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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旧炉藏恶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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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北市坊墙又行一程,至一处巷口勒马。巷窄且深,两边高墙夹峙,墙根下挤着几间低矮铺面,门板俱阖,檐下幌子在夜风里无声翻动。
李琅翻身下马,缰绳系于巷口老槐,陈鹿隐亦随之落马。
陈鹿隐压低声道:“香行社便在此间——这一带铺子多半是粟特人所开,白日香料布帛堆得满街,入夜便关门下锁,不过里头自有人通宵看货。”她朝巷深处努了努嘴,“那家字号最大,叫‘安记香行’,东家姓安,叫安僧达,是个老粟特,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孙牙人单子上那批沉香,便是打他这里过的账。”
李琅顺她所指望去,巷底一扇乌木门,门楣石匾上隐约“安记”二字。
洛阳粟特人自北魏始便已成势,南市周边、思顺坊、福善坊一带聚为胡商之地。康、安、曹、石、米、何、史,昭武九姓各有所居,香料铺、珠宝行、驼马行十间倒有六七间是胡人开的。满街高鼻深目,胡姬倚门卖饼,热闹处竟比洛阳本地人还多几分。
两人立在安记门前,李琅方触门环,门缝里倏地透出一线光,随即传来低语,粟特话又急又密,隔门听不真切。
陈鹿隐凝神细听,脸色骤变。门内安僧达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求饶。另一人声音沉冷:“孙牙人那边动不得了,货已出清,尾巴不必再留。安老,你怪不得旁人。”话未落,便是一声闷响。
陈鹿隐心下一抖,面上血色尽褪,猛地旋身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开。
货架歪斜,安僧达蜷在墙根,胸口洇血。屋中三人一字排开,当先一人脸上横着刀疤,左右二人持刀而立。陈鹿隐脚步一顿,手已探入袖中。李琅跨过门槛,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疤脸汉子面上。
那疤脸汉子目光一沉,左右二人挥刀便扑了上来。
陈鹿隐退后半步,指尖一勾,一枚铜钱嗖地弹出,正中疤脸肩头。那人身子微晃,却不停步,喝道:“拦住她!”左右刀锋一转,齐齐劈来。陈鹿隐边退边甩铜钱,叮叮当当地打在货架柱子上,虽不能伤敌,却也叫那二人慢了半步。可这一退便退到了墙角,手中铜钱所剩无几,刀锋几乎贴着她鼻尖扫过。她猛地偏头避过,喊了一声:“县主——您倒是挡一下啊!”
李琅手按在靴筒上。她清楚自己那点功夫贸然出手只会坏事,此刻三人全朝陈鹿隐招呼,她一脚踹翻一只陶罐,哗啦碎开,满屋香料腾起黄雾。那两人被这一震分了神,李琅趁势横刀切入——可疤脸汉子的刀已经回旋劈来,又快又沉。李琅刀刚递出,刀尖已到了眼前。
便在此时,陈鹿隐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侧身挡在李琅身前。那刀锋擦着她左臂掠过,衣料嗤地裂开一道口子,却未伤着。她嘴里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天菩萨,可别伤着这神仙……”
李琅心头一凛,眼角余光扫见脚边一只陶罐,抬脚一勾,罐子朝疤脸面门撞去。疤脸被这一阻,刀势缓了半拍,李琅趁势飞起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重心一歪,李琅手中长刀紧跟着递出,正中他右臂。疤脸吃痛闷哼一声,刀脱了手,踉跄后退。
