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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药引伏慢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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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陈鹿隐便动身往张柬之府去。她不携礼物,不递名刺,只教门房传了一句话进去:“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动了土。”话落转身便走,片刻不留,来去如一阵穿堂之风。
午后,张府便遣人来回话。张柬之请她转告李琅,三日后迎宾楼,有人相候。来的是两个老者,一个身形清癯,眉宇间犹带军旅之色,举手投足尽是干练;另一个温文尔雅,气度沉静,像是文臣出身。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门廊之下,不多言,只各各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陈鹿隐回到宅中,将话带到。
李琅听了,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陈鹿隐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这两日李隆基虽见了她,面上和煦,却始终未开口收归门下。她心知这条路须得自己来铺。
当下先绕到各家酒肆,与掌柜结了旧账,道:“往后相王府的人来吃酒,都记在万通账上,月底我自来结。”掌柜们自是满口应承。她又沿街走了几家茶楼食铺,挨个打了招呼,话只一句:“相王府记万通的账。”不消半个时辰,北市几条街上但凡有些头脸的铺子,便都知道了这个规矩。
回到铺中时,天色已擦黑。柜台角上搁着一封信,纸面泛黄,封底笔迹熟稔至极,是耶耶手书。陈鹿隐就灯拆开,开篇仍是寻常家话,问身子、问生意、问洛阳寒暖,一字一句如旧衣贴肉。读至信尾,目光骤然一凝。父亲另起一行,笔势比前文紧了几分:“张则之事,牵连御史台案底,不止一端。汝在洛阳若有所闻,切莫露形。有些账翻得深了,翻出的人未必脱得了身。”
陈鹿隐捏着那页信纸,就着灯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切莫露形”四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折好收入怀中。她又探手往封筒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来——笔势泼辣,力透纸背,是阿娘的手迹。
才看得几行,她便忍不住苦笑。阿娘信中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末了那句“明年你再不带个人回来,你也莫回来了”,她读了两遍,只是摇头。
阿娘是阿坝山里出来的女子,骨子里带着东女国的旧俗——重妇人而轻男子,婚嫁是女娶男,男子须入赘。阿娘嫁了阿耶之后,蜀中那几间铺子,桩桩件件都是阿娘拿的主意。阿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中却是个出了名的惧内,阿娘说东,他绝不往西。陈鹿隐心里明白,自己身上那股敢闯敢拼的劲儿,根子上是从阿娘那儿承来的。可阿娘那套母氏部落的道理,搁在中原却行不通。
中原的男子,谁肯轻易入赘?大唐风气虽不似前朝那般重男轻女,可入赘一事,到底是要叫男子低头。别说是稍有些门面的人家,便是寻常农户,若非家贫无以娶妻,也断不肯将自家儿子送出去做赘婿。她在洛阳这些年,贩夫走卒见过,官宦子弟见过,走南闯北的商贾也见过,可要寻一个肯入赘陈家的男子,只怕比寻一张胡超的丹方还难。何况她如今走的这条路,刀尖上舔血,哪里还顾得上入赘不入赘的事?
她对着灯独坐片刻,将信折好收进匣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便暂且搁下了。
陈鹿隐将信收进匣中,一块一块上好门板,落了锁。
她提了那盏灯,从后门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前停了步。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和低低的话声。陈鹿隐推门进去,院子里几张矮桌旁散坐着七八条胡人汉子,见她进来,纷纷抬头招呼一声“东家”,便又各自忙去了。
偏院正屋里,阿史那正伏在案前核点借据,面前摊着厚厚一本账册,烛火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眉目分明。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笔搁下,从一沓单据里抽出一张来,递过去:“赵家那笔拖了两个月了,今日刚派人去催过,说月底能凑上。刘家那笔倒是痛快,连本带利送来了,你点点。”陈鹿隐接过扫了一眼,在灯下逐条过了一遍,又问了几户进账,心里便有了数。
阿史那又从底下抽出一张借据,拍在桌上:“周家那庄子,上月该清的拖到今日,利息还不上,本金也拿不出,只拿些陈粮旧布来抵,分明是糊弄。”她抬眼看向陈鹿隐,“换了几茬人,这老家伙不榨点油水出来,怕是不知道咱们的规矩。”
陈鹿隐拿起借据看了一眼,月息三厘,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她笑了一声:“面上的三厘,底下的十厘,横竖没落在纸上。他不还,那就收庄子。咱们自己雇人种,总比跟这老油子扯皮强。”她将借据搁回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闹到官司也无妨。吏部那位刘主事,吃了我三年的冰敬炭敬,早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周家就是告到京兆府,笔在我手里攥着,官司打到哪儿都是他有理亏。再者说,借据上头写的是三厘,咱们就按三厘的官司去打——他赖账在先,到哪儿都没处说理。”阿史那点了点头,将那张借据单独搁在一旁,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陈鹿隐坐了下来,将几处该划掉的旧账勾了,新立的条目写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两人一人一盏灯,各自对着数字埋头理了半个时辰,才把这夜的账轧平。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阿史那也不抬头,只道了声:“路上仔细。”陈鹿隐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鹿隐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在阿史那对面坐下。
阿史那抬眼瞧她,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搁了笔:“还有事?”
