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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出关见流民 ...
过数月,已入夏时。蝉声如沸,日头毒辣,廊下芭蕉晒得蔫了半截。
这一日午后,二人闲坐檐下,冰盆中丝丝凉气散出,倒也消得几分暑热。
李琅手捧一盏茶,望庭中树影出神半晌,忽没头没脑道:“前些日子你说要出长安去走走。”
陈鹿隐正摇团扇打盹,闻言一怔,扇也停了,眉梢慢慢扬了起来:“你还记着?”
李琅不答,唤来管事的周仆从,吩咐办县主出行之事。
那周管事在府中当差十数年,素来勤谨,一听这话,面上便露出难色,躬身道:“县主,如今天下着实不太平。景龙三年以来,关中水旱频仍,田里收成一岁不如一岁,米价腾贵,斗米百钱,寻常百姓揭不开锅者比比皆是。城外官道上流民络绎,拖儿带女,面有菜色,有的沿路乞食,有的卖儿鬻女——闻说地方上赋税催得紧,地里打不出粮,官差却照旧上门逼租,逼得人只好弃了田产往外逃。出了京畿地界,好些州县山路僻静处,竟有占山剪径之强人出没,虽说不至敢动官眷车驾,可终究不是太平光景。”
他顿了顿,压低声又道:“便是洛阳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山东、江淮运粮入关,牛车沿途累毙十之七八,运至京中者尚不敷一日之用。朝中数位大人日日上书请幸东都就食,万岁爷发了雷霆之怒,说再提东迁者以谤君论处。如今这长安城里,面上瞧着花团锦簇,底下的暗流却深得很。”
李琅听着,面上自始至终淡淡的,既不动容,亦不接话。待他说完,只不轻不重撂下一句:“照办。”
周管事便不敢再多嘴,躬身应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陈鹿隐望其背影消失,方转头看李琅,似笑非笑:“你倒不怕外头那些流民匪寇。”
李琅眉眼间波澜不兴:“怕什么,横竖有你出银子雇护卫。”
陈鹿隐一窒,摇扇之手滞了半拍,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没认。
过半月有余,过所仍未办下。
陈鹿隐那张来得容易——她本是走南闯北之商贾,坊司之人认得她这张脸,又知是相王府门客,怕误了要事,文书递进,当日便盖了朱印,纸页簇新,瞧不出半分阻滞。
李琅那张却不同。她虽只是县主,然终是宗室女,京中耳目众多,平白无故要离京出关,坊司接了文书,便如接了一枚烧红铁钉,握不住,也丢不得。
文书在案头压了十余日,上上下下递了几道,无人敢落笔,亦无人敢驳回,只推来推去。
此过所本属尚书省刑部司门司所掌,照章批转,一层一层送上去,直入尚书省案头。
宗楚客虽居中书令之位,却兼尚书省事,接来一看——相王府李琅名号赫然在目,心头便是一跳,暗忖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自专,急遣心腹女官捧文书径入内廷,直呈韦后御案之前。
韦后正批阅奏章,朱笔悬空。
女官奉上文牍,低声禀了来由,韦后亦不抬头,只接过展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落。看到落款处“李琅”二字时,笔尖于空中微微一滞,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搁下朱笔,置文书于案角,不置一词。
正此时,殿外脚步声响,安乐公主已携驸马武延秀大步而入。
二人通身锦绣,珠翠满鬓,趾高气扬,向来不需通报,径自闯入。
安乐步履轻快,一入殿中便扬声笑道:“母后,看什么呢?”
韦后抬眼,面上那一丝蹙意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将过所纸页随手搁案,笑道:“裹儿来得正好,你且瞧瞧。”
安乐接过文书瞥了一眼,随手一掷,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安兴县主不过想出长安散散心罢了,裹儿还道母亲忧心什么天大的事呢。”
韦后摇了摇头,面色微凝:“你不知其中利害。相王府三郎如今在潞州任别驾,潞州那地方,这半年来祥瑞不断——今日报黄龙现于漳水,明日奏白鹿出于山林,后日又说天降甘露,祥云覆城。这姊弟二人向来一条心,那些祥瑞,只怕里头少不了安兴县主的手笔。”
安乐眉头一蹙,收了笑意:“母后是怕她明面上说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却是去寻相王府三郎,姐弟俩凑在一处,又生出什么事来?
