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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算盘藏金账 ...

  •   陈鹿隐在泽州废铜矿上盘桓了数日。她怕王毛仲魁梧吓人,便叫他离得远些。

      矿场早已采空,只剩零星工人在山腹里敲敲打打,铛,铛,铛,像敲着骨头。她混在里头,背着旧布褡裢,问价钱、看成色、谈运道,样样接得上话,矿工们便不疑她。

      消息是从一个看场子的老矿头嘴里漏出来的。那日午后,老矿头蹲在棚下喝粗茶,像是自言自语:“前阵子有个收铜料的过来,出手大方,说要吃一大批货。我说这老矿早空了,他便往文水去了。”他顿了顿,“走的时候急得很,马跑死了两匹。后来听人讲,他在文水县东头租了一间旧货栈,货存进去了,人却再没出来过。”

      陈鹿隐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喝完碗底最后一口茶,搁下碗,起身牵了马。

      二人到得文水,她先在城外一处村落里落脚。

      村口有一家杂货铺子,铺面不大,货架上的东西倒摆得齐整,针头线脑、盐巴麻绳,一应俱全。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正拿一块粗布擦着一只陶碗。

      陈鹿隐进去,要了一包盐,又买了一卷麻绳,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像是随口一问:“大娘,县城东头那间旧货栈,如今还开着么?”

      大娘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早关了。那货栈的东家去年过世了,儿子在外头做买卖,铺子就一直空着。”

      陈鹿隐接过盐和麻绳,往褡裢里一塞,又道:“那铺子是不是租出去过一阵?”

      大娘想了想,把擦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是租出去过——就前个把月的事,租了半个月,也没见有人来收货,后来就没人管了。那会儿倒是有个外乡人在附近转了几日,话不多,交了押金便走了,此后便再没露过面。”

      陈鹿隐道了谢,出了铺子。

      二人牵马沿村道走了约两里,远远望见一座灰扑扑的货栈,门板紧闭,铁锁锈迹斑斑。她不靠近,只在路对面老槐树下驻足。门缝里夹着一小片油纸,边角被风卷起,像片枯叶嵌在那里。

      她看了片刻,没有去拾,牵马绕了个圈,沿来路慢慢走回去。王毛仲道:“货栈租了半个月,货进去了,人不见了。那片油纸,是故意留的。”陈鹿隐点了点头。

      二人折回村口茶水摊,要了一碗茶,在槐树下坐了。从树荫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座灰扑扑的货栈——门缝里那片油纸仍翘着一角,被风掀了掀,又垂下去,像一片怎么都落不了的叶子。

      等到天光收尽,二人牵马绕到村道另一头,寻了密树系马。

      月亮被薄云裹着,光蒙蒙的。

      二人摸到货栈后墙,墙根剥落了一大片。王毛仲蹲下身,双手交叠:“踩上来。”陈鹿隐一脚踏上,被他托起翻上墙头,扫了一眼院中无人,点头示意。王毛仲退后一步,手搭墙头,轻身翻过,落地无声。二人贴着墙根蹲下,屏息听了片刻,院中只有夜虫低鸣。

      货栈内幽暗如墓,顶棚漏下几线光,照见浮尘。墙角堆着几只旧麻袋,矮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焦黑,冷了很久。

      陈鹿隐低声道:“王大哥,分头翻。”王毛仲点了点头,弯腰在另一侧翻找。陈鹿隐短刃一挑麻袋,铜饼滚落,断面新亮,是近日才铸的。她刚拾起一块,前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将脚搁在了门槛上。

      王毛仲的手已摸上腰间短刀,目光一沉。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无声地朝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旧木柜努了努嘴,扯着他矮身贴过去,闪身躲入柜侧暗影。

      两人屏息贴墙而立,脊背贴着粗粝的木柜,连呼吸都压进了肺腑深处。

      门被推开,两道人影闪了进来,都是短褐打扮,脚步轻捷。一人蹲下捡起麻袋,捏了捏铜饼:“成色不错。”另一人转了一圈,翻了矮桌、踢了踢墙角,什么也没找着。

      陈鹿隐从木柜缝隙里望出去,目光落在那人侧脸上——右耳垂一颗小痣。她认得。那夜在洛阳街头,田归道身旁那个姓吕的武官,耳垂上正是这么一颗痣。

      她屏住呼吸,往木柜深处缩了缩。

      那两人正商量,前门忽然被一脚踹开,三四个壮汉拎着铁棍冲进来,当先一个满脸横肉,喝道:“这矿是山西的,二张和武家都有份,出了事全赖老子头上?”