陈鹿隐叹了口气,道:“今儿收到阿娘的信,催我带个人回蜀中入赘。”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翻来覆去想了半日,中原男子谁肯入赘?可阿娘那性子,若我不应她,她能写满十张纸来骂我。”
阿史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陈鹿隐想了想,又道:“你跟底下人说一声,在外头喝酒吹牛的时候,半真半假地透两句风——就说万通东家想招个入赘的夫婿,家业丰厚,不拘出身,只要人利索、识趣、嘴巴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得太正经,就当是酒后闲话,传出去自然有人动心思。阿娘那边催得紧,我至少得有个话头能回她。”阿史那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低下头继续理那叠借据了。陈鹿隐这才起身,推门出去了。
次日午后,洛阳城东的马球场尘土飞扬。李琅换了一身窄袖胡服,骑一匹枣红马,正与李隆基分作两队演练。球杖起落间,马蹄踏得黄土溅起老高,场边几个仆从远远站着,偶尔喊一声好,也不敢太大声。
李隆基一杖将球击出,正欲催马追赶,余光瞥见场边一人急步而来——李宜德衣襟上还沾着灰,像是刚赶了远路。李琅也看见了他,勒住马,球杖往鞍边一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催马慢步到场边。
李宜德不等二人开口,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三郎,胡超的丹方,拿到了。这东西在宫里藏得深,我托了几层关系才弄出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李隆基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在掌心里掂了掂,道:“送去给陈鹿隐。后头的事,她知道怎么办。”说着将丹方递回李宜德手中。
李宜德接了,却不急着走,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像来,摊开在手心,嘿嘿一笑:“三郎,还有一桩事。陈鹿隐那丫头不是要招赘么?我替她物色了几个禁军里的兄弟,都是家世清白、身手利索的,你看哪个合适?”他一张一张翻着,嘴里不住念叨,“这个是羽林卫的,武艺好人也本分;这个是金吾卫的,模样周正没什么拖累;还有这个,跟着我当过差,嘴巴紧。”
李琅本已拨转马头要走,听见“招赘”二字,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勒住缰绳,催马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李宜德掌心里的画像,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了片刻——那金吾卫的画像,眉目周正,透着几分沉稳。
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在那画像上轻轻一点,随即若无其事地拨转马头。
李宜德一愣,抬头看了看李琅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隆基。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扬,也不说破,只道:“你看着办吧。别光看模样,得看人靠不靠得住。她那条线上的人,嘴巴不紧可不行。”
李宜德应了一声,将画像揣回怀里,躬身告退,转身往马球场外去了。
李琅催马在场中慢跑了一圈,球杖垂在鞍边,始终没有抬起来。
李隆基从后头赶上来,与她并辔慢行,笑了一声:“阿姊,你方才点那张画像的手指头,倒比平时落棋还快。”
李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半晌才淡淡道:“我不过随手一指,有什么好说的。”话虽如此,她却忽然想起那夜陈鹿隐伏在案上睡着时,肩头搭着自己外衫的模样,也不知怎的,这念头竟没来由地浮了上来。她在马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开似的,球杖往地上一顿,催马跑了起来,身后扬起一片黄尘。
李宜德去得远了,李隆基勒住马,球杖横在鞍前,望着那道背影道:“他说明日在城西约了几个禁军兄弟斗鸡,叫了陈鹿隐同去,说是让她躲在暗处偷偷相一相人。”他说着偏过头来,眼含笑意,“阿姊,你去也不去?”