满屋粉尘飞散。左右持刀正要扑上,陈鹿隐就地一滚,指尖摸到一枚铜钱,翻身弹指——铜钱破空,正中灯盏。
叮的一声,灯碎油泼,黑暗如浓墨泼下,满室不辨五指。
陈鹿隐伏在地上,伸手摸索,触到一片衣料,顺上去摸到手腕,一把握住往下拽。李琅被她一带,蹲下身来,二人并肩伏在暗处。陈鹿隐轻手轻脚推开后门,夜风灌入。黑暗里有人低声道:“跑了?”脚步声逼来。她反手抽了靴中短刃,跨到门侧蹲下。门板推开,一只脚踏出——手起刀落,钉入脚背。惨叫,另一脚跨出,第二刀又落。那人扑倒,再也爬不起来,陈鹿隐连忙又在胸口上补了一刀。
她摸回暗处,一路捡铜钱,摸到李琅,伸手牵住,二人贴墙挪步,脚尖踢到安僧达。安僧达闷哼一声,角落有人低喝:“那边!”脚步声扑来。陈鹿隐将李琅往身后一拦,攥刀蹲伏,刀风擦发劈过,她拽李琅侧身一闪,反手一拧,刀落。另一人已到近前,李琅抢前半步胡乱刺去,闷响一声,那人扑倒。
正在此时,“嚓”的一声,火苗腾起,油灯重亮,昏黄的光涌了满屋。
疤脸汉子站在灯旁,门前一人伏地惨叫,不远处另一人仰面横卧,胸口正中被贯穿,气绝已久。陈鹿隐和李琅蹲在墙根,安僧达蜷在脚边。灯影晃动,满地血迹分明。
霎时间,疤脸持刀扑来,李琅猛地抽刀弹出,寒光直取疤脸咽喉。同一瞬,陈鹿隐屈指一弹,铜钱擦着刀锋飞出,正中疤脸握刀的右腕。当的一声,疤脸手腕一偏,刀锋歪了半寸,李琅的短刃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浅浅血线。疤脸不退反进,左拳横扫李琅面门。李琅侧身避过,旋半圈回削他腰胁,疤脸拧腰一闪,只划破衣料。
二人渐渐不敌。疤脸刀法狠辣,身法滑溜,几番交手,李琅虎口发麻,陈鹿隐铜钱将尽。两人被逼退至墙角,再无退路。
安僧达猛地扑出,箍住疤脸双腿。疤脸举刀欲劈,李琅抢步而上,左手扣腕,右手一拧——咔嚓一声,疤脸手腕软垂,钢刀坠地。陈鹿隐飞脚踹在他膝弯上,疤脸单膝跪倒。李琅反扭他另一臂,膝顶后腰,陈鹿隐扯过布条,三两下将双手反缚,又缠了两道脚踝,打了个死结。疤脸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再挣不动了。
二人相视,都松了一口气。
李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首:“得去找金吾卫。”
疤脸被绑在地上,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李琅话头顿住,与陈鹿隐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念头——金吾卫一来,先搭进去的怕是自己。陈鹿隐低声道:“不能找。”李琅沉默片刻,道:“我去找大夫,你去找人手来,先把这汉子再捆一捆,别让他挣开了。”陈鹿隐点了点头,蹲下身扯过绳索,在疤脸手腕脚踝上又加了两道死结,这才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分头去了。
不多时,李琅便扯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夫跑了回来。
大夫被拽进门来,手里还攥着没穿齐整的外衫,一瞧满地血迹、两具尸身、墙角蜷着个胸口洇血的老者,登时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转身便要往外跑。
李琅一把攥住他腕子,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句:“治。治完你走,今夜什么也没见过。”
大夫掂了掂那钱袋的分量,喉头滚了一滚,终于咬了咬牙,提着药箱蹲了下去。安僧达的伤被重新包好,血止住了。大夫已经包好伤处,见没别的事了,连忙收拾器具离开时,头也不回。
那疤脸忽然开口:“你们哪家的?”