      先前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缓缓抽出短刀。

      对方铁棍往地上一顿,货栈里顿时乱作一团——铁棍砸在柱上,闷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短刀擦过土墙,划出一道白痕。满屋子人影翻飞,呼喝声、金铁碰撞声搅在一起。

      陈鹿隐额头冷汗直下,后背贴着木柜,心中将满天神佛挨个念了一遍。

      王毛仲在她身侧,纹丝不动,目光透过缝隙紧盯着外头,手按刀柄,只待来人再近一步便要冲出。若不是陈鹿隐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他早动了。他偏头瞥了她一眼,心中纳闷——那日在香料行弹铜钱、踹油灯、伏地摸刀,干净利落拿下他的姑娘,怎得此刻怕成这样?正想着,手腕上那只手又紧了一紧。

      打斗没持续多久。矿主带来的人不善近战,几个照面便被放倒两个,剩下的被逼到墙角,再不敢上前。矿主本人也挨了一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血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金吾卫领头那人蹲下身,刀尖抵着他下巴,不紧不慢地道:“账目在哪?”

      矿主抬起头,吐了口血沫,咧嘴一笑:“有账目又怎样?你烧了船,杀了人,也抹不掉武家的印子。要杀便杀,何必废话。”那人也不多言,刀锋一转,矿主喉间便喷出一道血线,身子一歪,再不动了。

      货栈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血珠滴落泥地的声响。

      几个人开始翻找,桌下、砖缝、麻袋之间,逐寸搜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货栈里回响。

      陈鹿隐躲在木柜中,透过门缝看着那双靴子在满地杂物间一步步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她攥着王毛仲手腕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待会儿柜门一开,先喊饶命,再说自己是过路躲雨的,再说什么都没看见——话要说得快些、密些,让他来不及细想。可若他不信呢?她正盘算间,那双靴子已在柜门前停住了。

      陈鹿隐闭了闭眼,耳畔便听得柜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王毛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般弹了出去,刀光一闪,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侧身一让,退后半步,手中刀势微微一滞,目光落在王毛仲脸上,像是没料到这柜中还藏着一个人。

      陈鹿隐趁这一瞬空隙从柜中钻出,正要开口,前门忽然被人推开,李宜德大步跨了进来,沉声道:“这人,不能带走。”

      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吕武官握紧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李宜德面上:“李宜德,你来作甚么?”

      李宜德跨出一步,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一桩尚未算清的账。

      片刻沉默,他开口问道:“你是陈万两?”

      陈鹿隐心头大喜,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

      李宜德身后四人已抢入门口,手皆按上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吕武官嘴角微微一扯,冷笑道:“此处是私铸铜钱的窝点,这男女也是帮凶。我金吾卫奉命查案,李宜德,你也要牵扯进来?”

      王毛仲啐了一口:“少他娘的废话!”

      陈鹿隐见李宜德面色微沉,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分明还在权衡利弊。她心头猛地一紧——若再让他犹豫片刻,吕武官只怕便要抢先动手,到那时谁也走不脱。她来不及多想,指尖已从袖中勾出一枚铜钱。

      吕武官刀锋一横,正要开口,忽听“嗤”的一声轻响,一枚铜钱擦着他耳畔掠过,钉入身后木柱,入木三分,尾端犹自嗡鸣不止。

      陈鹿隐指间还扣着另一枚,手腕微垂,声音已稳了下来:“吕大人,得罪了!”

      吕武官目光一凛,不及回身,王毛仲已如猎豹般侧身抢上,李宜德从旁斜插而入,他身后的四名手下也同时扑出,刀光一闪,将剩下两名金吾卫截住。

      几息之间,金吾卫两人被逼退墙角,短刀脱手,闷哼两声,人便倒了下去,再不动了。

      满室尘埃飞扬。

      陈鹿隐靠在柱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连忙去拔柱子上那粒铜钱。

      李宜德收了刀,朝她点头:“县主让我们来的。”

      陈鹿隐终于拔下铜钱,落入袖中,才回身朝李宜德道谢。

      她将泽州文水所查之事拣要紧的说了——私铸铜饼、孙牙人账册、并州来的桑皮纸、货栈里藏的铜料。

      李宜德面色渐沉:“杀的是金吾卫的人,瞒不了太久。若找不到账目,田归道递一句话,咱们便落了个杀人灭口的罪名。”

