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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上元夜盟誓 ...

  •   景龙三年正月,节物繁华,喧闹倍于常年。

      元日平旦,天未大亮,李琅已换朝服,入含元殿赴元日大朝会。

      百官毕集,万国来朝,旌旗如林,钟鼓震天。

      天子御殿受贺,群臣拜舞称庆,礼毕又颁赐恩赏,忙至日昃方散。

      陈鹿隐虽以乡君末位列于宗室女眷之末,然立身人丛后,遥遥望见李琅立于宗室前列,青金大袖、珠翠满冠,正色肃容,较平日多了一层令人不敢亲近的意味。她想挤过去说句话,亦寻不着空当。

      元日一过,诸般节事络绎不绝。

      正月初七人日,宫中赐彩胜、人胜,命百官剪彩为花簪于冠上。李琅戴一枚金箔剪成之春燕,陈鹿隐簪一枝绢制梅花,二人在宴席上隔案相望,都不觉多看了对方一眼,却只说得一句“这簪子好看”。

      立春日,中宗率群臣游苑迎春,设宴赋诗,沈佺期、张说一班文人随御驾出入,应制奉和,太平公主之南庄亦蒙圣驾临幸,车驾銮铃,喧阗终日。

      至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更是不堪。

      金吾弛禁,宵禁暂停三夜,满城花灯如昼,火树银花。朱雀大街两侧,灯轮高耸入云,灯楼鳞次栉比,千灯万盏映得整座长安恍如白昼。街上车马填塞,人声鼎沸,香车宝辇,锦衣绣服,贵贱男女混杂一处,摩肩接踵,转身亦难。

      陈鹿隐一早便拉了李琅出门。她素来喜热闹,一见人多便收不住脚,哪里灯多便往哪里钻,哪里人多便往哪里挤。

      方才还在灯棚底下看人猜灯谜,猜了两个不中,转身又拽着李琅跑去看跳剑丸的杂耍,看了未及半盏茶,又被人群里一阵踏歌的声浪引去了魂。

      两人汇入潮水般的人流,自安福门一路逛至朱雀街,看过灯轮、灯楼,又挤在人堆里看踏歌——数百妙龄女子手牵袖连,以足踏地为节拍,连袂成行,队形流转不绝,歌声嘹亮直上霄汉。

      陈鹿隐踮足观之半晌,愈看愈兴,身随节拍轻摇,袖中手臂几欲抽出,便要跟着踏将进去。

      李琅一把按定其腕,低声道:“你消停些。”

      陈鹿隐嘿嘿一笑,老实了半瞬。“这上元节的买卖,怎的不与我做?”话音未落,被人潮一冲,二人险些散开。

      陈鹿隐眼疾手快,趁袖口挤散之际,手已悄悄探入李琅宽大袖中,在锦缎遮掩之下,五指扣住她五指,掌心热得发烫,人却仍扭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嚷着:“哎那边有卖焦鎚的!你饿不饿?我去买两个——”说着竟还要松开手往那边钻。

      李琅一把拽回,指间扣得更紧,低声道:“老实待着,莫走散了。”

      陈鹿隐被她拽了个趔趄,回头望去,灯火映于李琅面上,双目在暗处微微亮着,辨不清是恼是嗔。她安静不过片刻,又凑到李琅耳边,扯着嗓子大声道:“我叫陈万两,少时立志要赚一万两黄金。后来觉着太难,便许愿五千两也成——”被人潮撞了个趔趄,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又贴过来,低声道,“再后来嘛,觉得跟你在一处便行了。”

      李琅脚下微顿。满街灯火映于眸中,似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碎作千万细光。她偏首视之,陈鹿隐正笑嘻嘻望着她,眉眼弯弯。李琅未答,只将袖下之手又紧了一紧。

      二人挤至摊前,陈鹿隐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一个塞与李琅,一个张口便咬,烫得直吸凉气,却含含糊糊嚷着:“香!”李琅低头瞧了瞧油纸中那只焦鎚,又看了看陈鹿隐被烫得直哈气的模样,嘴角微动,终究未说什么,只慢慢咬了一口,一路拿着,也不曾放下。

