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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丹痕匿暗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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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绕路,第五日暮色时分,洛阳城已在望。
陈鹿隐勒马远眺,李宜德已扬鞭:“走,带你们见县主。”
陈鹿隐低头看了看一身灰土:“我这一身——”
王毛仲头也不回:“县主等的不是你干净。”
陈鹿隐叹口气,催马跟上。枣红马迈步入城,混入人流。
李宜德领几人到了积善坊。这坊是洛阳第一等的去处,北边紧傍洛河,一道月陂大堤如长龙卧波从坊北蜿蜒而过,坊中住的尽是达官显贵,武家、二张兄弟皆有宅邸在此,平日里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李宜德却不停步,直往坊东一条僻巷里去,巷底一座宅子。
此处便是三郎李隆基的居所——虽早出阁开府,然相王府这些年日渐窘迫,府中用度拮据,拨下来的宅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三进小院,矮窄局促,勉强遮风挡雨罢了。好在偏隅清静,比相王府那四面耳目的牢笼,倒自在百倍。
李宜德翻身下马,陈鹿隐、王毛仲随之。
青砖游廊,廊下几丛修竹,翠叶森森。
壁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瓶炉玩器件件透着主人品味不俗。再看厅中角落,一张弹弓弦已松了——各色物事杂陈,显是六姊弟常来相聚,各占了各自一方天地。
后院内,石桌上一方棋枰,残局未收。
李琅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李隆基坐对面,茶盏在手,目光却不在棋上。
陈鹿隐进来,李隆基抬眼一掠她灰扑衣裳,又落向她手中捧着的账册,搁盏道:“坐下说。”李琅也放了棋子。
陈鹿隐不坐,解麻绳将账册摊在案上,把此行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泽州废矿、文水货栈、金吾卫吕武官、矿上管事的口供、铜矿账目。话少句实,一边说一边翻到对应页数指给他们看。
等陈鹿隐说到“定州”两个字时,姊弟二人对望一眼,皆不言语。
天色渐晚。
李隆基上下打量了王毛仲一眼,见他身材魁梧,面目间一道刀疤斜斜划过,双目冷沉,活脱脱是个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心下暗赞一声阿姊好眼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唤我三郎便是。日后跟着我,有你的去处。”
王毛仲重重行了一礼,李宜德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李隆基摆了摆手,吩咐人备酒菜,给三人接风洗尘。
酒菜布上,陈鹿隐心头悬着那两本账册,张则二字翻来覆去,不知如何向李琅开口。索性端了酒盏,一口接一口只管喝,话也不多说。李宜德与王毛仲推杯换盏,正喝得兴起。
李隆基坐在上首,端盏抿酒,目光几次掠过陈鹿隐。李琅坐他身侧,提箸夹菜,也不多言。
不消半个时辰,陈鹿隐已伏在桌沿,双颊晕红,似醉得不省。
李宜德笑道:“阿妹这酒量,才三五杯便倒了?”
众人也不去理会陈鹿隐,自顾自地继续闲谈。
席间李隆基对王毛仲极是上心,频频相询家世来历、往日经历,王毛仲一一答了,言语间倒也爽利。说到后来,王毛仲道自己如今尚是贱籍,未曾娶妻,只盼他日李琅替他复籍为良人后,能娶一个良家女子,安生过日子。
李隆基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案沿道:“这有何难!他日我相王府若翻得过身来,莫说一个,你娶十个八个都使得!”