李琅摸出金鱼袋一晃,疤脸脸色微变,却扯出一个冷笑:“相王府的人?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我认。可你们听好了——我背后的人,你们惹不起。”
李琅神色不动,仿佛没听见。
陈鹿隐领着四个胡人汉子折回,抬手指了指楼梯:“把这人抬到楼上去,手脚仔细些。”
四个胡人弯腰抬起疤脸,稳稳上了楼。疤脸被抬着,仍在低低地笑:“相王府……好,好得很。”笑声一路上了二楼,消失在转角。
陈鹿隐随即从货架下、麻袋缝里、碎瓷片间,把方才打出去的铜钱一枚一枚捡回来。袖口蹭了灰,膝上沾了土。捡起一枚,吹了吹,塞回袖中,又伸手去够下一枚。
李琅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那暗器功夫,跟谁学的?”
陈鹿隐正伸手从陶罐碎片底下摸出一枚铜钱,闻言头也不抬:“蜀中青城山,有个老道,叫刘知古,是我耶耶故友,只说‘做生意的人,身上得有点防身的本事’,便教了我一手弹铜钱的把式。”
她说着,把手里那枚铜钱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不过这东西,远了才有用——十步开外我指哪打哪,近了反倒使不上劲。方才这屋子太窄,那几个人一近身,我便没了办法。若不是县主那一脚踹翻了陶罐……”她没说完,又低下头去够另一枚钱。
李琅没有接话,只看着她把那枚铜钱从碎瓷片底下摸出来,吹了吹灰,塞进袖中。她忽然觉得,陈鹿隐手里那几枚铜钱,比什么兵器都管用——不是因为打得准,是因为她打完了还要一枚一枚捡回来,一枚也舍不得丢。
正在此时,门帘一掀,来人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眉目间有胡人血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躬身道:“东家。”
陈鹿隐点了点头,道:“万通柜上的阿史那,粟特话也通。”
阿史那进屋见了这光景,也是一怔。
陈鹿隐指了指安僧达,道:“你去听听他说什么。”
阿史那伏在安僧达耳边问了几句,安僧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含混而轻,她却听得仔细。片刻后,阿史那直起身来,转头看了陈鹿隐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琅,低声说了句:“他说,那几个人——是梁王的人。”
陈鹿隐道:“跟安老说,这个咱们知道,说点不知道的。”
阿史那又低低问了几句,安僧达断断续续答了。阿史那转过头来,脸色凝重:“他说,近些年梁王与二张合作做了许多胡人生意,两边都通过各自的香料行走账。这一年来,二张往这铺子里收钱的次数越来越多,数目也越来越大,自己铺子都快被掏空了。他寻到梁王求助,梁王让他走一笔账给孙牙人,算是周转。谁知账刚走完,梁王便派人来杀他灭口。”
李琅眉头微蹙,沉声道:“合作了些甚么买卖?”
阿史那摇了摇头:“方才问过了,安僧达说具体的不知道。他只管走账收钱,货物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从不经他的手。”
陈鹿隐与李琅各自垂目思忖,心中都翻了一翻。武三思接应李弘泰的事,二人已知晓,不必再提。可这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虽受宠不过数年,却既掌奉宸府,又兼控鹤监,长安年间已渐渐插手外廷事务,在朝中呼风唤雨,怎会差钱?
李琅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道:“除非……他们做的买卖,不是寻常商贾的买卖。”
陈鹿隐抬眼看了看她,低声道:“县主是说,香料行不过是幌子,走的是别的账?”
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陈鹿隐道:“阿史那,你先照顾着安僧达,我先上去招呼下楼上的那位兄弟。”
阿史那点了点头,忽然道:“东家,你吃宵夜没有?”