      上元既过,踏青、探春、宴饮,一日赶着一日,直似身后有人执鞭催迫。

      然此一片热闹底下,一桩大事已悄无声息压将过来——太平公主之驸马武攸暨,病故矣。

      消息传得极快,首日不过宫中所漏口风,次日便已满长安尽知。或云积郁成疾,或云早就不成,不过强撑至今。当年神龙政变,太平策动诛杀张易之、张昌宗,逼武后退位,武攸暨虽为驸马,终是武姓之人,夹于两头之间,里外难做人,熬了这许多年,到底未曾熬过去。

      李琅闻讯时,正于书房翻书。

      陈鹿隐推门入,见其神色如常,便掩门低声道:“你姑母那边……可要去看看?”

      李琅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不必。她自有安排。”

      陈鹿隐便不再多问,只于对面坐下。

      过十五,便至探春宴。

      宗室女眷结伴出城,设帐郊野园圃中,饮酒赏花,斗草赋诗,至日暮方归。太平公主亦至,携上官婉儿同车而来。

      陈鹿隐随于李琅身后,远远见太平自车中下,手拈一枝新折红梅,笑意淡淡,不知是赏花,抑或赏人。

      上官婉儿跟于其后,青衫草履,衣摆沾草叶,手亦攥一枝新折柳条,边走边拂路边野花。

      二人并肩行于梅树下,步履不疾不徐,肩隔一掌之距,偶语一二,或竟不言,只安安静静走着。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于肩上,皆不去拂。

      陈鹿隐远远望着,心道:好嘛,这武家驸马果然不顶用了。武攸暨才殁几日,满打满算不过旬余,太平连一日寡也不曾好好守着,朝堂不去,王府不回,却日日与上官婉儿窝在一处。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连掩都不掩,干脆搬进了上官婉儿宅中,但凡出城踏青,必同车同乘,任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多瞥了一眼——上官婉儿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平侧过头来望着她,面上那笑意忽地深了几分,似春水里漾开了一朵涟漪。

      陈鹿隐心头微动,竟也说不出是替谁高兴,只得低了头,踢了踢脚边石子。

      李琅在旁边淡淡道:“莫总盯着看。”

      陈鹿隐“嗯”了一声,终究又偷偷瞥了一眼,才收回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盛的迎春上。

      二人沿田埂并肩行了一程,园中人声渐远,只余风穿树梢。

      陈鹿隐默行半晌,忽道:“你们天家人,当真古怪。说无情时,杀人如割草,兄弟子侄眼也不眨;说痴情时,又连江山社稷都肯扔下,只愿与一人厮守。”她偏首望了望梅树下两道身影,摇了摇头,“武攸暨尸骨未寒,她便日日陪着上官婉儿,满天下议论纷纷,她却只管带人踏青赏花。我原以为天家尽是铁石心肠,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李琅默行一程,忽道:“太宗当年对长孙皇后,亦复如是。长孙后崩,太宗几于日日痛哭,辍朝累日。于宫中起高楼,日登临望昭陵,望一次哭一次。后魏征劝谏,太宗登时大哭一场,方令拆楼。”

      陈鹿隐听得怔住,半晌不语。

      李琅续道:“即便如此,太宗终其世未尝再立皇后。长孙皇后所出三子四女,个个宠冠诸王。老臣轮番上疏,言其偏爱太过,太宗却依旧宠之——说到底,那些荣宠非予诸子,是予她身后留着的。”

      陈鹿隐默然良久,低声道:“那倒是。太宗那般雄主,杀兄弟、逼父皇,却是如此待长孙皇后。”顿了一顿,“如此看来,太平公主今日这般,倒也不算稀奇了。天家最是无情,可真动了心时,竟比寻常人更痴几分。”