      陈鹿隐道:“田归道是二张的人,这矿是武家和二张合着做的。”她蹲下身,在那矿主腰间摸到一串铁钥,五六枚,边缘磨得锃亮。她就着漏光细看,其中一枚錾着极浅的记号,像是矿洞里的标记。她攥紧那枚钥匙站起来:“这个,多半能开矿上的锁。”

      王毛仲道:“走罢,先离开这里。”陈鹿隐将钥匙贴身放好,翻身上马。

      几人拐上土路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天色越压越低。

      一路打听矿上的事,王毛仲和李宜德上前问话,人家见挎刀大汉,不是摇头便是关门;换了陈鹿隐去问,闲话几句便问了出来。李宜德嘀咕:“她怎么一问便知?”王毛仲低声道:“咱们像找茬的,她像买东西的。”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坳里露出几间灰扑扑的石屋,屋后一道铁栅栏门,铁条粗如儿臂。

      王毛仲勒马望了望:“就是这里。”

      陈鹿隐翻身下马,低声道:“我先过去看看。”说罢猫腰贴着灌木丛摸了过去。

      王毛仲与李宜德勒马立在路边,李宜德低声道:“你这功夫不错,跟着陈东家?”

      王毛仲道:“我跟的也是县主。”

      李宜德眼睛一亮:“改日切磋切磋。”

      王毛仲一笑:“把使暗器那娘子也叫上。”

      二人相视一笑,目光却都落在铁栅栏上。

      等了莫约一柱乡,陈鹿隐沿着山壁摸了回来,在王毛仲与李宜德面前蹲下:“有官府的人守着,硬闯不得。”

      李宜德道:“那便摸进去?”

      陈鹿隐往石壁上一靠:“人多,有钥匙也没用。咱们只有等着,夜长总有人要出来。”

      一众人便隐入暗处,各自蹲伏下来。

      也不知候了多久,那扇铁栅栏门内终于有了动静。门轴吱呀一声响,两道黑影挤了出来,一高一矮。高的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浑似刚从梦中醒来;矮的弓腰缩背,一步步蹭着走,像只夜行的老獾。

      陈鹿隐伏在暗处,指尖早已扣住两枚铜钱,待到两人拉开几步,腕子一抖,一枚铜钱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地钉入高个子后膝弯。那人腿一软,闷哼半声便跪了下去,第二枚铜钱已紧随而至,擦着矮个子耳廓钉入身后树干。

      矮子浑身一僵,还未喊出声来,王毛仲与李宜德已如夜枭掠地,双双从暗处扑出。一只蒲扇大手按住了矮子的嘴,另一只铁钳般锁住了他的臂膀,只一拧一带,便将他摁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高个子刚要挣扎,李宜德已补上一膝,将他压了个结实。两个守卫不过三两下工夫,便被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团,提起来丢进了路旁深深的树丛里。

      陈鹿隐这才走上前来,蹲下身,短刃贴着那矮个守卫的颈侧,低声道:“换岗是几时?”

      那人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道:“子……子时换岗。”

      陈鹿隐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不过盏茶工夫便问了个清楚。她收刀回鞘,却不急着起身,低声道:“这矿上有官府的人看管,里头的都是熟面孔,咱们三个生人一进去便露了相,须得有人带路才好混水摸鱼。”她回头看了李宜德一眼,“李大哥,你的人留在这外头接应,万一里头出了岔子,外头也好照应。”

      李宜德点了点头,回身低声吩咐了几句,四名手下便悄无声息地散入月色下的树丛,只留下一双眼珠在暗处盯着那扇铁门。

      王毛仲起身走到树丛边,将那矮个守卫提了半截出来,短刀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刀光映着月色,明晃晃地一闪:“你领我们进去。有人盘问,便说我们是新来的运料工,上头临时调来的,不认得路,叫你带一趟。老老实实带到了,饶你一命。若敢使诈——”

      他刀尖往下一压,朝树丛方向努了努嘴,“方才那姑娘打铜钱的准头你也见过了,你便是跑出百步,也不过是一枚铜钱的事。”

      那人连连点头,额上冷汗直冒。王毛仲伸手扯松了他嘴里的布条,只留了一截,教他张口能说话,却喊不出高声来。

      李宜德如法炮制,处理了另一个。

      两人起身整衣。陈鹿隐上前替他们理好衣领,拨发遮眉,退看点头。

      一行贴壁向铁栅门去,靴踏碎石,沙沙声入夜即散。

      两守卫在前,王毛仲、李宜德继后,陈鹿隐缩手弓背,行如杂役。

      门内甬道斜下,壁石凹凸,灯影摇曳,人形忽长忽短。

      行约一盏茶,拐角脚步声骤起,不止一人,靴磕石壁,咚咚闷响。

      王毛仲指搭刀柄,步态不乱。前卫脚下一缓,领头矮子喉结滚动,步子微滞。

      王毛仲唇动,低吐:“自然。”

      那守卫肩头一紧,复又迈步,只是僵硬的肩线在昏灯里,怎么也藏不住。

      拐角处转出两名佩刀守卫,呵欠连天,显是刚换下来。一人瞧见矮个,随口道:"老六,还没歇?这几个谁?"