陈鹿隐一怔,道:“是有点饿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转身从灶台边端出一碟胡饼,又倒了一碗热羊乳搁在桌上:“先垫一垫,楼上那位又跑不了。”说着又另取了一只碗,倒了热羊乳,连同几块胡饼一并推到李琅面前,低声道:“贵人也用一些,夜还长。”
正说间,阿史那目光一落,瞥见陈鹿隐左手小指上缠着圈白布,布下隐隐透出暗红,不由脸色陡变,急声道:“东家!你这手……”
她不问倒还好,这一问,陈鹿隐鼻头一酸,满腔委屈登时涌了上来,嘴里嘟囔道:“还说呢!都是那杀千刀的前夫,胡三!非闹着要把你讨回去,我拦了一拦,便动了手。”
阿史那眼眶一热,双膝一屈便要跪下去,被陈鹿隐一把托住。她低声叹道:“不妨事,你往后多替我拨拨算盘,便是报答了。”
阿史那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转身替二人收拾残局去了。
吃罢,李琅、陈鹿隐上了楼,疤脸汉子被绑在柱子上,瞪着二人似笑非笑。
四个胡人见陈鹿隐上来,躬身行礼,搬了张太师椅放正中,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鹿隐下巴一抬,正要坐下,余光瞥见李琅站在一旁,腾地弹了起来,忙将椅子往李琅面前一推,躬身道:“县主您坐。”又抢过一盏茶双手捧上,“县主喝茶。”
四个胡人面面相觑。陈鹿隐退到她身后半步站定,连连擦汗。
李琅坐下,抬眼望着疤脸:“叫什么名字?”
疤脸汉子嘴角一扯,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既然知道我是梁王的人,还有什么好问的?这洛阳城里,谁敢动梁王的手下?你们既然动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一遍,又嘿嘿一笑,“横竖都是死,老子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不如给个痛快,直接动手罢。”
疤脸汉子话音刚落,陈鹿隐便偏了偏头,朝那四个胡人努了努嘴:“听见了?这位兄弟说想痛快。你们几个,先招呼招呼。”
四个胡人应声上前,也不多话,一人按住疤脸的肩,一人照着他肋下就是一拳。疤脸闷哼一声,胸脯一挺,嘴角却仍挂着那抹笑意,像是对这等皮肉之苦浑不在意。胡人又补了两拳一脚,疤脸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歪着头笑,低低地道:“就这点本事?梁王手底下最末等的,都比你们会打人。”
陈鹿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倒也不恼,只道:“继续。别打死了。”四个胡人又围了上去,拳脚落得密了些,可那疤脸汉子始终咬着牙,笑意不散,像一块又冷又硬的铁,打多少下都撬不开口。
李琅抬手,轻轻摆了摆。
四个胡人拳脚顿住,退开半步。
疤脸汉子歪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嘴角血沫子缓缓淌下,李琅与陈鹿隐对望一眼,心中俱都雪亮——拳脚撬不开的嘴,得换个法子。
陈鹿隐眼珠微微一转,忽地笑了一声,道:“我敬你是条汉子,既是如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慢悠悠往下一落,又收了回来,笑意更深,“那咱们便成全他,叫他做不成汉子。”说着朝四个胡人一努嘴,“来,替这位兄弟宽衣。”
四个胡人应声上前,三两下便将疤脸下身扒了个干净。
李琅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一牵,目光在陈鹿隐脸上停了停,像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只微微侧了侧身,顺势背过手去,既不过问,也不阻止。
疤脸嘴角那抹笑终于僵住了,可嘴上仍硬着,嗓门倒是更大了些:“老子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们要割便割,老子眼睛眨一下便不算是好汉!”
陈鹿隐弯腰从靴筒里缓缓抽出那柄短刃,刀身在灯下寒光一闪,蹲下身来,拿刀尖在那物件上空虚虚比划了两下,像在估量从哪儿下刀比较顺手。她偏过头问旁边的胡人:“哎,你们胡人阉羊阉马,从哪儿下刀最快?”
那胡人一本正经道:“回东家,阉羊先捏住蛋,一刀下去就行。阉马麻烦些,得先绑了腿。”
陈鹿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又比划了一下:“那就按阉羊的法子来吧。”
四个胡人忍不住都笑了。
疤脸脸上的血色终于褪了个干干净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哑声道:“……我说。”
李琅这才转过身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鹿隐朝胡人一使眼色,几人将疤脸裤子提上,重新绑好。
疤脸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全是汗。
陈鹿隐收起短刃,问道:“叫什么?”