      李琅续道:“不止太宗。高宗若非宠武后至那般田地,一介昭仪又怎能登后位,又怎能自后再至改朝换代?再看当今圣人——”她顿了一顿,声又低了几分,“韦后在宫中蓄养面首,杨均善烹调,出入宫掖如履平地;马秦客以医术得幸,夜宿禁中如自家卧房。外头传得满城风雨,圣人却只作不知,仍由她预闻政事、临朝听政,连南郊祭天那般大事也由着她胡来。”说到此处,忽然住口,只望着陈鹿隐。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迫,平平搁在那里,如春水上浮一片云影,也不散去,也不移开。

      陈鹿隐被她瞧得心头微跳,嘴上却不肯示弱:“你瞧我作甚?我又不是韦后,你也不是圣人。咱们两个,还轮不着拿江山社稷来比。”

      李琅偏过头去,目光落于远处丛迎春上,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不是比,我是在想——太宗那般雄主,尚栽在长孙后心上;祖父那般软懦,终究让祖母坐了江山;皇叔那般窝囊,被韦后拿捏得死死的,连面首都养到宫里来了。三个皇帝,一个栽在情上,一个栽在宠上,一个栽在怕上。轮到我相王府这一脉——”她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愿莫再栽了。”

      陈鹿隐默然一瞬,忽然笑了:“你怕我让你栽跟头?”她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看她,“你放心,我陈鹿隐做买卖,讲究的是稳当二字。栽跟头这种折本的生意,我不做。”

      李琅嘴角微动,似有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她不再多言,只转过身子,提步行去。

      陈鹿隐落后两步,望其背影,心头陡然一凛。

      方才她说及太宗、高宗、李显时,语气平平,全不着力;可至那句“轮到我相王府这一脉”,轻飘飘撂下,仿佛说了件天经地义之事。正因这般天经地义,陈鹿隐才霎时明白——李琅对那把椅子,是存着心思的。不抢,不谋,只安安稳稳地等。等人一个个栽完,等椅子空出来,她便走过去,坐上去。

      她复忆及相王府旧事。李旦凡有大事,必先问李琅之意。外间皆道相王偏爱长女,然陈鹿隐今始知,那分明是当作半个储君来养的。难怪由着她不嫁人。寻常县主早该议亲出阁,李琅拖到如今,相王却从不催促。从前只道父女情深,此刻才明白——是舍不得这颗棋子落到别家棋盘上去。只要相王登基,皇太女之位便是她的。

      陈鹿隐立于春日田埂之上,忽地醒过神来——李琅等的,从来不是父亲登基,而是父亲登基之后,再把那张椅子传给她。

      外人眼中她不显山露水,可陈鹿隐心头雪亮——她结交朝臣、笼络士族,长安城中半数年轻俊彦,谁不曾受过她暗中提携?她隐忍蛰伏,旁人都道她是替父亲铺路,然拢在掌中之人脉、攥在手心之把柄,哪一样是拱手让给旁人的?那些受过恩惠者,心里认的究竟是相王府,还是她李琅这个人?

      陈鹿隐心头一凛,快步赶上,并肩行于她身侧。

      春风拂过田野,吹动二人衣袂,一路无声。

      景龙三年正月晦日,李显御驾幸昆明池,诏百官即席赋诗。

      一时紫袍朱绂满座,冠盖如云,百余篇应制之作如雪片也似飞上御案。

      李显含笑览毕,吩咐于帐殿之前结一座彩楼,锦幔低垂,珠帘半卷,命上官昭容登楼评诗。

      上官婉儿提裙拾级而上,白衣胜雪,立于朱栏之后。

      素手接过第一篇诗笺,目光才落,不过一瞬之间,便扬手掷出。那纸笺便似白蝶穿花,乘着春风飘旋而下。

      她看一篇掷一篇,手起笺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左手才接,右手已扬,衣袂翻飞,如云似雾。

      那纤纤玉指每扬起一次,便是一纸诗文飘坠。

      池上水光潋滟,映着那些漫天飞落的诗笺,洋洋洒洒,如雪片倾入碧波。

      楼下百官仰首而望,见着自己的诗落下,便争先恐后上前拾取。有人摇头苦笑,有人抱了诗稿悄悄退入人后,面如死灰。

      上官婉儿在楼上连掷百余篇,满朝才子的锦绣文章、半生心血,在她指间竟如残花败叶一般,说抛便抛了,毫不顾惜。这份睥睨天下的洒脱,真个是风流到了极处,教人看得心旌摇荡,目为之眩。