      矮个步子一顿,旋即笑道:"上头临时调来运料的,说天不亮那批等不及,先领来认认路。晦气,偏轮到我。"说着叹口气,一脸倦色。

      那守卫打量王毛仲两眼:"面生得很。"

      矮个脸一垮:"谁说不是?上头吩咐,谁敢多问。"脚下不停,边招手边催,"走走走,别耽搁。"守卫侧身让过,又打个呵欠,不再言语。

      两人转出拐角,脚步渐远。王毛仲刀柄上五指缓缓松开。陈鹿隐始终缩在最后,不曾抬头。

      穿过木架时,矮个低声道:"方才那姓胡的,跟管事走得近,险险认出。"王毛仲在暗中一点头。

      甬道愈行愈窄,灯火愈稀,光亮一寸寸被黑暗吞噬,脚下碎石已变作湿泥。前方隐隐水声,断断续续,却绵绵不绝。

      尽头一扇半掩木门,门缝漏出黄光,夹着呛人烟味。矮个驻足回望,目光分明是说"到了"。抬手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在山腹中却格外清脆。

      "进来。"门内传出一个粗嘎嗓音。

      矮个推门,侧身让道。陈鹿隐自队尾抬起目光,一扫而过——石屋不大,墙角木板床堆着卷边被褥,中央桌案上一盏油灯半明半暗,照着散乱册页与摊开账本。桌后坐一四十来岁男子,正拿小刀剔指甲缝里泥垢,肥厚下巴微仰,目光从矮个身上滑过,落在王毛仲与李宜德身上,停了停。

      "这几个是?"管事的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矮个咽口唾沫,照说辞答道:"上头临时调来的运料工,天不亮那批等不及,先领来认认路。"

      管事小刀在指缝一顿,歪头打量王毛仲——王毛仲垂首立在昏灯影里,面目模糊。管事的将小刀往桌上一扔,叮的一声:"运料工走门便罢,大半夜领到我跟前认什么路?"说着起身,背手踱到王毛仲面前,仰脸上下打量,忽伸手去拨他额前散发。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李宜德横跨一步挡在中间,左手一搭一扣,已将管事手腕反拧。管事的肥胖身段武艺稀松,只来得及哼一声,李宜德右手已捂住他口。王毛仲同时转身,一掌劈在矮个后颈,矮个登时软倒。高个刚动,陈鹿隐短刃已抵住他腰眼,那人浑身一僵,如被钉在原地。

      李宜德将管事面朝下按在桌上,膝顶其背,低头凑近,声沉而硬:"这矿怎么回事?说。"

      管事半边脸压在桌面,变了形,喘道:"就、就是铸铜饼……运出去……"

      "运去哪儿?"

      "定州……那边有人接,说建佛寺用。"管事牙关打战,"我只管库房,上头发货我登记放行,旁的不知。"

      三人对视一眼。定州,二张老家。陈鹿隐指间铜钱转了一圈,默不作声。王毛仲低头看着管事,声音不高不低:"建佛寺?谁家佛寺用得着这许多铜料?"

      管事咽口唾沫:"是、是白马寺的大师……他们说不日要在定州建大佛,要铜料千钧……"语声磕绊,如背书背到一半忘了词。王毛仲盯着他脸,等他结巴完了,才缓缓问:"白马寺的大师,叫什么?"

      管事的一愣,目光闪烁,嘴里含混道:"我……我不知道名字,他们都叫白马寺来的师父,穿袈裟,说话慢吞吞的……"李宜德手底微加一分力道,管事便即住口。

      王毛仲不再逼问,换了话头:"那人来的时候,开的什么凭证?账册上记的谁的名字?"管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仿佛忽然省悟,这人问的不是他答不答得上,而是他撒没撒谎。目光不由自主往桌角铁匣一瞟。陈鹿隐已走过去,掀匣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凑在灯下细看——字迹潦草,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她眯眼辨认,低声念道:"白马寺,圆觉。"抬眸与王毛仲对视一眼。圆觉法师,她不曾见过,却听过此人名头——白马寺中与朝中贵戚往来最密者,明面上是个修行僧人,暗地里却替二张跑腿。

      王毛仲又问:"这矿上只你一人管事?"