李琅头也不回,球杖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黄泥:“我又不斗鸡。”
李隆基笑道:“谁让你下场斗了?不过是去看个热闹罢了。那丫头面皮薄,李宜德那粗人又不知遮掩,你去了,也好替她把把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促狭,“再说了——那金吾卫的画像你方才也瞧了,真人究竟生得如何,你就不想亲眼去瞧瞧?”
李琅不语,只催马往前行了几步,马蹄踏着新翻的泥土,发出沉沉的声响。隔了片刻,她方淡淡道:“明日什么时辰?”
李隆基嘴角一扬:“午后。”
次日午后,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十来个人围成了一圈。场心空地上画了个圈子,两只雄鸡正扑腾着翅膀,羽毛炸开,红冠怒张,斗得正酣。围观的人有的喝彩,有的下注,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乱响,混着酒气与汗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陈鹿隐一进门便脱了外头的披风,袖子一挽,挤到圈边蹲了下来。她眯眼瞧了瞧场中那两只斗鸡,一只黑羽红冠,腿脚粗壮如铁柱,另一只花翎黄爪,身形虽小却灵动异常。她看了片刻,转头对旁边李隆基道:“三郎,你押哪一边?”
李隆基双手抱胸,也蹲了下来,偏头打量了一番:“花的那只瞧着灵便,可腿脚细弱,熬不过久战。我押黑的。”
陈鹿隐一笑,解下腰间钱袋掂了掂:“我押花的。黑的那只虽然雄壮,但方才扑击之时,左爪落地迟了半拍,怕是受了暗伤。”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笑道:“好眼力。”说着摸出一块碎银丢进圈边的盘子里,“那便各凭眼力。”
李宜德与王毛仲早已挤到圈边蹲定,李宜德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瞧了瞧陈鹿隐又瞧了瞧李隆基,嘿嘿一笑:“我跟着阿妹押,她看得准。”说着把钱丢进花鸡那边的盘中。
王毛仲却摇了摇头,摸出一注铜钱在黑鸡那边:“我信三郎的眼光。”
几人蹲在圈边,谈笑自若,倒像是寻常巷陌里混迹的赌徒,哪里还有半分王府门客的模样。
那几个禁军兄弟也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凑热闹。
李宜德猛地醒过神来,劈手扯住陈鹿隐的袖子,将她拽了半步,朝对面努一努嘴,压着嗓子急道:“阿妹你瞧那边——穿青衫的那个,便是陈玄礼。汝南陈氏出来的,虽是旁支,他这一脉早已败落,家道中落,不比寻常世家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但这兄弟胸中丘壑万千,眉眼间全是志气,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你二人都姓陈,将来生儿育女也姓陈,人家觉着无碍,才肯点头入赘。如何?这一眼瞧过去,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陈鹿隐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人二十来岁,正是陈玄礼,他正蹲在对面的圈子边,胳膊搭在膝上,侧脸棱角分明,眉目确实周正,正与旁人谈笑。陈鹿隐看了一眼,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便将目光移回场中。
李宜德凑近了追问:“怎样?可还中意?”
陈鹿隐头也不回:“先看鸡。”
李宜德讨了个没趣,只得缩了回去。
李隆基蹲在圈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慢慢翻转,目光虽落在斗鸡上,实则暗中打量那几个禁军的举止神态。他何尝当真喜欢斗鸡,不过借此由头与这些人亲近罢了。
陈鹿隐心中自然雪亮,一场斗鸡下来,她已将身旁几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李琅独自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神态闲适,与周遭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
陈鹿隐从人堆里退出来几步,走到她跟前,弯腰低声问:“县主,你押哪边?”
李琅抬眼瞧她,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条凳上,往前推了推,淡淡道:“你押哪边,我便押哪边。”
陈鹿隐一愣,伸手取了,转身走到圈边,替李琅也丢进了花鸡那边的盘子里。
场中那只花鸡忽然一个猛扑,将黑鸡啄得连连倒退,围观的人群轰然喝彩,铜钱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李宜德又凑到陈鹿隐耳边,低声道:“陈玄礼那小子,家世清白,性子也沉稳,你若觉着合适,回头我安排你们私下说几句话。”
陈鹿隐抬眼又朝对面望了一眼,那赵四郎正撸起袖子跟人比划什么,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她收回目光,随口道:“好,那便见见。”
李琅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对面那青衫身影上,停了片刻,忽道:“模样倒是不差,只是矮了些。”
李隆基听罢,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要寻个比赵四郎高挑的,又太高了,往一处站,衬得旁人又矮了三分,多不好看。”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场中的斗鸡,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李琅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却未接话,只垂着眼看碗中浮叶,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李隆基又偏头看了陈鹿隐一眼,笑道:“你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罢?若是不急,便慢慢寻,总能碰上合意的。”
陈鹿隐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来便是。”说着也蹲回圈边,把目光落回场中那两只斗鸡上。花鸡方才那一扑占了些上风,正昂着头踱步,黑鸡退到圈角,抖了抖羽毛,似在蓄力。
李宜德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鹿隐,低声道:“阿妹,你说那花鸡还能撑几回合?”