      须臾之间,百余人已去了十之八九。

      可彩楼之上尚余两篇诗笺,迟迟未落。

      满池霎时静了下来,百官屏住了呼吸,便是那些方才落第退下的人,也忍不住又挤回人前,踮脚张望。

      两首诗,沈佺期与宋之问,孰高孰下,满朝人都在等着这一判。

      过了好一阵子,忽见楼上素手一扬,一纸翩然坠下。那诗笺被风托着打了两个旋,缓缓飘落阶前。

      众人一拥而上,定睛看去,却是沈佺期的。

      沈佺期面色微变,正待上前领回,彩楼之上已传来上官婉儿清朗朗的声音,字字峥然,道:“二诗工力悉敌,原在伯仲之间。但沈诗‘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气力已尽,后继无力;不如宋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笔锋犹健,收束从容,自是高出一筹。”

      沈佺期听了,怔了半晌,拱手道:“昭容高论,佺期心服口服。”说罢俯身拾了诗笺,退入人群,神情倒也坦然。

      宋之问在一旁强压着嘴角,得意之色却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几乎遮拦不住,好容易端住了官架子,才上前领了诗笺,向彩楼拱了拱手。

      陈鹿隐远远立在人群之外,微微仰头,望向彩楼之上那道白衣身影。恰在此时,上官婉儿正掷罢一篇诗笺,手指将收未收之际,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扫——便撞上了陈鹿隐的眼睛。

      四目相对。

      陈鹿隐嘴角微微翘起,冲她眨了眨眼。

      彩楼之上,上官婉儿面色不变,移开目光。

      陈鹿隐却瞧得清楚——她那一掷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是被那一眼搅着了什么似的。陈鹿隐心里暗笑,摸了摸袖中锦囊,盘算着回去再将诗笺价码往上提一提。

      李显龙颜大悦,当即传旨赐宴,重开席面。霎时间水殿生春,箫鼓喧天,珍馐美酒如流水般呈将上来。百官纷纷入席,觥筹交错,笑语盈耳,方才那番赋诗较量的剑拔弩张之气,便似池上薄雾,被这暖风一吹,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正自杯盘狼藉、笑语喧哗之际,忽有一人越席而出,正是国子司业郭山恽。他拱手立在御前,也不多言,只徐徐唱了一首《鹿鸣》,又唱了一首《蟋蟀》。歌声明朗,字字如敲金石,满座一时肃然。

      李显初时还含笑听着,待听到"好乐无荒"四字,笑意便渐渐敛了,眉头微微蹙起。殿中侍御史李景伯早已会意,当即持杯上前,也唱了一曲《回波辞》,末两句却是:"既然酒过三巡,喧哗恐失礼仪。"满座静了一静,李显面上已不大好看。

      偏此时又有谏臣出列,直指当今奢靡之风——说什么关中连岁饥馑,米价腾贵至斗百钱;朝廷从山东、江淮千里运粮,挽车之牛沿途毙者十之八九,犹不足京师一日之需;长安米贵,朝野嗷嗷,已有饿殍横于街衢。谏臣说到激愤处,竟拱手道:"陛下何不效高宗、武后旧例,移驾东都就食?东都仓储充实,可解燃眉之急。臣等不敢以宫阙之安,坐视黎庶之困——请陛下幸洛阳!"此言一出,附和者不少,纷纷离席跪奏。

      岂料李显听到一半,脸色已是一沉。待到"移驾东都"四字入耳,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杯盘俱震,酒浆四溅。

      "放肆!"

      他霍然站起,目中含了火色,扫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朕乃九五之尊,岂是那逐粮天子!"