      管事摇头:"有个当家的,姓吴。矿上事他说了算,账目也归他管。他已好几日没来了……"

      "最后来做什么?"

      "来取账……说上头要查,账目封好带走。那天取了账便走了,再没回来。"管事说到此处,声气渐虚。三人不再追问——姓吴的当家的,多半便是那夜在货栈中被吕武官所杀之人。

      陈鹿隐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又翻了翻匣中其余账簿——日期、数量、经手人、运费、过所、货栈名,一应俱全,丝毫无差。合上匣子,朝王毛仲点了点头。

      王毛仲不再多言,将昏倒的守卫拖至角落,以破被单捆了手脚,塞嘴堵口。

      陈鹿隐将高个守卫如法炮制,推入另一角。

      管事被按在椅上,一柄短刀横在面前,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王毛仲弯腰凑近,压低嗓音:"带我们出去。到了外头,你走你的。若喊一声——那姑娘的铜钱,认得出门路。"

      管事慌忙点头,汗珠密如檐雨。

      李宜德提起管事,拍肩扶出。一路无话。

      出铁栅门,行百余步,拐入土坡后,王毛仲颔首。李宜德捂口递刀,干净利落。管事软倒,拖入灌木,落叶不惊。

      一行人纵马疾驰,蹄声如雨。

      李宜德侧身道:“官道必有埋伏,过所太扎眼,不如同走小路。”

      陈鹿隐道:“田归道过几日便知人没了,但灭了口,证据取不着。”王毛仲点头。

      奔出十余里,王毛仲勒马矮坡下,翻身落地,系缰于树:“歇歇脚,让马喘口气。”

      李宜德下马,拣石坐下,拔囊灌水,抹嘴长吁。

      陈鹿隐不坐,倚石壁取出两本账册。月色清辉铺在纸面,字字可辨。厚本工整分明,铜料进出、时日、驿站,逐一标注。薄本亦齐整,然数处墨色泛新,似是后补。

      两本并排比对。厚本数目俱对——泽州、潞州、并州,路线朗然。薄本忽见一笔:“付张则”。她目光一顿,指尖轻按纸面。张则——曾为小官,贬蜀中后做买卖,一向营蜀锦药材,与铜矿无涉。以他身家,断吃不下这批铜料。不是替人走账,便是“张则”纯属幌子。

      翻覆看罢,合簿扎绳,起身拍尘:“条目太杂,真假难辨,先带回去。”

      王毛仲点头:“走。”

      众人拨马,蹄声复起。

      李宜德在马上笑道:“陈东家好胆识,似你这般女子,我头一回见。可曾许人?回洛阳我替你寻个禁军兄弟。”

      王毛仲哼了一声:“你那禁军兄弟站没站相,也配得上陈东家?”

      陈鹿隐笑了笑,道:“我靠我自己。”顿了顿,又道,“二位若真看得起我,不如三人结拜,往后办事也便宜。”

      二人都是一怔。两人心里其实都转着差不多的念头——这女子年纪轻轻便身价惊人,短短几年在洛阳崛起,绝非寻常商贾之女,身后必有路数。结拜于己有益,不亏。

      陈鹿隐坦然道:"二位今夜肯为铜矿案押上身家性命,我信得过。"她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李宜德是李隆基身边门客,李隆基如今在相王府日渐势起,李宜德这条线不能断。而王毛仲方才搭上李琅的路子。自己虽给李琅办事,但李琅那副淡淡模样,自己想要攀附相王府这条路必然打不通,不如绕个弯与门客结拜,便是搭上了相王府的门路。

      李宜德先翻身下马,拔刀插地,单膝跪倒。王毛仲看了他一眼,也翻身下马。陈鹿隐落地,月色中站定。三人划掌为誓,血手交握,对天盟誓,生死同担。

      三人都是在官面上混的人,拜的是关二爷,讲的却是生意。嘴上说生死同担,心里头各有一本账,不过是把脑袋拴在一条绳上,彼此借个力、壮个胆罢了。这道理三人都心知肚明,谁也不点破。