韦后不答,只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发上轻轻拍了拍。
安乐沉吟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得张扬:“那又如何?母后如今与阿耶同朝理政,阿耶百年之后,这江山还不是母后的?到那时我便做皇太女,头一个便拿相王府开刀。她们再能耐,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韦后脸色骤变,忙抬手压住她唇,低声道:“噤声!你阿耶正值壮年,这话也是能挂在嘴边的?”
安乐挪开韦后压唇之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母后想批便批,不想批便不批。横竖那安兴县主如今心思也不在朝堂上,一门心思扑在陈鹿隐一个门客身上,那深情款款的模样,倒与太平姑母颇有几分相似。”说到此处,不由笑了一声,带几分讥诮,随即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延秀近来新排了一支舞,特地带进宫来,想请母后瞧瞧。”
武延秀上前一礼,退开数步,轻拍两掌,丝竹声自帘后隐隐而起。长袖一展,腰身转动,步履生风,舞姿刚柔并济。
韦后靠于案边,边看边饮,笑意渐深;安乐坐其侧,时而击掌,时而低语,母女二人一时将方才烦心事丢在脑后,殿中笑声不绝。
夜已深,宫灯尽燃,长廊明灭,宫人提灯往来,步履轻缓。
殿中烛火通明,案上章奏高叠,朱笔横搁,墨迹已干。
中宗起身踱步,未及数步,忽觉目眩,眼前昏黑,几不能视,急扶案沿,良久乃定。
冷汗涔涔而下,湿透内衫。
他闭目稍息,复睁眼时,灯火犹在,而眼前山川人物尽皆蒙昧,如隔重纱观月,影影绰绰,辨不真切。他心下一凛,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高宗晚年,亦先目疾,后渐昏聩,药石罔效,终崩于洛阳。先帝如此,太子弘亦早夭,今己身复现此症,岂非天意?
一念及此,他心头大惧,竟不顾冠履散乱,踉跄起身,跌跌撞撞便往皇后寝殿奔去。
廊下宫人见他神色仓皇,面如死灰,尽皆骇然跪伏,无人敢抬头。
至殿门外,指尖触上门板,正要推开,忽听里头一个男声捏着嗓子,学着内侍尖细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唱道:“陛下临朝——百官跪迎——”
紧跟着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拖着长声唱喏,有人学着大臣奏对的腔调七嘴八舌地应和:“臣等恭贺新皇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后的声音在笑声中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临下:“平身罢。今日朕初登大宝,众卿有何奏陈?”
一个男声便涎着脸笑道:“臣请陛下,先赐臣一夜恩宠。”
笑声愈发不堪,衣裳窸窣声夹杂其间,混成一片。
李显曳步徐行,廊下宫人伏地屏息,气息敛尽。
行数步,举目四望,宫墙巍巍,纱灯昏然,如残烛将尽。
此宫禁数十载,游走其间,无论行至何处,总觉母皇目光自暗处透来,如影随身,不即不离。
忆十六岁时,跪于帘外,母皇与群臣对弈,棋子落枰之声清越入耳,每落一子,便心头一颤,仿佛那棋是落在自己胸臆之间。
后幽居东宫,数夜惊梦,见母皇执棋而来,面无喜怒,将棋子一枚一枚嵌入胸膛,血珠沁出,淋漓不止。
痛醒时遍体汗透,被褥尽湿。自彼时起,便再不能振作。
御医更替数番,汤药灌了无数,竟无一人能愈。尝试方士丹方,复服太平所献之药,吞下时心跳如擂鼓,一股热流直冲顶门,雄风骤起;药力一过,便又如枯井,波澜不生。明知其伤身,然离不得——不吃,便连立亦不能立。
他扶柱缓缓直身,望廊外沉沉夜色,忽没来由笑了一声。宫人躬身更低。
李显不复视之,只徐徐抬足,沿宫道漫然行去,不知走了多远,一抬头已到了东阁。
殿门虚掩,里头空无一人,案上摊着半桌子文书。
他本要转身,目光落在案角——李琅的过所。朱批赫然一个“拒”字,旁侧附了两行细字:宗室女不宜无故出京,恐引物议,待他日再议。
他拈起来,灯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笔起,“准”字落。