      满殿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慷慨陈词的谏臣伏在地上,不敢再发一言。

      李显朗声道:“朕岂是那坐守宫阙、徒享安乐的庸主?突厥犯边以来,朕命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夜袭敌营,大破之,扬我大唐军威于漠南!又筑三座受降城于黄河北岸,置烽堠千三百所,拓地三百余里。自此突厥不敢踰山牧马,朔方无复寇掠,岁减镇兵数万,省费亿万之巨!”

      他越说越是激昂,声震满场:“朕还以金城公主和亲吐蕃,使西陲安宁,此岂寻常之主所能为?朕登基以来,内修文治,外攘夷狄,哪一件不是为这大唐江山!尔等只知嚷嚷什么逐粮东都,可曾想过,朕若东迁,关中百姓何依?社稷根本何在?”

      满座寂然,无人敢应。

      韦后见李显怒意未消,席间气氛僵冷,便笑着举起酒卮凑上前去,软声劝道:"陛下何必为这些迂腐之言动气?今日昆明池春光正好,何不让众臣各献所长,博陛下一笑?"安乐公主也在一旁拍手附和:"正是正是,母后说得极是!"

      李显面色稍霁,点了点头。韦后便扬声向席间道:"诸卿若有绝艺,不妨献来助兴。"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张锡便应声出列,竟卷起袍袖,扭腰摆胯,跳起一曲市井舞来——正是那《谈容娘》,本是民间教坊优伶之戏,市井俚俗之调,只见他一个堂堂尚书,叉腰扬袖,脚下踩着碎步,扭捏作态,满座无不愕然。

      紧接着,将作大匠宗晋卿也趋步上前,跳了一曲胡人的《浑脱》舞,左旋右转,耸肩摇臂,胡风扑面;左卫将军张洽又跳起民间小调《黄獐》舞,手舞足蹈,狂放不羁。中书舍人卢藏用更是不甘人后,竟学着道士登坛上章的模样,手持笏板,闭目摇首,口中念念有词,扮得活灵活现。

      满座公卿,一时竟如俳优伶人一般,或舞或唱,争奇斗巧,将朝廷威仪、士大夫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显看得抚掌大笑,韦后与安乐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赐酒。

      陈鹿隐坐于末席,远远望见太平公主笑靥浅浅,一箸一箸往上官婉儿碗中布菜,上官婉儿来者不拒,挟了便食,仪态闲雅。

      陈鹿隐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纳罕:这位太平长公主素来精明,怎么今日竟当着满朝朱紫的面,给一个昭容布菜布得这般殷勤?倒似寻常夫妻对坐举案齐眉一般,旁若无人,浑然忘了这是什么场合——莫非真是被那点柔情蜜意冲昏了头?她收回目光,低头自饮,只当没瞧见。

      相王府那头,李旦正掐着点哈哈笑了两声——李显抚掌他便抚掌,李显大笑他便跟着咧嘴,那份默契拿捏得恰到好处,如臂使指。可膝下诸子却没这份火候,一个个端着酒杯,面面相觑,不知该笑不该笑,只得低了头假意饮酒,权作遮掩。

      李琅却不曾笑。她独坐相王身侧,指间转着酒杯,目光似不经意地往李显身后一掠——葛福顺佩刀侍立,身如渊渟岳峙,身后羽林军肃然列立,个个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可葛福顺面上无半分笑意,铁青如铁,冷厉如刀,满殿歌舞喧哗竟似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李琅的目光在他面上只停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弯,即散。

      陈鹿隐心头一凛,暗叫一声:来了。正自盘算间,李琅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席间人影,恰恰与她撞在一处。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可那笑意之中意味已明——便如高手过招,一个眼神便知招式去路。

      陈鹿隐心领神会,举杯遮了半张脸,权当应下。

      过得数日,陈鹿隐果然去寻李宜德。

      那王元宝的斜封官买卖里头,陈鹿隐早替李宜德留了个中级军官的缺,好教他混入禁军,与人周旋结交。但凡结交,少不得金银铺路、酒肉开道——起居打点、上下疏通,一应花销尽从陈鹿隐的铺子上走。