疤脸垂眼沉默半晌,低声道:“王毛仲。梁王府曲部。”
李琅问道:“梁王为何要安排李弘泰回洛阳?又为何要杀这一路知情人灭口?”
王毛仲目光在四名胡人脸上转了一圈,陈鹿隐会意,摆了摆手,四人躬身退了出去,掩上门。房中只余三人。
王毛仲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去年李弘泰替二张推演命数,占得一卦,乃是乾卦,主大吉,说是有天子之相。后来他入宫,为圣人开了一张丹方,圣人服了之后,龙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李琅与陈鹿隐闻言,俱是心头一凛,对望一眼,各自没有言语。
王毛仲续道:“梁王疑心二张是有意借丹方加害圣人,可他素日与二张往来甚密,胡商香料、钱粮账目,盘根错节,早已牵缠不清。他虽想抽身,却怕撕扯起来反伤了自己。于是暗地里安排李弘泰走万通的船,从益州悄悄上洛阳来,想着拿李弘泰去换二张手上的账本,好叫东窗事发时,不至于把武家也卷进去。”
李琅道:“那船火呢?”
王毛仲声音更低了几分:“船火是二张的人放的。他们耳目灵通,得了消息,派人半路截船,一把火将船烧得干干净净,人货尽付江流。我们赶到时,火势已不可收拾,只来得及从舱底抢出那只瓷盏来,余者皆成灰烬。”
李琅沉吟片刻,道:“二张与梁王做了些甚么买卖?那些账目,如今在何处?”
王毛仲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我不过是梁王府上一个做脏活的,打打杀杀、灭口跑腿,是分内事;那些账目往来,从不过我的手。”
陈鹿隐见他话吐了一半便住了嘴,分明还有藏掖,便慢悠悠地又弯下腰去,伸手往靴筒上摸了摸,笑道:“王兄弟,你方才话没说尽,我这刀可还没收回去呢。”
王毛仲脸色一白,连忙道:“慢着慢着!我是真的不知道账目在哪儿!可有一桩事——”他压低了声音,“梁王这两年常拿各种恶钱,叫我们这些下人拿到市面上去试,看能不能花出去、能不能兑出来。我怀里现在还有一包,是上回没试完的。你们拿出来看看,兴许能寻着些线索。”
陈鹿隐一怔,随即伸手探入王毛仲怀中,果然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散着十几枚形制各异的钱币,有的面文模糊,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铜色泛白,一看便不是官铸正品。她的指尖却在纸面上顿住了。凑到灯下翻看片刻,又用指腹缓缓捻过,方才搁下,声音低了几分:“这是并州的桑皮纸。”
“你一眼便能分出纸的来路?”李琅看着她。
陈鹿隐将油纸翻了个面,指尖点着纸背一处细纹,语气不紧不慢:“并州的桑皮纸掺了麻,比洛阳的糙些,却韧,不易裂。洛阳这边的纸脆,搁久了便自己开裂。”她说得细细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捻过。
李琅目光落在她捻纸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陈鹿隐又道:“这纸洛阳人不用,只有并州来的人才用。商人出门顺手扯一张家乡带的纸来包东西,也寻常得很。”
陈鹿隐将油纸翻了个面,指尖点着纸背一处细纹,不紧不慢地道:“并州的桑皮纸掺了麻,比洛阳的糙些,却韧,不易裂。洛阳的脆,搁久了便自己开裂。”她说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捻过,像是在摸一件摸过千百回的旧物。
李琅目光落在她捻纸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陈鹿隐又道:“这纸洛阳人不用,只有并州来的人才用。商人出门随手扯一张家乡带来的纸包东西,原也寻常。”
王毛仲听到此处,已是一头汗,哑声道:“我知道的全说了。你们要动手便动手罢,叫那几个胡人兄弟来,痛快点就行。我今日吐了这些,回梁王府也是死路一条。不过——”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杀归杀,别阉我就行,好歹给我留个全乎尸首。”
李琅坐在太师椅上,闻言不接话,只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梁王府一年给你多少俸钱?”