文书送回县主府,仆从双手奉上。
李琅展开一看,两道朱批并排——韦后一个“拒”,字势如刀;天子一个“准”,笔迹略浮。她目光在两道朱红间停了片刻,心头一跳,帝后已是不合了。折好过所,纳入袖中。
过得两日,李琅点了二十余名护卫,个个虎背熊腰,弓马娴熟,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又备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一应行李盘缠装得满满当当。
择了个清早,天光未透,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门。
一路向东而行,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田亩,野草齐腰,不见耕牛,不闻鸡犬,一片死气沉沉。
行不出二十里,便见道旁三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有的瘫坐树下,有的拄着竹杖蹒跚而行,见了车马便伸手乞讨。
陈鹿隐掀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心头便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再往前走,流民愈多,成群结队地往西涌,拖儿带女,破衣烂衫。
护卫们刀出鞘半寸,厉声喝斥开路,流民们便纷纷避让,退到道旁泥地里,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
陈鹿隐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如坐针毡。她原只道外头乱是乱些,却不曾想竟乱到了这般田地。
李琅却始终面色如常,靠在车壁上执卷而读,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目光落在那成群流民身上,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一扫,便又收了回去,面上殊无波澜,一个字也不多说。
到了州县驿馆,当地太守、县丞得了县主驾临的消息,早便备下了丰盛酒宴,躬迎于道旁。
李琅虽端坐不动,话也不多,可地方官们一个个趋奉得殷勤备至,又是进献土产,又是安排游赏,恨不得将辖内所有名胜古迹都搬了来供县主过目。
如此这般,每到一处便是一场酬酢——今日游山,明日观水,后日又赴某县令的家宴,满桌珍馐,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可陈鹿隐坐在席间,望着那些堆满了笑的官员面孔,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遍地饿殍、哀鸿遍野的惨。满桌的山珍海味嚼在嘴里,竟如嚼蜡一般,半分滋味也无。
如此熬了三四日,她便再也耐不住了。这一夜宴罢回房,她扯了扯李琅的袖子,低声道:"回去罢。"
李琅闻言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淡淡问道:"怎么?"
陈鹿隐攒着眉道:"没意思,走到哪里都是这般酬酢,来来去去便是那些人、那些话,还不如在长安自家院里喝茶来得自在。"
李琅看了她片刻,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那便回。"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便掉转车头,原路折返。
来时道上流民仍散处路旁,比前月更众,亦益憔悴。间有僵卧于道侧者,亦无人顾视。
陈鹿隐掀帘一瞥,但见枯骨支离,目陷唇焦,遂垂帘默坐,阖目不语。
车行辘辘,轮碾黄尘,尘起蔽日,渐将道旁诸影尽掩于荒烟落日之中,不复可见。
二人归至长安,正值宫中设烧尾宴。
所谓烧尾,乃唐时旧例——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于天子,名曰“烧尾”。其说有二:一谓虎变为人,唯尾不化,须焚除之方得成人;一谓鱼跃龙门,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
