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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珠帘垂暗影 ...

  •   长安四年八月,武曌病愈回銮,在洛阳宫中设宴。

      殿中灯火通明,皇亲国戚、宗室命妇各按品级落座,丝竹声在梁柱间绕了三匝,被殿顶的藻井拢成温厚的一团,浮在众人头顶,压着席上那些窃窃的话语。

      武曌坐在主位,暗紫团龙袍,凤冠上十二串珠旒垂下来,微微晃动。她年过八旬,身子到底比从前薄了些,但那挺直的背脊撑着一身威仪,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杆秤,从席上每一张脸上过了一遍,各人的神色都在她心里称出了斤两。

      武曌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在李显脸上停了一停。太子李显端坐左首第一席,穿杏黄常服,正低头用银箸夹一片脯,夹了便往身旁韦氏面前送去。邵王李重润与安乐郡主李裹儿分坐两侧伺候,一个斟酒,一个布菜,倒也殷勤。

      武曌心中冷笑。眼前这个儿子,当年头一回登基,不过做了五十五天皇帝,便被她废为庐陵王。原因为何?只因他刚即位便要封岳父韦玄贞为侍中,宰相裴炎不允,他便怒冲冲说出一句“朕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把江山让给岳父都行,何况一个宰相之位。这话传到她耳中,她便以此为罪,将他废黜,流放房州十四年。

      如今重立太子,瞧着老实了。可韦家一门,她始终信不过。当年一道诏书将韦氏流放岭南,半路叫岭南宁家杀了个干净——杀得好。

      她端起茶盏,氤氲水汽里,见李显正给韦氏夹菜,低眉顺眼。

      她抿了口茶,忽地想起当年那句“天下与韦玄贞”。搁下盏,轻轻一声。

      这江山,姓李姓武,都轮不到韦家来碰。

      武曌目光掠过李旦,停了一瞬。李显的蠢摆在脸上,李旦的深浅却藏在皮肉底下。

      当年登基称帝,李旦被废为皇嗣,改姓武氏,赐名武轮,做了十几年“皇嗣”,见了她便叩头,从不多说一字。那些年里,她将他府中属官、亲信一个个诛的诛、贬的贬,他看了也只是伏地谢恩,眉头也不皱一下。有一回她命人当着他的面杖毙他一个侍从,打了八十杖,血肉横飞,满院惨叫。李旦站在廊下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喝完了,还恭恭敬敬递回给宫人,道了声“劳烦”。

      如今重为相王,依旧如此。茶照喝,灯照看,仿佛洛阳城里的腥风血雨与他全不相干。

      可她目光只在他面上停得一瞬,便绕过他,落在身后两张年轻面孔上。

      李隆基端坐如松,执壶斟酒,目光低垂。

      这便是当年自己亲赐乳名“阿瞒”的那个三郎。曹孟德小字阿瞒,宁负天下人。如今他果真有样学样——终日与禁军赛马赌狗,青楼里风流满名,人人都道他是个纨绔。可知道,他院中悄悄养着一班亡命之徒?

      他自以为瞒得好。可这份深沉隐忍,不像他父亲李旦,像她。

      李琅坐在一旁,月白袍子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水,指尖搭着碗沿,不紧不慢地转着。

      她乳名“阿潜”,是自己起的。原盼她少惹是非,谁知这“潜”字竟应了潜龙勿用的卦象——她果然终日沉稳寡言,面上波澜不惊,可宫墙内外多少事,都在她指尖转着。

      这份不动声色的手腕,不像她父亲李旦,像她。

      她忽然想起袁天罡当年的话:你这样的人,儿女未必像你,可隔了一代,那股子劲头又回来了。那时她只当是奉承话,如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夜风穿堂,灯影一晃。

      而武曌心里雪亮:这座席上,真正值得她多看一眼的,不是李显,也不是李旦——是这两个。

      太平公主坐在武曌左近,绯红窄袖袍如一朵芍药,含笑替母亲布菜。武曌接过银匙,目光在女儿面上停了一停。千万宠爱,千挑万选,从李家嫁入武家,结两姓之好——她曾以为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可太平端碗布菜手势温顺,眼底偶尔掠过李显、李旦席位时,却有暗流浮上来。那东西武曌认得,她年轻时也曾日夜压着,不让任何人看见。野心埋不住,到了时候总要拱出土来。这些年太平结交朝臣、安插人手,她都知道,只是不点破。有时候看着太平,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自己年轻时的脸。

      太平替她续茶,低眉顺眼。武曌忽然想起那年指婚时曾抚着她的手说:李家与武家,世代交好,你便是连两头的线。太平跪地叩头,说“女儿明白”。可如今望着她恭恭敬敬的模样,武曌心里犯起疑来——她那时是真明白了,还是只学会了如何让人以为她明白了?

      羹咸了些,她搁下银匙。太平伸过手来替她拂袖口羹渍,指腹轻柔。武曌由她拂着,心想:这个女儿温顺时像只家猫,蜷在暖处眯着眼,可爪子底下藏着和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钩子。

      她轻轻挪开太平的手:“好了。”太平含笑坐直。

      武曌目光越过太平发顶,又落在那两张年轻面孔上。

      若上天再给她二十年,不,十年,她有千百种手段叫这些人各安其位。可她到底只是个凡人。这座席上坐着她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她费了半辈子拧紧李武两家,可眼下看着这些人各怀心思,她忽然不确定了——自己百年之后,李旦家的两个长大了,会不会与太平杀得你死我活?