王毛仲一怔,不料她问出这么一句来,愣愣道:“……曲部武职,月钱五贯,年底还有赏。”
李琅点了点头,道:“梁王多少钱肯卖你?”
王毛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陈鹿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道:“县主,您这是要买人啊?
”李琅也不看她,只望着王毛仲,像在等一个价。
王毛仲苦笑道:“我算不得梁王买的,是梁王侄儿武崇谦从人市上挑中了我,花了一万钱带回府里的。后来梁王见我手脚利落,才提上来做些脏活。”
李琅心里微微一动,打量了王毛仲一眼——这人果然生得魁梧结实,方才挨了那般拳脚,也未曾哼过一声,生死看得极淡,若不是遇上陈鹿隐这号小无赖,怕是任谁也撬不开他的嘴。武崇谦花一万钱买他,倒是没有买亏。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一万钱。我出五倍,梁王必定肯放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过来之后,我替你销了曲部奴籍,恢复良人身份。往后不必再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王毛仲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着话。他做了大半辈子脏活,生来便是奴籍,从未想过还有恢复良人的一日。他喉头滚了两滚,终于低声道:“……县主此话当真?”
李琅不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毛仲沉默良久,缓缓垂下头去,哑声道:“好。我躲。我等县主来。”
陈鹿隐听李琅说完,登时眉开眼笑,口里噼里啪啦地赞道:“县主英明!县主这一出手,既收了个人才,又积了阴德,鹿隐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这番话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又快又脆,分明是备了一肚子奉承话,专等这时往外泼。
李琅淡淡瞧了她一眼,道:“钱你出。”
陈鹿隐的笑容霎时凝在脸上:“……啊?”
李琅也不看她,又道:“五万钱,你先垫着。回头走万通号的账,算我借你的。”
陈鹿隐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还没回过神,李琅已补了一句:“王毛仲你带着,一同回并州,去查那批恶钱的来路。”
陈鹿隐登时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掰着指头有气无力地道:“县主,您瞧瞧我这几日——小拇指没了一根,算盘没了,猴子也没了,连铺子账上也拿不出五万贯现钱。您要我出钱倒也认了,可还要我带一个方才才绑过的人出远门?我陈鹿隐做了十七年买卖,不曾做过这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勾当。您这是要我的命罢?”
李琅只道:“你方才不是说,商人出门随手扯一张家乡纸来包东西,本是寻常之事?你不去,谁去?”
陈鹿隐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话来对,半响,挤出一句:“您一起?”
李琅道:“这件事绕到武家,又绕到二张头上,太平殿下不想让外人沾手。你认得纸,也认得货,去了能看出门道,比派个生面孔顶用得多。”她顿了一顿,目光微沉,“况且,我若出城,须得路引批文,一路到并州,州县官吏接应不断,沿途驿丞递送,处处留痕。怕是咱们人还未到并州,那边该烧的纸已烧尽了,该断的线也早断了。”
陈鹿隐低头想了想,又抬眼看了看她,闷声道:“您就不怕我被人灭了口?我一个商户,无根无基的,去了并州若有个闪失……”
李琅微微一笑,道:“你那张嘴,话多,灭了也好,落个清静。”
陈鹿隐瘪了瘪嘴,终究没有言语。
翌日天光透亮,李琅将安僧达挪至北市后巷空宅,唤阿史那和那几名胡人守着,又使人往太平公主府上传话。不到半个时辰,两个腰悬铜牌的短褐汉子便到了,各据前后,纹丝不动。
李琅道:“午后你二人便动身,过所我替你们办好。”
陈鹿隐望着她,像是要从那张脸上寻出些旁的意思来,却什么也没寻着。她又叹了口气,比方才更长些:“……那总得换身干净衣裳。”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出两步又停住,悠悠道:“这趟并州的路费,是走县主府上的账,还是我先垫着?”
