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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琴音藏远虑 ...

  •   李琅晨起往太平公主府上去。

      府中摆了一局棋。太平执白,李琅执黑。案角一碟新贡岭南荔枝,红壳带露。

      武曌尝过,说不比洛阳琵琶,可岭南仍年年快马送进京来。

      左首上官婉儿端着青瓷盏,不饮,只转着盏沿看棋。下首两个年轻女官添茶剥荔,笑语不断。郑氏挨着上官婉儿低声议诗,偶尔抬眼瞧瞧棋局。末席胡姬阿那兰抱琵琶,指尖轻拨,弦音泠泠。

      窗外日影斜照棋盘,白子莹润,黑子沉郁。中盘未半,胜负尚远。

      煮茶的女官动作娴熟,烤炙、碾碎、过罗、煮水、投茶,转瞬之间碧色茶汤便分入各人盏中,沫饽如雪如雾。上官婉儿端起来闻了一闻,搁下茶盏,看着太平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像是在数步数。

      棋散后,众人辞去。太平未留李琅用膳,只朝她点了点头,便转向上官婉儿:“上官婕妤,劳烦留步,诗稿还有几句话要请教。”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李琅会意,躬身退出,翻身上马回了相王府。

      午后回府。后院池边新荷撑叶,几朵早莲在日头底下烧得耀眼。

      李琅走到池边时,池边已坐了好几个人。

      五郎李隆业最先看见她,远远便从廊下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臂弯里,闷声道:“阿姊,你回来了——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他虽已十来岁年纪,在兄姊面前却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撒娇撒得理直气壮。

      李琅低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松手,一身汗。”

      李隆业不松,又蹭了一下才放开,仰起脸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大郎李成器素喜爱花木,夏日荷花正艳,他坐在石栏一端,目不转睛。

      四郎李隆范从回廊那头快步抢出,手里攥着一卷纸,远远便扬声喊道:“阿姊!你可算回来了——”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池边,身后跟着三郎李隆基,手里仍提着那柄练完了剑的铁剑,剑尖垂地。

      李隆范冲到跟前,将那卷纸往李琅面前一递,气喘吁吁地道:“阿姊,内宰相的墨宝,你可答应了我的!”

      李琅尚未开口,李隆基已从后面赶上来,剑鞘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一拍:“阿姊才从宫里回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就追着要字画?”

      李隆范被拍得往前一踉,回头瞪他:“我又不是问你要——”

      李隆基哼了一声,将铁剑往柳树下一靠:“你想求,自己递帖子去,别总烦阿姊。”

      李隆范撇了撇嘴,那卷纸在手里攥着,不递了,也不收回去,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李琅,活像一只被人抢了食的雀鸟。

      李琅见他摸样,到底不忍,道:“纸先放着,我回头替你看看。”

      李隆范眼睛一亮,那卷纸便如一条滑溜溜的鱼,嗖地一下塞进了李琅手里,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李隆基在旁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将铁剑靠在柳树下,也在石栏边坐了。

      回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二弟李成义大步跨出,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盘,盘上搁着几块凉粽,边走边道:“远远就听见你们吵,四弟又闹什么?”

      他走到池边,也不搁盘,探手便取了一块凉粽,扬手朝李琅一抛——“接着!”那凉粽在半空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落在李琅掌心里。

      李成义又拈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道:“冰镇过的,尝尝。”说话间又是一扬手,将第三块朝李隆基掷去。

      李隆基头也不抬,只一伸手,那凉粽便不偏不倚落入掌中。

      李成义拍了拍手,在石桌边大喇喇坐下,将靴一蹬,裤腿一撩,噗通一声将双脚浸入池水之中,长舒了一口气。

      李隆范见了,也脱了靴子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脚伸进水里,被那微凉激得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舒坦地眯起了眼。

      李隆基在李琅身旁坐下,道:“阿姊,听人说,二张近来走动得勤,奉宸府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他顿了顿,看了李琅一眼,“武家那边倒是安静得反常。”

      李琅正欲接话,池边传来一声轻响——李旦将茶碗搁在了石桌上。

      众人目光都落了过去。

      李旦只将茶碗往前推了半寸,道:“难得你们兄弟几个凑在一处,那些外头的话,改日再说也不迟。”他顿了顿,“你们不是素日爱合奏么?今日这池子边上凉快,奏一曲来听听。”

      几人皆知父亲素来不爱在府中议论时事,便各自取了乐器。

      竹笛、洞箫、羯鼓、琵琶,六姊妹各有所长。

      笛声先起,清冽如冰珠击石;短笛托住,羯鼓沉底,琵琶如溪水漫开。李琅的弦音等那几样声音缠到一处,才滑了进来,不轻不重,像一层薄纱笼在上头。《凉州》的散序在他们手中缓缓铺开,各人指法不同,却都在同一道旋律里走着。

      一曲罢了。李旦又道:“再来。”

      众人便又将那曲重走了一遍。

      曲终,李旦终于睁开眼,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慢慢移过去,忽然笑了一下,道:“当年父皇高宗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今日这一曲,奏得齐整。”他没有再多说,端着那碗茶,转身往廊下走去。