话音未落,李琅眼风斜斜一扫,淡淡地瞥过来。李隆基笑声戛然而止,登时闭了嘴。
陈鹿隐伏在臂弯里,阖着眼,耳中听众人说笑,心头已将账册疑点翻来覆去盘了数遍,只待席散再作计较。
酒席将散,李隆基搁下酒盏,漫不经心道:“城外醉仙楼新来了几个胡姬,听说是从龟兹来的,左右今夜无事,不如去瞧瞧。”他说话时眼尾微微挑起,嘴角噙着一丝笑,平日的端肃收敛了大半,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轻佻。
李宜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一把拉住王毛仲的胳膊,“走!阿兄同去,莫要扫兴。”
王毛仲看了李隆基一眼,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三人向李琅辞别。李琅只“嗯”了一声,连眼皮也没抬,仍坐在案边翻着那两本账册。李隆基也不多留,抽出腰间折扇往掌心一拍,跨出门去,三人说说笑笑往醉仙楼去。
李琅留下陈鹿隐,也不点破她装醉,只将账册推过去:“天亮前对完。”
陈鹿隐心头一凛,偷瞥一眼窗边负手而立的李琅,那背影冷得像尊玉雕,心里又叹一声,对着这张冷面,还不如看胡姬扭腰。可面上不敢露,只得爬起来。
陈鹿隐随手翻了几页,心头仍是张则那笔账,理不出头绪,索性看一页便打一个哈欠,打到第二十个哈欠上,终于合上册子伏在桌上,阖了眼,装出困极的模样。
李琅听见声响,回身见陈鹿隐竟自睡了,心中冷笑一声,到底未作声,推门而出。
约莫一炷香功夫,陈鹿隐肩头忽地一沉,一件外衫覆了上来。
脚步声移向门边,吱呀一响,咔嗒阖上。
陈鹿隐撑起身,鼻端触到一缕沉水香,混着丝帛日晒后的暖意,淡而不散,连她衣领都浸透了。她心头一动,随即定了神,抽出薄账就残灯翻看,“付张则”三字墨色略淡,笔势拘谨。她注目片刻,合册扎好。
张则贬在蜀中,与万通有旧,这名字若从她嘴里出来,火便烧到父亲头上。账册已在手中,来日方长,不争一时。她将薄册揣入怀中,重又伏下,闭了眼。
次日天光透窗,陈鹿隐醒来,肩上外衫仍在。
她坐起身揉了揉脸,一抬眼,案边已坐了一人。
李琅不知几时来的,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换了件素色窄袖衫,发髻挽得齐整,面前一碗茶冒着白气,目光隔着几步落在她脸上,像是早已候在那里。
陈鹿隐一怔,手里攥着那件外衫的衣领,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膝上账册跟着微微一动。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隔了半晌才闷声道:“……县主起得当真早。”
李琅道:“对完了?”
陈鹿隐这才醒过神来,将账册重新摊开,翻到做过记号的那几页,将昨夜理出的头绪一一禀了:厚册所载,与铜料出矿的路线一一吻合;薄册里头,收铜料的乃是几家武家名下的铺子,另有几笔走的是奉宸府的印信,显是二张那边的路子。
李琅听她说完,始终不曾打断,只将那两本账册合上,点了点头:“你这一趟,倒把底都翻出来了。”
陈鹿隐并不接话,只低头将麻绳重新系好。薄册里还有一行字,她昨夜没有翻出来,此刻也不打算提。
陈鹿隐起身欲行。
李琅忽道:“且慢。”探手从案下摸出一副黄铜算盘,搁在桌上,“费用报个账。”
陈鹿隐一瞧,怔在当地。她愣了半晌,才道:“这副算盘……怎么到了县主手里?”