      誓毕,三人复上马。

      待到子时,李琅换了行头,独自出了宅子。

      永宁窟的路陈鹿隐带过一次,她便记下了。到得窟口,仍签了"王三娘"三字。

      那守门人只抬了抬眼,点头放行。这里头的人认的是脸,不是名。彼此心照,不必点破。

      李琅推门入窟主屋,只见胡三独坐,正拿匕首削奶片吃,窟主不在。

      胡三起身行礼:"窟主晚些才回,请县主稍候。"说罢又坐下,片片削着,咔嚓有声。

      李琅在窗下坐了,等了半个时辰,灯花落了又结,门外始终无声。胡三也不急,削完一块,又摸出第二块来。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处,窟主仍是面具麻衣。李琅目光却落在他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皮料上乘,走线细密,分明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这一身麻布扮相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的眼。

      李琅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移开,心底却已记下了。

      窟主跨进门来,见李琅已在座中,也不意外,只笑了一声。他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胡三便放下匕首,起身去沏茶。

      窟主随口道:"县主今夜亲自跑这一趟,想来不是为了喝我这粗茶。"

      李琅也不兜圈子,道:"陈万两那金算盘,还劳烦窟主开个价钱。"

      窟主笑了笑,方才慢悠悠开口:"那算盘黄金所铸,可这金子却不是大唐来的。县主当知,咱们大唐多用麸金,而这一块,瞧成色工艺,倒像是新罗过来的东西。"他说着抬起眼皮,隔着面具看向李琅,"如今金价几何,不需在下多嘴。光是这金子本身,按市价折算,二百四十贯总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指间铜钱一转,话锋一转:"可金子好找,手艺难求。能将黄金打成一把算盘的匠人,普天之下数得出几个?要我说,若将这金算盘摆在我永宁窟里头,当一件奇珍异宝发卖,那些达官贵人见了,哪一个不抢破了头要买回去献给上头?到那时候,便不是二百四十贯的事了。"

      李琅笑道:“窟主既算得这般明白,何不算得更明白些?”

      窟主呵呵一笑,声音自面具后闷闷送出,如击朽木:“在下是个没甚出息的人,平生所求,不过黄白之物。若县主肯在这纸上落一笔,那金算盘便算永宁窟的见面礼,分文不取。”

      李琅道:“取来我看。”

      胡三应声放下匕首,自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纸来,铺平在桌上。

      李琅就着灯影瞧去,写的是解县盐池由永宁窟独揽专营,他人不得插手半毫。再往下细看,又有一行小字:盐池所得盐利,永宁窟与官府按一九分账,永宁窟占其一,官府得其九,每季结算,不得拖欠。

      她目光一凝。大唐盐铁,自来是官中之官,非天子钦许,便是亲王也不敢妄动。解县、安邑两池乃天下盐利根本,岁入百万余缗,供着朝廷半副身家。窟主只取其一中一,细算起来,倒也不算太贪心。

      李琅抬眸,微微一笑,道:“这契约签了,也不见得能兑现。”

      窟主却浑不在意,只将手一摆,笑道:“那便不是县主该操心的事了。”

      李琅心中念头电转,面上不动。这契约怕不是一式多份,各府各王都收过一张。如今祖母退居二张弄权,谁都存着万一之心,偏这窟主手握各路消息,左右逢源,坐地起价。无论日后谁坐龙椅,他手里总有一张签了字的底牌——端的只赚不赔。

      李琅捏着契约,指腹在“一九分账”上慢慢碾过,一时未语。

      窟主看她这点沉默,心中反倒踏实了——若二话不说便签,那才叫人不放心。她这一犹豫,恰恰说明相王府并非全无念头。若当真安分守己,签与不签有何分别?

      他笑了笑,倒多了些推心置腹的味道,道:“永宁窟地下开了几局,押的是日后龙椅上坐谁。我瞧了一圈,几家王府里真正稳得住的,只有相王。我敢把这契约拿出来,便是把注押在相王府身上。县主若信我这眼光,便签了它——金算盘你拿走,盐池的事从长计议。”

      她心里转的是陈万两——那女子便是一座活钱庄,谁攥住了她,日后便不愁钱帛使唤。外头斗得你死我活,争权夺势,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收买人心要钱帛,养死士要钱粮,打点上下哪一样不是成贯的铜钱铺路?父亲虽顶着亲王名头,可府库早已入不敷出,空剩一副门面罢了。若能把陈万两拉到身边,日后用度上便好开口了。那女子是重情重义的人,能替手下断指相护,定会念她今日这份恩情。

      这笔账,窟主算得清,她也算得清。

      李琅不再犹豫,抬了抬眼:“取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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