      李旦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后,堂中静了一静。

      李琅知大哥李成器素来好酒,此番入宫便特地寻了一坛玉露春带出来。此时她招手唤来仆从,自马车上取来那坛酒,亲手捧到李成器面前。

      李成器接过酒坛,低头看了看,坛口封泥完好,坛身微凉,一望便是窖藏多年的佳酿。他抬眼看向李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阿妹在宫里行走,处处小心,却还惦记着他这点嗜好,他这个做大哥的,反倒没替她打算过什么。他手指在坛沿上缓缓摩挲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妹,我这个做大哥的,这些年没能照顾好你们。”他顿了顿,“你终日往宫里跑,我也没过问过几句。你也不小了,若有合适的,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李琅没有接话。李成义放下短笛,笑了一声:“大哥,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阿姊在姑母那边走动,那是办正事。你叫她嫁人,嫁了人还能这般自在?”

      李隆基也插了一句:“大哥说得有理,二哥也没错。阿姊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

      李成器没有再提,伸手拆了那坛玉露春的封口。他取过空碗一一斟满:“都来尝尝。”

      几兄弟便就着未尽的天光,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碗中的酒添了一回又一回。
      李成器搁下空碗,拎着半坛酒朝几个弟弟摆了摆手:“走,到院里接着喝。”几人起身跟了出去。

      几人背开父亲李旦,说话便更自在。

      李隆基开了话头,道:“东宫那边,皇叔也坐不住了。上个月,东宫设了一席酒,请了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个人。对外说是论诗,可席上没有诗——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二张。”

      众兄弟不言。

      李隆基又道:“皇叔被废过一次,又流放了十四年,心里的账比谁都记得清楚。咱们相王府也得做好准备。”

      其意不言自明,几人纷纷点头,却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天要变,谁都看得出,可那雨落下来之前,谁又说得准云后头出来的是太阳,还是另一场风雪?便是皇伯父李显当真坐了龙椅,相王府又能多出几分好处来?不过是换了个人坐在上头,他们依旧缩在角落里做他们的闲散宗室罢了。李成器低头摩挲着那坛酒,没有再开口。

      李隆基转脸看了李琅一眼:“阿姊,晚上我那帮兄弟又聚了,有阵子没见着你了,过来坐坐?”

      李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众兄弟又谈笑了一阵,待得日头偏西,李隆基朝李琅一使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门外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府邸外几排仆人两架马车已备妥,姐弟二人互望一眼,同时摆手:“都回去。”

      仆从退尽,只剩两马一灯。

      洛水南岸一处窄门小铺,檐下羊角灯昏黄,驼铃叮当。前后都是门下信得过的人乔装守着。

      李隆基推门而入,热气裹着胡饼羊肉的香气扑面。

      李宜德咧嘴一笑,白牙森然。此人原是个富商家奴,李琅在酒肆撞见,见他目光锐利、言谈豪爽,便花五万钱买了下来。他办事极利落,嘴也极严,李隆基将手下亡命之徒尽数交他打理,便是信他半个字也漏不出去。

      李隆基坐下朝柜台努嘴:“有好酒没?”李琅拎过泥封裂了缝的酒坛,拍开,斟满两碗,推了一碗过去。李隆基端起来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大口。

      三人闲话片刻,话锋便是一转,说起了当朝局势。

      李琅道:“相王府的景况,不消我说,你也瞧得明白,你手下那些人也瞧得明白。偌大一座府邸,四面皆是耳目。”说完抿了一口酒。

      李隆基道:“如今身在洛阳,二张那两条蛇信子吐得勤,武家闷声不响,倒比吠日的狗更叫人提防——往后的路,步步是刀,少不得要你带着人挡在前头。”

      李宜德霍然起身,道:“愿追随相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若洪钟,灯焰齐齐一矮。

      只见面前姊弟二人皆是望着自己,不言语。

      李宜德后脊一紧,额上渗出细汗,连忙醒悟,他不敢怠慢,又朗声补道:“为安兴县主、临淄郡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隆基这才摆袖道:“坐吧。”

      李宜德落了座,心里已转了几个来回。他在李隆基门下多年,深知相王府的门道——对外以相王府为名,关起门来,真正的主子却是眼前这双姊弟。若相王府与他们意思相左,他自当以姊弟二人为先,毕竟他跟的从来不是那座宅子。暗暗理清了这个关窍,神色便稳了下来,端起酒碗,复笑意上脸。

      李琅叩了叩碗沿:“前几日查的事如何?”