      她端起凉透的羹又舀了一勺。腥气泛苦,她慢慢咽了下去,像把没说完的话一并吞进肚里。

      武三思坐在席中,紫袍金冠,举杯、沾唇、搁下。丝竹声低下去时,他便抬眼望一下殿门,目光微微一荡,又收回来。旁边坐着武攸暨,太平的驸马,端坐如泥塑,面前那杯酒只沾过一次。丝竹激昂,他便跟着鼓两下掌,不冷不热,恰如其分。人在席上,魂在别处。

      武曌目光掠过二人,眼底淡淡的,像看两件落了灰的旧物。武攸暨从不惹事、从不结党,省心到了让人不踏实的地步。武家如今需要的,一个中用的摆设,一个不说话的影子。两个都有,两个都不顶用。

      可惜,她二哥的儿子武承嗣前些年病死了。那小子在时,倒是个从政的好苗子。当年自己改朝换代,多少事都少不了他在背后筹谋奔走,心思之细密、用功之勤勉,在同辈中着实少见。只可叹那副胆气差了些——自己后来宠信二张,那班少年面首日日出入宫禁,朝野侧目,旁人都敢背后嘀咕几句,偏他武承嗣,竟也执僮仆之礼跪迎跪送,比谁都殷勤。连主人和狗都分不清的人,如何执掌武周的江山?她心里暗暗摇了一回头,这江山,终究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再看武三思这侄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个用得着却信不过的物件。用他,是因武家子弟凋零,就剩他还能在朝中撑撑门面;信不过,是因他那副嘴脸实在不堪——薛怀义得宠时替人扶鞍坠镫,二张得势后又抢着牵马驾车,堂堂梁王跪到这般地步。至于立他为太子,狄仁杰一句“姑侄与母子孰亲”便将她点醒——他心中装的终究是他武三思自己,哪里还有她武曌的牌位?不过武家如今也只剩他一张脸拿得出手了。

      至于武攸暨,空有一张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软骨头。太平嫁过去多年,连他床沿都没挨过几回。太平耐不住,日日往宫里跑,一来就钻进上官婉儿屋里,两个女子关着门整日不出。她起先不当回事,后来闲话听多了,才起了疑心。那日正批奏章,忽报公主又去了婉儿阁中,她提了把裁纸刀便闯进去,扬手一刀,从婉儿额角划过。从此婉儿额上多了一道浅疤。

      那几个堂侄更不消说,更是一个比一个草包。

      论才干、论心机、论治国,武家早已凋零得不成样子。

      世人皆道狄仁杰几句忠言劝回的她,她心里冷笑——她活了八十多年,岂是三两句话便能左右的?

      她不想还。一丝一毫都不想。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武家担不起这副担子了。武承嗣死了,武三思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她看了都嫌丢人。若硬把江山交到武家人手里,她在世时李家人自然不敢吭声;可她一闭眼、一咽气呢?李家有的是法子,把武家上下杀得干干净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会放过。她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头落地,见过多少满门抄斩,那些人的血渗进砖缝里,大晴天都泛着暗红。

      所以她选了李显。不是狄仁杰那几句话真的说动了她的心,不是满朝文武跪得她脚软了,更不是她老糊涂了——是她拿这万里江山,换武家满门的命。

      这是她这辈子做得最亏的一笔买卖,把整个大唐江山都押了上去。可她没有第二条路。

      她日日召武三思入宫,让他坐在席间,只要那张脸坐在那里,百官便知武家还有人。可她心里雪亮,这不过是一出戏。像一座大宅,匾额挂着,漆也新刷了,远远看着巍巍堂堂,推门进去,柱子早已蛀空了。武攸暨坐在旁边,像一件配套的家具,摆着显齐全。她扫了武三思一眼,见他举杯朝对面官员遥遥一敬,浑然不觉自己不过是件旧瓷器。武攸暨呢,连瓷器都算不上,至多是墙上的一幅画,挡不住半滴雨。

      她端起茶盏,温汤入喉,暖意一蔓便散。心里那笔账早已算清,余下的,不过是如何平得好看些。

      武曌忽道:“朕病了这几日,倒听说朝中热闹得很。”

      丝竹声齐崭崭地断了,余音在半空打了个转,便散了。

      “朕让张柬之做了丞相,你们就把洛阳城翻了个个儿。”她嘴角微微一牵,那笑意底下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满殿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武曌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殿门那道缝上。

      武曌笑了笑,不再多言,偏头对太平道:“狄怀英家的后人,还在洛阳么?”

      太平公主正在她身侧斟酒,闻言应道:“回母亲,在的。他的次子狄景晖,如今在太常寺任主簿。”

      武曌点了点头:“回头你去看看,有什么难处,照应着些。”

      太平公主垂眼应道:“是。”

      武曌又问道:“几家小的添了人丁没有?”

      太平拣着说了。

      武曌一边听,一边心里默数——李家那边子孙像拦不住的春草,一茬接一茬,密密匝匝扎了满园;武家这边却零零落落,连个像样的嫡孙都凑不出几个。太平和武攸暨倒是生了,可那几个孩子身上流着一半李家的血。

      她忽然觉着一阵倦——不是身子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李家的人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水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她站在水中央,知道总有一天会沉下去。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面上仍是淡淡的,朝太平摆了摆手:“你斟你的酒。”太平应声续了半盏。武曌端起来沾了一沾,又搁下了。酒是温的,入喉却是凉的,凉意像一块石头坠进井底,落不到底,也听不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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