李琅拨了一颗珠子,啪的一声脆响:“阿史那赎的,托我还你。”说着将算盘推了过来。
陈鹿隐接过,指尖搭上边框,试着拨了两颗珠子——指伤还未好全,到底生疏,珠子拨得磕磕绊绊,响得不利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几分:“阿史那倒是有心。”
李琅端起茶碗,目光垂在碗沿上,并不答话。
陈鹿隐将算盘握在掌中,她自然明白,自己不在这几日,阿史那每日忙着铺子,哪来的工夫赎这副算盘。但李琅既这么说,她便不再追问。当下将算盘往腰间一挂,珠子撞在铜框上,叮的一声清响,清脆得很。
她抬眼看着李琅,两人目光一触,都不曾再开口。
李琅将两本账册收进袖中,道:“我带去找太平姑母。你先回去罢。”
陈鹿隐应了声。
李琅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陈鹿隐叫了头驴,慢慢骑回铺子。
进门先解了腰间算盘,挂回账桌旁的老钩子上,珠子碰着铜框,又叮地响了一声。她坐下,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先写家信——问耶耶身子骨可还硬朗,蜀中入秋后天气如何,今年蜀锦的行情是好是坏,铺上人手够不够使。写完了,搁笔晾了晾,另抽出一张窄笺,换了一管笔,字迹压得轻淡:“有人在查泽州铜料,账上见‘张则’一名。此人贬蜀中多年,与万通有旧。女儿拿不准他是经手还是借名,耶耶方便时探个大概便好。”
伙计来收信,陈鹿隐将信递了过去,只吐了两个字:“快些。”便低头去理那堆锦匹。
她一匹匹翻过,指尖拂过锦面,随手记在册子上,间或拨一下算盘珠子。拨到第六档时,小拇指缺了的那一截在算珠边沿磕了一下,空落落的,使不上力,便换了无名指去顶。心里却默默掐着路程——出城半日,出关三日,入蜀七八天,来回总得二十日开外。
谁知堪堪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铺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陈鹿隐抬头一瞧,登时怔住。李琅立在门口,手中正捏着她的那封信,封口已然拆开,纸边还留着被人就着光翻看过的折痕。
陈鹿隐心下一震,手底的算盘珠子兀自滴滴答答地响了几声,方才停了。她慌忙起身,张了张嘴,膝盖便不由自主弯了下去,欲行大礼。膝头才曲下一般,李琅已伸过手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不必跪。我不生气,只问你,瞒了我什么。”
陈鹿隐只得站直了身子,臂上那点力道尚未散去,她低声道:“拿不准,怕火引到我耶耶头上,才让耶耶先探。”
李琅将那封信折好,并不追问,只道:“信我收着。晚些去姑母处,我不提张则。回来再说。”
陈鹿隐听得“不提张则”四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热了,正欲落泪,李琅却淡淡地道:“别哭。”语气平平,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陈鹿隐那口气噎在喉间,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得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了回去,点了点头,始终不敢抬眼。
李琅瞧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一声,道:“陈万两,替我办件事。”她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正是前几日的丹方,递到陈鹿隐面前,声音沉了沉:“牛云观的刘知古道士,也是蜀中人,你替我去让他看看,这丹方可有不妥。”
陈鹿隐目光一落,心头便是一凛。那丹方薄薄一片,捏在李琅指间,却重得像是压在胸口上。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算准了的。先扣了信,再拿丹方来,叫她推不得拒不得,只能老老实实替她跑这一趟。她抬眼看了李琅一眼,牙根紧了紧,到底没敢说什么,只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触到纸面时,竟微微发颤。
“陈万两,你胆子是愈发大了。”李琅只说了这一句,语气里倒不像责备,反倒有几分促狭的笑意。
陈鹿隐捏着丹方,那口气在胸口滚了两滚,终究化成了一声低低的“是”。
李琅轻轻一笑,转身自去了。
李琅踏入公主府。
回廊曲折,转过一丛芭蕉,迎面遇着一人。
绯袍玉坠,含笑立在廊下,正是左补阙崔湜。此人出身博陵崔氏,诗赋绝佳,偏不喜正经科考,专以干谒奔走权门,一张嘴能翻云覆雨。自去年起,他正忙着预修《三教珠英》,成日埋首故纸堆里,一边修书一边眼观六路,朝中风向往哪儿吹,他比谁都知道得早。朝中人皆知他是太平门下常客,却无人说得清他究竟替公主办什么事。
李琅微一颔首,脚下不停,与他擦肩过去。一面走,一面暗忖:崔湜这等人,若非有用,姑母岂肯留他在屋里坐这半晌?姑母蓄养的那些人,外间只道是风流排场,实则各有用处——探风声、传话语、作耳目,一根根丝线牵着洛阳城里城外的人与事。崔湜掌着机要文书,又借着修书的名头出入宫禁,便是她埋在宫墙边的一只眼睛。
太平将账册合拢,指腹按了按封皮,缓缓道:“泽州私铸铜饼,武家铺子接货,二张印信也在里头。你说,报是不报?”