      陈鹿隐每每算起账来,心头便是一阵抽痛,可当着李宜德的面,却从不曾皱过半下眉头,只咬紧了牙关认了。

      这一回,陈鹿隐将结交葛福顺之事托付与李宜德。

      李宜德倒也雷厉风行,不出数月,便设下一场赌局。那葛福顺生性豪迈张扬,一听局中有陈鹿隐这号人物——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坐拥半条东市的买卖,登时来了兴致,也不推辞,爽爽快快地应了。

      只是这叶子戏须得四人成局,三缺一,还差一个角儿。

      陈鹿隐便去问李琅的主意。

      李琅略一沉吟,道:"陈玄礼合适。"

      这陈玄礼也是禁军万骑中的军官,与葛福顺素来相熟,同在军中日久,颇有些交情。

      陈鹿隐当即遣人递了帖子去,谁知陈玄礼为人稳重寡言,最不耐烦这等酒肉酬酢,只当没收到帖子一般,帖子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陈鹿隐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之下只得再去求李琅。李琅也不多言,只打发人送了一句话过去。

      第二日天色未明,陈玄礼便遣人回了话,说届时必到,半句废话也无。

      陈鹿隐得了回音,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道:这位李娘子当真好手段,一句话便抵得我十张帖子。

      这叶子戏一旦上了手,便如烈马脱了缰,一发不可收拾。

      陈鹿隐早与李宜德通了气,二人联手做局,故意输多赢少,金银便如流水一般,哗哗地往葛福顺跟前淌。葛福顺手气旺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手气背时也拍桌骂娘,粗豪之气扑面而来,反倒比那些装腔作势、酸文假醋的文官可亲近得多。

      陈玄礼则始终不咸不淡,一张脸如铁铸的雕像,赢了不见喜色,输了也无恼意,只管默默出牌,偶尔抬眼一扫牌面,又垂了下去,仿佛这满桌的金银输赢、喧哗笑骂,都与他没半点干系。

      如此三五回下来,四人竟成了雷打不动的牌搭子。每逢休沐之日,不必相约,自然而然便聚到一处,摆开叶子戏,从午后一直杀到掌灯。

      葛福顺渐渐不拿陈鹿隐当外人,三杯黄汤下肚,话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军中秘闻、朝堂琐事、将帅恩怨,往往随口便吐了出来,浑不设防。

      陈鹿隐面上只陪着笑,一盏一盏地替他斟酒,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全收了进去。

      待得夜深人散,回到自己府中,便铺开纸笔,一五一十,尽数报与李琅知晓。

      如此数月下来,陈鹿隐输出去的金银,拨一拨算盘珠子,竟是一笔叫人肉疼的数目。

      她面上虽不露声色,可每回从赌局上归来,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拨算盘时,那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头,便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这一夜,二人缱绻方罢,暖帐低垂,烛影摇红,满室旖旎未散。

      陈鹿隐窝在李琅怀中,鬓发散乱,一张脸埋在她颈窝里,嘴里却絮絮叨叨,竟念起账来——葛福顺赢去多少,李宜德搭进多少,铺面上流水亏空多少,下个月又该从哪处挪银子来填这无底洞。她念得一丝不苟,一五一十,如数家珍,活脱脱一个守财奴半夜点检库房。

      李琅仰面躺着,双目微阖,呼吸匀净绵长,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陈鹿隐念了半晌,不见回应,抬头去看,只见她面色淡淡,眉眼舒展,全无半分理会之意。

      陈鹿隐没奈何,暗自叹了口气。正待作罢,忽然念头一转,轻声道:"说起来,咱们在一处也四五年了,竟从没一道出过长安城,去远处走走看看。"

      李琅缓缓睁开眼来,目光里犹带三分睡意未醒的朦胧,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鹿隐一怔,立时凑近了些,狐疑道:"你没睡?那咱们算算帐?"