      李宜德扬声喊了一声,手下应声而入。他沉声道:“把各个门守好,连自己人也退到五步以外。”手下应声去了。片刻间脚步声四散退远,院中寂然。

      李宜德这才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缓缓铺开。姊弟二人凑近一看——上头列着朱砂、水银、硫磺、硝石,条目分明,正是李弘泰入宫后开给圣人的那道丹方。

      姊弟二人目光都落在“李弘泰”三个字上。

      李宜德念头一转,心知时候到了——这丹方摆出来,姊弟二人必有私话要说,自己再杵在这里,便是不识趣了。他抱了抱拳,道:“酒烈上头,容我去方便方便。”说罢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待王毛仲脚步声彻底没走远,李隆基将那卷丹方往灯下又推了推,道:“阿姊,这丹方上头的名堂,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李琅摇了摇头:“你我皆非岐黄中人,寻常大夫瞧了也只当是寻常炼丹的方子,辨不出轻重。非得寻个真正炼丹的老手才成。”

      李隆基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我倒听人提过,蜀中有个道士叫刘知古,在青牛观挂单,此人道行深,素不与官面上的人打交道。若让李宜德悄悄携了方子去寻他,便如同石沉大海,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李琅不答,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方子,李宜德从何处得来?”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自从胡超炼不出长生不老丹,在嵩山遁走之后,祖母对那些丹方丹药,便不似从前那般痴迷了。宫中管丹方的宫人,也不比往日那般战战兢兢,管束便松泛了许多。有一位阿福,你常年在外头接济她家人的,李宜德寻到她,她便将这方子抄了一份递了出来。”

      李琅念头一转,沉吟道:“李宜德虽是靠得住的人,可阿福到底是宫里的人。李宜德递话进去,想必是借了羽林军中熟识的人搭桥,一来一去,虽不曾走漏风声,可到底过了几道手,消息在外头多转一圈,便多一分风险。”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这方子若真有什么名堂,你且想想,那药可是日日送进宫里、伺候祖母服下的。寻常人哪办得到?能在御前经手这件事的,你心里可有人选?”

      李隆基镇定心神,双眉微微一蹙,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着,片刻才道:“武三思那个蠢货,看似精明,实则糊涂。他以为李弘泰是二张的人,若丹方有事,那便定是二张的手笔。”他摇了摇头,“其实不然。祖母若有一日驾鹤西去,二张便如失水之鱼,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他们又怎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他停了停,指尖叩击声也随之顿住,“也不是武家。当年祖母召皇叔、阿耶、太平姑母、武三思同入宫中,当众立下明堂盟誓,两家共誓世代交好。可祖母的身子若真撑不住了,那张铁券,便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罢了。”他说罢抬眼看向李琅。

      二人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忍——祖母也曾抱过他们,赐过玉坠子,那些零碎的温情并非没有。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各自压了下去。皇家中人,不忍归不忍,说出来便是朝堂上最大的糊涂。他们抬眼看彼此,目光碰了一碰,什么也没说,又各自落回那丹方上。

      李隆基的手指忽然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响声清脆,带着几分决断之意:“我晓得了。阿姊怀疑是张柬之那几位。”

      李琅这才抬起眼来,目光不瞧人,只落在那簇跳动的灯焰上,隔了片刻方淡淡道:“我也不是多疑,只是祖母若当真去了,你且想想这满朝上下,谁得的利最大?二张兄弟且不消说,天下最盼祖母长命百岁的头一个便是他们,武家那班人如今但求自保,早已没了胆气,倒是东宫那边连着张柬之、狄公留下的旧臣,瞧着最是沉不住气。可话又说回来,张柬之口口声声匡复李唐,可他认的李唐从来只有东宫那一位罢了。咱们相王府外人看着冠盖如云、金玉满堂,可你我都晓得,这些年若不是姑母暗地里照拂,只怕连宅子里的炭火都烧不起。我曾三番五次递话给张柬之,想探探他心思深浅,可他竟恍若未闻,一字不回。”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声如击玉,“这天怕是要变了,咱们若只顾着从前的体面,到时候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自家的事,须得自家先动手。”

      李隆基点了点头:“那如何去办?”

      李琅道:“蜀中来的道人,我倒想起一个人——陈万两,你记得么?”

      李隆基笑道:“自然记得,蜀中人。怎么,她那钻营之术,路子也铺到阿姊这儿了?”

      “太平姑母府邸的路子倒是铺得又长又宽。不过近日我知会她去了并州,一时半会回不来。待她回来,我再想法子叫她去查刘知古的底细。”

      李隆基眉头一蹙:“并州?”他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昨日李宜德提过一嘴,金吾卫的田归道也派了人去并州——莫非是一件事?”

      李琅心头一沉,抬眼朝门口扬声道:“李宜德,进来。”

      李宜德应声而入。李琅道:“田归道派了人去并州,你可知道?”

      李宜德一怔,挠了挠头:“回县主,卑职确实听了一耳朵。领头的姓吕,是田归道手底下最得力的,说是查盐铁旧账。可卑职多嘴一句——寻常查账,哪用得着姓吕的亲自出马?”

      李琅与李隆基对望一眼,二人目光一碰,皆是心头一凛。李琅将酒碗往桌心一推,碗底一声闷响:“今晚的酒不喝了。你带几个人连夜赶去并州,抢在田归道的人前头。不走官道,绕开驿站,沿汾水北行。”又将陈鹿隐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李宜德面色一凛,抱拳道:“县主放心,卑职这条命是县主给的,便是把并州翻个底朝天,也必抢在那姓吕的前头。”说罢转身便走。

      片刻之间,门外马蹄声骤起,急密如骤雨敲瓦,沿着长街往东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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