李琅垂目略一沉吟。定州一线尚未查实,交出去怕证不成铁案,留着又犹豫——日后或可替相王府铺路,如今早早交出,未免可惜。她心思转了几转,终是压住那几页,只道:“泽州、奉宸府这两处已然坐实,先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了。余下的,待查实再说不迟。”
太平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说罢将账册收入匣中,搁在手边,“我自有计较。你先回去。”
李琅应了声“是”,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出门。李琅走在回廊里,将这话翻来覆去掂了两遍,脚下忽然一顿——姑母早已站在李唐这边,只是不知武三思究竟怎么想。眼下武三思正跟二张划清界限,若姑母手里拿得住武家的短处,不论恩威,都逼得他不能不靠过来。
她不再停步,出了府门,日头当顶,抬脚便往长街那头去了。
陈鹿隐揣了丹方,趁夜往邙山翠云峰去。
青牛观依山而筑,殿宇参差,相传此地乃老子当年拴青牛、炼丹悟道之所,历来是道士修真的清净地界。刘知古本是蜀中人,与陈鹿隐的父亲陈旺乃是多年故交。当年陈旺在蜀中做布匹生意时,刘知古还是个四处游方的年轻道士,两人因一桩药材买卖相识,从此便有了往来。后来陈旺把生意做到洛阳,举家迁来,刘知古也随后北上,在青牛观挂单多年。大唐各地士庶出远门,多靠亲友故旧接济落脚,刘知古到洛阳后,陈旺替他打点观中上下,助他安顿下来,两人便如兄弟一般。刘知古素不与官面往来,观中事宜皆由陈鹿隐暗中料理,他心里有数,面上从不提半个字。
陈鹿隐轻车熟路,绕过三清殿,寻到偏院丹房,叩门叫了声:“刘伯伯。”便将丹方递了过去。
刘知古接了,移近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末了把方子搁回案上,摇了摇头,道:“方子本身没什么毛病,君臣佐使、分量搭配都还算稳妥,便是拿去太医署,也挑不出大错来。”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方子写得——太规矩了。像是照着某本丹经抄下来的,少了一点凭经验、凭手感的东西。真懂丹药的人,落笔时总会带着自己的习惯,这纸上干干净净,反而教人生疑。”
陈鹿隐狐疑顿生。
刘知古目光渐沉,指着方子左下角道:“万两,你瞧瞧这上头——李弘泰。”
陈鹿隐没凑近看,只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他。”
刘知古怔了一怔,打量她片刻,将方子搁回案上,声音低了几分:“李弘泰在长安洛阳两地的丹道圈子里名头极大,一丸金丹卖到百贯,等闲人连他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拿他亲笔方子。”他目光沉了下来,“雄黄、硝石、硫黄,哪一味不是官家严管之物?你拿到方子——万两,你的路子已经不只是做买卖了。这些年你父亲、你陈家,如何走得这样深?”