取此吉兆,以贺升迁。最奢侈者,当属韦巨源官拜尚书左仆射时所进烧尾宴,光有名有姓的菜点便上了五十八道,单笼金乳酥、光明虾炙、遍地锦装鳖,一道一道流水般送入宫中,奢靡至极。
今年新科进士方放榜,杏园探花、曲江宴饮,长安酒香飘了半条街,车马把朱雀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鹿隐与李琅勒马街口,心中俱道:城外饿殍塞道,哀声断续;城内犹自笙歌彻夜,朱门酒肉。
一墙之隔,竟是两重天地。
二人回府,宫中烧尾宴帖子便至,系贺新科进士之喜,召内外命妇共赴。
陈鹿隐接了帖子,随手搁案,闷声道:“说是贺新科进士,可这进士榜上,十人倒有七八个是公卿子弟。那些真正的寒门,十年苦读,连长安的卷子都摸不着边。年年叫嚷开科取士,取来取去,取的不还是那几家的人?”说着将那帖子往案角一推,又补了一句,“这等热闹,不凑也罢。”遂称病不往。
李琅亦不劝,但更衣登车,独赴宫中。
烧尾宴后,许是苏瑰那日在朝堂上噎得李显下不来台。苏瑰拜右仆射,却不进烧尾食,李显问起,他当面便道:“宰相燮和阴阳,代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卫兵至三日不食,臣不敢烧尾。”这话字字如刀,割在帝王面上。
李显当时默然不语,面上挂不住,心里那口气却堵着,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此后数日,李显在朝上便不大开口。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要在玄武门摆一场宫市取乐。
先令宫女扮作商贩,公卿扮作顾客,你争我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
李显自居高楼望下去,看得眉开眼笑,拍栏叫好。嫌不够热闹,又下旨从民间搜罗百姓充数,好教这市井戏局更添几分真人真气的热闹。
旨意一层层传下去,落到长宁、安乐几位公主府管事手里,便如放出了饿虎。
那些家奴本非善类,平日仗着主子势大,便已横行街市,此番得了差事,更如得了尚方宝剑。光天化日之下,见着容貌端正的良家男女,管你是哪家的,一拥而上,绳索套了便走,塞进车里拉回府去,充作奴婢送入宫市。
满长安人心惶惶,父母失儿女,丈夫失妻子,告到官府,官府畏公主之势,竟无一人敢接状纸。
一时之间,城中哭声四起,与城外流民哀声遥遥相应,竟如一首曲子两头唱,调子一般凄苦。
唯一一件好事,便是突厥战事已定。张仁愿大破突厥于漠南,复于河北筑东、中、西三受降城,据津要固边防,突厥自此不敢南下。
宫中闻报大喜,连设三日庆功宴,单赏赐将士绢帛已数万匹不止。
陈鹿隐夜间翻账,见李琅案头内府支用录,庆功宴一项便耗近十万贯。她执笔杆点着那数字,心下默算——足可支城外流民三月之粥。
满长安人人忙于活命,竟无一庆幸者。
民间疾苦,朝廷不闻,刘知古却上了心。未过几日,刘知古登门,说城外瘟疫肆虐,药材罄尽,弟子已无力支撑。
陈鹿隐看了李琅一眼,李琅只道自家银钱自家做主,陈鹿隐便又点出三百贯并几箱药材,交与刘知古。
刘知古拱手道谢,说炼丹之术终有一日要成,届时广济天下,不负所托。
翌日天未明,陈鹿隐方系妥革带,门帘一掀,阿史那撞将进来,额汗涔涔,喘息未定。
陈鹿隐目色一沉,见其不请自来,便知必有大故。阿史那素日只在暗处走动,从不登县主府门,今朝天未透亮便闯入,已是火烧眉毛。
陈鹿隐面上不露,只朝里间一努嘴,低声道:“进来说。”
阿史那跟入,却见李琅端坐妆台之前,不紧不慢簪一支玉钗,墨发披肩,连头也不曾回。
阿史那登时束手束脚,只拿眼去看陈鹿隐。
陈鹿隐摆摆手:“说罢。”
阿史那道:“东家,阿苏叫官差锁了。昨儿傍晚,公主府的人查到了铺子,要搜地窖。阿苏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三言两语动了手。他一个,对面七八个,叫人揍得满脸开花,锁进牢里了,罪名是‘窝藏逃奴,拒捕伤人’。”
原是阿苏心善,这几日暗地收留了七八个被公主府家奴强掳之平民子女,藏于地窖,待风声稍过再送出城去。陈鹿隐心中如何不明?自家胡人弟兄皆自西域远来,落籍长安,便为贱民,哪一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今见外头这般光景,谁心头不堵一团火?阿苏素日寡言,然最见不得此等事,教他眼睁睁瞧着那些孩子被拉去充作奴婢,较杀之尤甚。
陈鹿隐眉头一皱:“人还活着?”