      李琅又不答了,只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她。

      陈鹿隐望着那道背影,愣了一愣,继而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也翻过身去,从背后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上,不再说话了。

      帐中只余二人呼吸相闻,那满肚皮的账目烦忧,便暂且搁到了一旁。

      宫中传出消息来,宋之问时任考功员外郎,主持贡举考试。他素来贪鄙,趁此机会大肆收受贿赂,考生若想中举,便须以金银打通他的门路。其时朝中皆知此事,但宋之问自以为攀附了安乐公主,背后有靠山,便无所顾忌。

      然而太平公主因宋之问先谄附自己,后又转投安乐门下,早已深恨于心。

      恰逢李显本欲擢升宋之问为中书舍人,太平公主便将其知贡举时“賕餉狼籍”之事向李显揭发,贪赃受贿的丑行尽数抖出。

      上官婉儿自宫中传出消息,说圣人已有意将宋之问贬为越州长史,只是旨意尚未明发。

      李琅得了信,便告知了陈鹿隐。

      陈鹿隐听罢,拊掌大笑,道:“这厮罪有应得!”笑毕,又凑近了,拿眼觑着李琅,低声道:“既有此信,何不趁旨意未下,先赚一笔路费耍耍?”

      李琅知她又要算计宋之问,也不拦阻,只扬了扬眉,未置可否。

      陈鹿隐便道:“宋之问闻得风声,必定心急如焚,不日必来县主府寻我疏通。届时你把自己借我,撑撑场面便是。”

      李琅端茶啜了一口,不答话,算是应了。

      未过得几日,宋之问果携数箱财货登门,命人抬入后院,云是“土仪”,实则内中皆金玉。陈鹿隐命闭户,延之入厅。

      宋之问满面忧色,坐定即絮絮不休,末了叹道:“此事怨我,不该独食。若早寻陈东家作个居间,分润些与太平、相王两府,何至于此。”

      陈鹿隐听罢,面上故作难色,心下却道:早作甚来?若肯分一杯羹,谁寻你晦气。今事发了方悔,迟矣。她端盏呷了一口,徐声道:“宋学士,此事已惊动天听,太平公主亲口所揭,非同小可。贡举受贿,按律乃大辟之罪,怕是要杀头。”一面说,一面觑他脸色,见他果然面色愈白,唇齿微颤。

      陈鹿隐见他吓得不轻,方缓了口气,又道:“不过么……事亦非全无转圜。我虽力薄,然县主在宫中尚有些旧日人脉,若肯替学士说句话,或许更留几分余地。只是县主素不管这等闲事,须得看学士的诚意了。”说罢端盏慢饮,由他自己思量。

      宋之问愣了一瞬,旋即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只求引见。

      陈鹿隐方搁盏起身,道:“那我去请县主来,学士稍候。”

      陈鹿隐转身入内院,少顷便引了李琅出来。

      李琅换了家常衣裳,神色淡淡,入厅并不与宋之问寒暄,只于主位坐下,端盏缓缓撇着浮沫,始终不置一词。

      宋之问见了李琅,慌忙起身行礼,连声道:“县主驾临,下官惶恐。”目光却不住瞟向陈鹿隐。

      陈鹿隐会意,便接过话头,先替宋之问说了几句好话,又将贡举受贿之事轻描淡写推作下人攀咬、学士失察,末了方道:“县主在宫中颇有旧识,若肯替学士转圜一言,圣人处或可通融。”

      李琅自始至终只低头饮茶,听她说毕,方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宋之问一眼,亦未应好,亦未应不好,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之问见此光景,心下忐忑,不敢多问,只连连作揖,再三恳托,又留数口箱子于厅中,方惴惴而退。

      数日后旨下——宋之问贬越州长史,即刻出京。虽仍不免贬谪,但性命无虞,已是大幸。

      宋之问接旨,如释重负,又惊又喜,收拾行装之余,复遣人往县主府送了一回厚礼。

      陈鹿隐照单全收,点验毕,回头冲李琅眨了眨眼,笑道:“这趟路费赚得值。”

      李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道:“既如此,全数充公。”

      陈鹿隐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争辩,只闷声道:“充……充公便充公罢。”

      李琅这才搁盏起身,往内院走去,经过她身侧时,极轻地笑了一声。

      陈鹿隐对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叹了口气,唤人抬入库房,心头默默算了笔账——得,白忙了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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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