陈鹿隐盯着场中,随口道:“看黑鸡那架势,怕是要反扑了。”话音刚落,黑鸡果然猛地一蹬腿,朝花鸡扑了过去,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铜钱叮叮当当地又落了一地,李隆基笑了一声,弯腰去捡自己赢来的碎银,嘴里还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一场斗鸡下来,李隆基赢了满袋子铜钱,掂了掂,笑道:“走,我请你们吃酒。”
几个禁军兄弟轰然应和,跟着他往街口酒楼去了。
酒席上杯盏交错,李隆基又叫了几个唱曲的娘子来陪,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搅作一团,闹了大半个时辰。
陈鹿隐端着酒盏,挨个敬了一圈。她话不多,却句句落在人心坎上——谁家手头紧了、谁想往上挪一挪了、谁家里老母卧病在床,她听几句便默默记下,面上却只笑盈盈地劝酒,温言软语说些体己话,叫人听了心里熨帖。
那几个禁军兄弟不过几盏酒下肚,便被她哄得团团转,个个拍着胸脯,满口应承日后有事只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席间陈玄礼寡言少语,只顾低头吃酒。李琅与李隆基相视一眼,心中皆道此人日后有用,有心与他亲近,便暗暗递了个眼色给王毛仲和李宜德,示意他们多多走到陈玄礼身边去。王毛仲会意,先提壶过去添酒,李宜德随后跟上,只说些武艺骑射的话头引他开口。
众人闹做一团,推杯换盏间,席上渐次热闹起来。
散席时天已擦黑。
陈鹿隐缀在最后,李宜德从后头赶上来,一把将她拽至墙角暗处,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纸塞入她手中,压低了嗓子:“胡超的丹方,三郎让给你的。拿去找刘知古。”
陈鹿隐心头一紧,也不多问,只一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李宜德望着巷口人影消失,掸了掸衣襟,自去了。
陈鹿隐脚下生风,正欲往青牛观去,刚拐出巷口,便见一人影迎面奔来——是阿史那手下的安大,满头大汗,衣襟半敞,一把扯住她衣袖,急道:“东家,又倒两个,烧得滚烫,大夫一个都不肯来!”
陈鹿隐脚步一滞,二话不说,折身向东。
安大在后紧赶,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处院门前立定。
院门紧闭,檐下半旧风灯摇晃,昏黄光晕照着门框上一道模糊刻痕——一团火焰,左右各蹲一头异兽,正是祆教圣火之徽。
这一带靠近南市,是洛阳城里祆教徒的聚落之一。从波斯、粟特来的商贾工匠多聚居于此,平素香火不断,胡商们常聚在院中祈福,烹羊宰牛,琵琶鼓笛闹上半日,倒也热闹。只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底层胡人,言语不通、囊中羞涩,到了洛阳头一桩便是投靠这里的同乡。阿史那手下那些胡人汉子,一见波斯、粟特来的落魄老乡,总要多看顾几分——腾间屋子,匀口吃食,能帮便帮了。可一旦染了病,汉人大夫大多绕着走。一则胡药性味殊异,汉医多不能尽知,二则“华夷之防”,终究隔着一层。
陈鹿隐抬手叩门,门开一缝,胡人见是她,侧身让进:“阿史那在里头。”
陈鹿隐闪身入院,阿史那见陈鹿隐来,只朝屋里努嘴:“又倒两个,发热喘咳。洛阳大夫一听胡人,门都不开。”
陈鹿隐点头,推门而入。
西厢房炉火正旺,两个胡汉卧榻上满面潮红,呼吸粗重。墙角圣火坛已冷,只剩黑灰。陈鹿隐目光一扫,见门后地上白灰画圈,圈中几个模糊爪印,似犬迹。
她心下一凛。此乃祆教“犬视”之俗——波斯旧习,人死后引犬驱邪,入唐后虽改土葬,仍有胡人暗中留此痕迹,求个心安。
陈鹿隐只作未见,移步榻前,道:“去请刘伯伯。”
阿史那应声便出了院门。
约莫半个时辰,刘知古背着药箱进来了,他平生有两样东西从不挑拣——病人与药材,不论贵贱,能救便救,救不了便说一句实在话。阿史那半夜去叩门,他从不问什么人什么病,背起药箱便走。
进了门,药箱搁案,挽袖搭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胡人枯瘦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半晌不语。