李琅已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到了并州,收不回来的账,你自己填。”院门合拢,脚步声远了。王毛仲在一旁,拍了拍陈鹿隐的肩膀,以示宽慰。
陈鹿隐不理,走到井边,捧了满满一捧凉水,猛地往头上一浇,激得浑身一颤。她甩了甩头,水珠四溅,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屋里去了。
午后,阿史那替陈鹿隐换了短褐,束紧腰带,往包袱里塞了两双厚底鞋。陈鹿隐低头看了看,忽然笑道:“这一去并州,也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吃蜀中的灯影牛肉。”
阿史那手上不停,道:“东家吉人天相。”
陈鹿隐道:“若回不来,你跟我阿爹说,逢年过节烧给我,花椒多放,别省。”
阿史那系好包袱,道:“东家心善,菩萨自会保佑。”
陈鹿隐道:“菩萨只怕嫌我铜臭太重,不肯保佑。”
阿史那手上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沉声道:“当年东家从胡商鞭下买我回来时,我浑身是血,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东家不嫌我蠢笨,教我认字、看账、拨算盘。我这条命是东家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菩萨若有眼,早就看见了。”她退后半步,替陈鹿隐整了整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东家此去,必定平安。”
王毛仲早已端坐马上,不由笑了声,道:“陈东家,你这些手下,对你倒是忠心。”
陈鹿隐有苦说不出,也不接王毛仲的话,了无生气地往李琅外宅而去。
午后,陈鹿隐、王毛仲在巷口候着,翻身上马时身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李琅抬眼,陈鹿隐撩起衣摆露出腰间几块薄铁片:“防身用的,就是走路响些。”
李琅没接话,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递过去:“万不得已时能保命。”
陈鹿隐低头看了看掌中沉甸甸的令牌,又抬头看了李琅一眼,闷闷“嗯”了一声,揣进怀里。
李琅退后半步:“陈万两,路上当心。”,又转向王毛仲,王毛仲行礼道:“县主放心,我定护好陈东家。”
陈鹿隐暗叹口气,一夹马腹去了。
二人出了洛阳西门,沿官道一路向北。道宽路实,每隔三五十里便有一座驿站,灰瓦白墙。道上行人不断,驼队驮着茶叶丝绸南下,车队载着铁器汾酒北上,驼铃马蹄混在一处,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出了洛阳,一路向北。沿途歇了三回驿站,头一处在怀州,驿卒验过所,见上头填得含糊,正要细问,目光扫过末尾那方太平公主府的朱印,便住了口,只随口问了两句,便摆手放行。
按唐律,出州境者须持过所,姓名、货物、行程一一详列,不得含糊。可陈鹿隐手中这张过所,除了姓名和“往并州探亲”五字,其余一概语焉不详——然而太平府的印盖在上头,沿途驿卒见了,谁也不愿多事,只看两眼便放了过去。皇亲国戚的东西,到底在律法之外另有一条路走得通。
三日路程下来,二人倒也熟了。王毛仲话虽不多,却不木讷,偶尔蹦出一两句并州土话,腔调憨直,陈鹿隐便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着碗沿说:“王大哥,你这舌头是拿尺压过的罢?一个字拐三道弯,我听了三天还没听利索。”王毛仲也不恼,只埋头吃饼,闷声道:“你们洛阳人说话才拐弯,一个字绕八个圈。”
这日午后在一处镇店打尖,陈鹿隐要了碗汾酒,王毛仲照旧要了碗汤饼,二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得自在。
王毛仲扒了两口,忽然搁下筷子,道:“陈东家,县主那话……当真能作数?”