陈鹿隐默然片刻,低声道:“刘伯伯,这年头做买卖,光做面上那些,光是打点各门的钱便能压死人。可若不往深处走,连门都摸不着。”她顿了顿,将丹方折好收入袖中,“这方子是旁人递来的,不是我想接,是推不掉。”她退后半步,躬身一礼,“此事干系不小,还请刘伯伯指一条路。”
刘知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忽然落在她左手上——小指戴着皮套,掩着半截断处。他眼皮一跳,默然半晌,方缓缓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既走到这一步,便只盼你陈家押对了人吧。”他拈起案上那方子,在灯下又看了一回,低声道:“这方子,去年起便风闻宫中那位龙体日弱,求丹问药的事也愈发多了。你若能寻到她早年服过的旧方,我两下一对,或可瞧出些端倪。可话说回来——也许不过是人老了,身子自己撑不住,也未必有甚文章。”
二人心中俱是雪亮——若只是人老了,何须有人这般遮遮掩掩,大费周章地查这一张方子?定是里头另有文章。可这话谁也没有说出口,只隔着一盏灯,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鹿隐起身告辞。刘知古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道:“天都这个时辰了,你一个姑娘家下山不便,偏院还有间空房,将就一晚,明日再走。”
陈鹿隐也不推辞,应了声“好”。刘知古便不再多言,起身替她点了盏灯笼,递过去,又道:“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说着便转身回了丹房,将门带上了。
陈鹿隐铺了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出算盘,就着月色拨了几颗珠子。
太平那边的账她心里有数,短短一年已让她发达,此刻盘算的却是另一桩——晚间酒桌上,李宜德言语间漏出相王府用度颇大,田产庄铺进项有限,正暗地里四处寻门路。唐代勋贵之家开质库举债牟利,早是公开的秘密,若能把放贷的营生揽过来,本金有王府作保,息钱抽头,一年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在心里估了个数,心口跳了一下,随即定住了神。横竖已走上这条路,还怕什么?将算盘挂回腰间,倒头睡去。
陈鹿隐赶到李隆基宅邸,门口下人都得了吩咐,见了她不必通传,陈鹿隐大步而入。
李琅与李隆基坐于廊下,陈鹿隐行过礼,便将事情一一说了。
李隆基端着茶盏看了陈鹿隐一眼:“倒是个能干的。”陈鹿隐却像没听见,眼睛滴溜溜地往李琅那儿瞟,瞟一下缩回去,又瞟一下,活像一只想偷油又怕挨打的猫。
李琅盯着碗里的浮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故意不看她。
陈鹿隐终于憋不住了:“县主……那个……”
李琅不抬头:“哪个?”
陈鹿隐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又低了几分:“就……就那个……”
李琅仍不看她:“那个哪个?”
陈鹿隐脖子都红了,终于豁出去了,重重叫了一声:“县主!”
李琅这才放下碗,慢悠悠抬起眼来,嘴角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了:“急什么。答应了你不在姑母那里提,自然不会提。”
陈鹿隐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怕点轻了李琅反悔。
李隆基笑了笑,道:“既然都查到这步了,那胡超的丹方你便也拿去看看。”
陈鹿隐一怔,随即苦笑道:“三郎这是要我的命了。我陈万两这点斤两,替人跑跑腿、经经手,已是老天赏饭吃。可要我伸手去够宫里头的东西——那不是办事,那是找死。”她说着摆了摆手,“我只会做别人递到我手上的事,让我自己去掏,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行,那你等我消息。”说罢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
陈鹿隐知趣起身告退。
待脚步声走远,李隆基忽然道:“阿姊,这陈东家,胆识是有的,心思也活泛。收了怎样?”
李琅沉吟片刻,心中暗忖:收她自是好事。前日对账,听她将那几本册子的数目一一道来,竟似刻在肚里一般,分毫不差,端的过目不忘。可她终究是姑母的人,若自己贸然出手,姑母耳目众多,岂能瞒得过?幸而姑母的性子,宠爱再浓也不过三五月,待那新鲜劲儿过了,相王府再伸手不迟。
她抬眼,淡淡一笑:“人家眼里装的是天下买卖,咱这根枝头,怕栖不下她那只凤凰。”
李隆基挑了一下眉:“相王府的枝头,站一个买卖人还不够?”
李琅没有接话,隔了片刻才道:“各人有各人的路。”
李隆基搁下茶盏:“那便由她去。”
李琅未语,指尖在碗沿转了一圈,扬声道:“摆棋。”
仆从捧盘斟茶,退回门边。
黑子啪地落角,白子无声跟上。
棋子一递一落,此起彼伏,像说着不必出口的话。
棋子落了约莫一炷香光景,李琅忽地开口:“小时候听父亲说,祖母与祖父对弈,祖母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每至收官之际,总在最后一着上让了。”
李隆基指间拈着的棋子顿在半空:“为何要让?”