刘知古搭了半晌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缓缓缩回手,道:“不是外感风寒,是瘴热之症。从波斯那边来的人身上多见,许是水土不服,又兼着路上染了什么毒气,肺腑里积着热,发不出来。”说着在药箱里翻捡,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几粒黑褐色的药丸,递给阿史那:“这丸药先服下,清内热。”又另取一张纸,铺在案上提笔写了一张方子,“按这方子去抓药,连服三日,城南药铺都能抓。”
阿史那接过药丸和方子。陈鹿隐解下钱袋摸出几块碎银塞进阿史那手里:“抓药的钱。”阿史那也不推辞,接了银子转身便去倒水送药。
陈鹿隐步出西厢,廊下早已聚了三五个胡人,皆是此院住客,披衣趿履,满面焦灼。见她出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东家,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陈鹿隐抬手一压,道:“刘翁开了方子,先服三日再看。”
众人这才稍稍定神。一个老胡人攥住她袖口,汉话生涩,一字一字往外蹦:“陈东家,你是好人,我们记着。”旁侧安三亦凑上来,搓着手,嘿嘿笑道:“东家放心,等他们好了,加倍给你卖力,绝不含糊。”陈鹿隐不动声色抽回手,淡淡点头:“先养病,旁的日后再说。”
话音未落,刘知古已背好药箱踱步而出。他自小瞧着陈鹿隐长大,见她眉间隐有凝色,也不多问,只道:“走吧,我同你一路。”陈鹿隐应了一声,并肩随他出了院门。
陈鹿隐自怀中取出那卷纸,在案上缓缓展开,纸页泛黄,墨迹苍劲,密密麻麻列着十数味药名。
刘知古凑近就这月色,将那方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蹙越深,指尖沿着药名一路划下去,末了停在其中一行上,久久不动,仿佛那句话钉住了他的手指。
陈鹿隐等了片刻,低声问道:“刘伯伯,这方子……”
刘知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良久方道:“这方子,与前几日那张李弘泰的,笔迹不同,路子倒是一脉。单看这一张,君臣佐使俱全,分量也算妥帖,拿去太医署也挑不出毛病来。”他说着顿了顿,“可若把两张方子摆在一处看,便不对劲了。这张里头多了一味雄黄,那张里头多了一味朱砂——两味药单用都无害,可若先后服用,一温一燥,相冲相克,时日一久,便如慢毒入骨,表面看不出症状,内里却一日一日地空了。”他话说了半截,便住了口,只将方子折好,推回陈鹿隐面前,“你先收好。这事灯下不宜多说。”
陈鹿隐心头一凛,将方子折妥贴肉藏了,点了点头。
刘知古沉默片刻,忽又开口:“沙洲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部西域来的经书,里头记着治瘟疫的法子。我想过去看看。”
陈鹿隐眉头微动:“沙洲路途遥远,胡人地界又不平靖。我手下有几个靠得住的,你带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知古不答,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在指间一转,忽地笑了:“你小时候,是谁教你用铜钱弹人眉心,一弹一个准的?”
陈鹿隐也笑了:“是刘伯伯教的,记得。”
“那便好。”刘知古将铜钱收回袖中,敛了笑意,“我此行少则半月,多则数年。你守着这一院子胡人,万事小心。”
陈鹿隐应了一声:“你也是。”
刘知古哼了一声:“宫里那几位,明争暗斗,正事一件不干。民间疫病横行,倒要一个老头子跑去沙洲翻经书。”说罢,二人告别,他身影没入夜色。
陈鹿隐未回宅,只在铺子里将就了一夜。二楼内间铺了薄被,和衣躺下,睡到半夜忽又醒转,赤脚摸下楼,在柜台后那尊小铜佛前跪拜了半晌,才算定下神来,复又上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