陈鹿隐嘴里含着一块胡饼,含糊道:“哪句?”
王毛仲道:“销籍的事。”
陈鹿隐咽下去,拿袖子一抹嘴,正色道:“这相王府虽是朝中没什么说话的份,可毕竟是高宗嫡脉,朝中李唐旧臣自是不少,都眼巴巴望着这家人重振旗鼓,带他们鸡犬升天。既是相王府的大娘说了替你销,便一定会办。你放心,你这良人的身份跑不了。”
王毛仲沉默片刻,低头扒了两口汤饼,又道:“那我要是真脱了奴籍,想去考武举。”
陈鹿隐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有志气!混个官身,娶个良家女子,往后生几个小子,都不必再顶奴籍了,是不是?”
王毛仲难得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倒把我的话都说完了。”
陈鹿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入喉,道:“我方才路上琢磨了一路,我想把万通号的生意做得再大些,比现在大十倍,大到我爹半夜醒来都得笑醒。”
王毛仲闷声道:“你一个女子,又生得这般单薄,还做那放贷的买卖,日日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怕?”
陈鹿隐眼珠转了一转,伸出左手,将小指根处那截新愈的断口亮了亮,笑了一声,道:“怕啊。可咱们这种人,一个生来是曲部,一个生来是商贾,世世代代似乎便该认了命。”她顿了顿,轻轻握了握拳,“可若就此认了命,这一辈子也当真没意思。”她说着又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像是在说一件顶有趣的事。
王毛仲听了,难得地笑了一声,端起碗来碰了碰她的酒碗:“那便闯一闯。”陈鹿隐一愣,随即笑了,也举碗碰了回去。二人埋头各自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起身继续赶路。
过了绛州,道旁渐见运铁砂的驮队,骡背上麻袋沉沉坠着,铁砂漏出来,在路面留下一溜黑印。再往北,驿站墙上贴着告示,私铸钱币者严惩,举报有赏。
二人看了两眼,夹了夹马腹,枣红马便快了起来。远远地,地平线上浮起一片沉沉的城垣轮廓——并州到了。
这是武家的故地。武曌祖籍文水,正是并州管辖内。武家老宅、宗祠、祖坟都还在。陈鹿隐要找的,正是旧物与新事之间的缝隙。
陈鹿隐牵着马,在城隍庙斜对面的茶水摊上坐下,要了一碗茶。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油渍围裙,见她牵马背包袱,便搭话道:“客官打哪来?”
陈鹿隐说从洛阳来,做香料生意,顺便收笔旧账。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恶钱,摊在掌心递过去:“老哥,这东西在并州常见不?”
摊主捏了捏,对着日头照了一下,皱眉道:“并州不多见,倒是泽州那边常有。那边山里有铜矿,私炉多,铸出来的钱就是这个样子。”
陈鹿隐心里一动,随口道:“泽州?那么远?
摊主看了她一眼,把铜钱还回来,低头擦碗,声音低了几分:“泽州和并州的钱监,从前都是武家的人管过——早年间的事了。”说完便不再接话。
陈鹿隐与王毛仲复而上马,朝城外而去。
泽州这地方,隋开皇三年立名,依获泽河而得,属河东道。唐时在此设州,此地多山多矿,自古便是铜铁之乡,山泽之间散落着无数旧时钱坊与冶炉残址。
陈鹿隐在并州听闻,泽州铜矿自唐初便有人私采,朝廷虽设过官监,却屡禁不绝。私铸之家藏于深山,官差来了便熄炉藏矿,人走了又重新开火。
第二日午后,陈鹿隐在路旁茶水摊歇脚,问摊主附近可有废铜窟。老汉捏了捏她递来的恶钱,隔了一会儿才道:“往南二十里,有处旧钱坊——不过那个方向不太平。”她道了谢,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