李琅啜了口茶,道:“祖母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该输’二字上头。有些局子赢不得,赢了盘面,输了旁的东西,那便不值当了。”
李隆基默然片刻,落下一子,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祖母那一局,究竟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李琅望着茶汤中浮沉的碎叶,慢慢道:“那得看祖父赢的是什么,祖母让的又是什么。”说罢将棋子搁回盒中,拢着茶盏不下了。李隆基也不催,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棋局正行至中盘,黑白交错,有的地方杀得难解难分,有的地方还空着一大片。
夜色愈沉,廊下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
李宜德打头,王毛仲跟在身后,两人跨进门来,衣襟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李宜德不待寒暄,只道:“白马寺的和尚招了。李弘泰给张昌宗起了一卦,乾卦,说他有天子之相,要在定州建寺方能应了卦数。”他说完便住了口,仿佛多一个字都嫌重。
李琅垂着眼,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还有?”
李宜德道:“定州已经动了土,寺基都打好了。圆觉手里有一本账,走白马寺的账目,银子怎么过的、去了哪里,都记着。”他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来。李琅接过翻了翻,合上,放在案边,抬了抬手。
两人退了出去。
李琅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匝,烛火映在棋子上,釉光流转,半晌方道:“二张占相、定州起寺、私运铜料、白马寺的账——这几桩事,如今只落在咱们几个人眼里。杨元嗣手里那点子东西,还不够瞧的,他在等,咱们不等了。”她抬起眼,望向李隆基,“张柬之那边,该递一句话过去了。不必多,只一颗石子投下去,看水面如何晃荡。”
李隆基道:“递什么话?”
李琅将棋子轻轻搁回棋盘,啪的一声脆响:“明日让陈鹿隐去一趟张府,空着手去,只带一句话——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动了土。张柬之在朝中沉浮几十年,这话落进他耳朵里,自会掂出分量。他若追问,便由他追问;他若不问,咱们也便瞧清了他的底。”
她顿了顿,指尖在棋盘边沿轻轻一叩,又道:“定州的事,原该报给姑母知道。可如今武三思已与姑母联了手,若把定州这条线也递过去,便不过是在姑母那本账上多添一笔,于相王府并无大用。倒不如握在自己手里,拿去作张柬之那边的投名状。张柬之是李唐老臣,手里有人、有声望,差的便是一个由头。”
李隆基听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未动的几枚黑子上,沉吟道:“姑母那边不报,是对的。她若知道了,定州的事便归了她处置,咱们连插嘴的份都没有。投到张柬之那里,反倒干净——他接与不接,咱们都不亏。接了,他便欠咱们一份人情;不接,也试出了他的深浅。”他说着抬眼看李琅,唇角微扬,“阿姊,你嘴上说不收陈万两,可拿捏起来,倒比使唤自家影子还顺手。”
李琅嘴角微微一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人活世上,总有些搁不下的事,有了搁不下的事,便有了软处。况且商贾之辈,趋利避害是天性,她从踏出第一步起,那船便靠不了岸了。”话虽如此说,脑中却忽地闪过那副黄澄澄的金算盘,在灯影里晃了一晃。
李隆基拈着那枚黑子,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陈万两那日倒是利索,已与李宜德、王毛仲结了拜。我还当她只认钱财,不想倒是乐意跟咱们的人牵上关系。”
李琅淡淡道:“攀附钻营的事,她向来驾轻就熟。市井里滚出来的人,最知道什么门该敲、什么腿该抱。”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可那日在永宁窟,为了手下人断了一根小指,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般义气倒不像装出来的。跟如今见人矮三分、满口‘县主’‘三郎’的做派,简直判若两人。”她说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赞是叹。可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不论哪副面孔是真是假,若只忙着四处认兄长,正事反倒搁下了,那便不值当。这念头只在心头一闪,便被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