即使雨点打下来，也没看见一把油纸伞。宝翠笺与免清圣走向街边面铺，头顶的凉棚蓄满一滩水，摇摇晃晃，喀嚓作响。

　　宝翠笺瞅了瞅价目表，扬手：“老板，二两清面！”

　　“好嘞！二位客官稍坐！”

　　免清圣抬眼，声音平缓：“我不吃面。”

　　“本就没准备你的，要吃自己给老板说。”宝翠笺拿出手帕擦了擦木筷，毫不在意。

　　免清圣轻笑，双手顶着下巴：“这是试炼，不是游历。”

　　宝翠笺瘪嘴：“你是活神仙我又不是，天大的事来了，也得等我吃饱再谈。”

　　免清圣挑眉点头，正巧，老板走了过来。

　　“客官，面来了~”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清油飘在汤水上，放置的几根菜叶看着色泽诱人，宝翠笺二话没说，埋起头就开始吃面。

　　女子发丝垂在身前，免清圣想要伸手揽去，却又收回。金瞳忽明忽暗，他盯着眼前人瘦可见骨的脊背，一言不发。

　　十年时间，这具身子夜晚抱着竟还是隔得慌，比不得最初那一手脸颊肉掐得水灵。

　　面很快见底，宝翠笺喝完最后一口汤，直起身心满意足地擦嘴。

　　“馊了。”

　　这两个字一脱口而出，免清圣立刻蹙眉，起身捏住她的下巴：“吐掉。”

　　宝翠笺拿开他的手，摇头：“不妨事。”以前哪怕是泔水桶里放了好几日的面渣她也咽得下去，吃坏身体，总比饿死强。

　　“这面对我来说是馊了，对他们……”话到嘴边，宝翠笺示意他看向身后，嗓音刻意压低，“还新鲜着呢。”

　　免清圣顺着视线探去，其余几桌的客人果然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觉奇怪。他坐回位置，沉声：“看来有幻阵。”

　　宝翠笺望向街，浅笑：“破了它算过关？”

　　“嗯。”

　　宝翠笺起身，回过头对免清圣说：“那还不简单，乾罡宗符术最能荡涤秽气，你开个阵，幻术不就没了。”

　　“强行破坏，会直接罢黜比试资格。”免清圣看向她，神情复杂，“就算不用符术也能找到阵眼，何必多此一举。”

　　宝翠笺内心冷嗤，既然这些还不够，那她就再添一把火，让比试变得越难越好，直到你免清圣不得不出手为止。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如愿以偿。

　　“成，走吧。”

　　话音未落，宝翠笺放下铜板，抬脚离开了面铺，免清圣沉眸，迅速跟上。没等走几步，一名小厮上前拦住二人去路。

　　“在下来迟，还望二小姐恕罪。”

　　宝翠笺眯眼，问：“你是何人？”

　　小厮低头拱手：“主子家中事急，特意派在下来接二小姐与康公子入宴。”

　　二小姐？康公子？宝翠笺挑眉与免清圣对视，见对方心不在焉，她直接应下：“带路吧。”

　　小厮欣然一笑：“二位贵客，请——”

　　宝翠笺提上裙摆上了马车，半晌，免清圣才进来。车内宽敞非常，五六人也坐得下，现下仅他二人，挨得如此近作甚？

　　“免清圣，你挤到我了，屁股挪过去些。”

　　宝翠笺不耐推了推他，车上较颠簸，两人的胳膊是不是撞在一起，压得她浑身喘不上气。免清圣不为所动，反而搂紧她的腰腹，鼻息洒在颈间，手指时不时勾住发丝，搅得她心烦意乱。

　　宝翠笺不禁咬牙：“你发什么……”

　　还有一字卡在喉咙中，却猛地被人捂住嘴巴，她怒气冲冲瞪向对方。

　　“泾阳城县令府上二小姐——夏淑满。”

　　“唔唔？”宝翠笺顿住，泾阳城？！不是早没了吗？

　　免清圣见状放下手。

　　“你说谁？”宝翠笺将脸猝然靠近对方，语气震惊，“你怎么知道？”

　　帘外的小厮用余光偷摸观察，免清圣顺势揽住宝翠笺，假意为她整理乱发，悄声贴在她的耳边回答。

　　“泾阳多细雨，当地不产油纸伞，百姓多喜斗笠。且车内包裹严密以便防风，坐蓐下熏的是驱蚁香，属当地特色，见过的，无一不识得。”

　　“县令千金闺名淑满，家中行二，自小嚣张跋扈，曾放下豪言，整个泾阳城仅能有她一位二小姐，旁人唤得，非拔掉舌头不可。方才那小厮十分恭敬，还敢唤你二小姐，我便猜出了。”

　　小厮重新盖上车帘，回去立刻禀报主子，二小姐确果真对康公子用情至深，换做旁人，岂能轻易近她的身。

　　宝翠笺推开他，身子向后仰，眉眼尽是怀疑：“泾阳城二十八年前因一场灾疫城毁人亡，凡见过此城者坟头草都已三尺高，那时你尚未出生吧？”

　　免清圣抬手掀开帷幔，透过窗子目光落向马车外。

　　“并非死绝，我曾识得一人，是他告诉我的。”

　　车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如同银针般刺入地面，一瞬没了影。

　　潮湿的被褥缠紧全身，蛇蚁四处乱爬，幼虫的尸体遍地都是，那碗馊掉生霉的糕饼终究变成了老鼠的盘中餐。黑夜里手脚无比冰冷，仿佛泡在水中，浑身浮肿。

　　那人轻柔地替他揉捏着双腿，怕他渴死，苦苦哀求看守之人施舍一口清水，却遭至无尽的鞭刑，落下道道又长又深的裂口，哪怕疼得无法动弹，也死死咬牙拖着身体一顿一顿爬过来，将好不容易取得的清水一滴滴喂进他口中。

　　“免清圣，你在想什么？”

　　宝翠笺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才堪堪回过神。

　　“没什么。”他握住宝翠笺的肩膀，语气凝重，“太虚幻境是不会杜撰事实的，若要发生灾疫，你还是放弃较好。”

　　宝翠笺诧异：“你不说是幻术吗？我们又不会感染灾疫，担心什么？”

　　“若境中试炼可保毫发无伤，每届符术大典便不会有那么多的弟子赛后暴毙而亡。”

　　宝翠笺哑声，难怪她说要参加比试急坏了宝太凌，当时还觉着小题大做，现在看来，有灵根之人尚且如此，万一她真在境中受了伤，出去指不定下场有多凄惨。

　　“放心吧，遇到危险我跑得比谁都快。”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半路上。

　　免清圣牵起宝翠笺的手，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无论发生什么，我在，区区太虚幻境伤不到你。”

　　女子纤细的指尖蜷缩在他宽厚的掌心，寸寸摩挲去，依旧能触碰到藏在指腹间的薄茧，免清圣垂眸盯着。

　　他知道她珍视这条命，亦明白软磨硬泡不会使她安分下来，在这充满阴谋算计之地，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将本不该让她知晓的真相尽数告知，何尝不是最有效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