阿史那点头:“活着,就是捱了打,关在北衙牢里。”
陈鹿隐听罢面色沉了下来,抬眼去看李琅。
李琅仍对镜坐着,不紧不慢将那支玉钗插好,又从妆奁里拣一朵小绒花比于鬓边,对镜端详片刻,方淡淡道:“哪家公主府的?”
陈鹿隐眼睛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至妆台前,从李琅手边拿起那支螺子黛,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描起眉来。一边画一边低声笑道:“你要管?”
李琅闭目由她描,待画完方缓缓睁眼,对镜端详片刻,忽开口,道:“不管。”
陈鹿隐手一顿,笑意凝在嘴角。
李琅伸指轻轻抚了抚画好的眉尾,道:“只是你去管的时候,若是死了,我好知道去哪里收你的尸——省得满长安乱找,怪费事的。”说罢站起身来,又将玉钗正了正,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陈鹿隐愣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对着那道背影低低骂了一句:“毒妇。”
陈鹿隐不再多言,拉了阿史那闪至外间,压着嗓门一句一句问得又急又细——公主府去了多少人、可有拿住甚么凭据、状子递了没有。
阿史那一五一十答了,陈鹿隐听罢目光一闪,心中已将所有关节过了一遍。她心下明白,此事须赶在公主府递状之前将人捞出,迟一步便来不及了。
二人急急出门,陈鹿隐步履生风,行至院中石桌前,忽顿足。
案上压一纸,乃李琅手书——“早归”。
她俯身拾取,指方及纸,却戛然止住——那笺下端端正正压着一帖,落款赫然:左御史台侍御史袁从之。
陈鹿隐怔了一瞬,回首望内室方向,低低哼了一声。李琅口不言助,拜帖却已备好。然若己不上心,视而不见,此帖压于笺底,纵放十日半月,亦终不得见。她折帖入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恼是笑。
至袁府门首,投帖而入,门子通报,须臾引至书房。
袁从之正据案批牍,见陈鹿隐至,起身相迎。
陈鹿隐亦不绕弯,将阿苏之事从头细述——铺中胡人藏匿被掠良家子女,公主府管事率众搜捕,阿苏拒之门外,遭殴被捕入狱。
袁从之听罢,沉吟良久,徐道:“你那位胡人兄弟挡了公主府的人、护了被抢百姓,原不是罪。只是眼下朝中情形你也晓得,公主们势大,圣人又偏听偏信。我收了公主府家奴下狱之事,你大约也听说了。那几名奴仆如今还在牢中,公主们日日到御前哭诉,圣人已屡次下诏要我放人。”
言至此,袁从之抬眼看向陈鹿隐,目光沉静,语声却渐渐硬了起来:“可我袁从之为御史一日,便不能坐视良民被掠为奴、律法被践踏如泥。你那兄弟的事,我替你周旋。你只须回去,将那些藏在铺子里的百姓送到我府上来,我一一录了口供,便是铁证。公主府纵奴掠人也好,你那位兄弟拒捕抗暴也罢——是非曲直,终须有个分明。”
陈鹿隐听罢,站起身来,朝他深深一揖:“有袁御史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袁从之果然言出必行。
次日一早便将藏在铺中的百姓接至御史台,一一录了口供,又连夜秉烛奋笔,亲手写了一道弹章。油灯熬到后半夜,泼墨落纸,写到天明时,他搁笔起身,袖中揣着那道奏疏,径直往皇城去了。
次日早朝,他手捧奏疏出班,当着满殿朱紫、冠盖如云,将公主府纵奴掠良民之事原原本本奏了上去,最后朗声道:“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臣知放则免罪于私门,劾则得罪于公主,终不忍全身远害、屈法偷生,惟陛下垂照察。”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李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言语。
韦后坐在帘后,捻着帕子,垂着眼皮,面上无波无澜。
几位公主却早已跪到御前,哭天抹泪,嚎啕不止,口中只喊着“冤枉”“栽赃”,闹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李显到底被哭得没了主意,半晌才下了一道手诏,命将袁从之收押的公主府家奴悉数放还。
袁从之不肯接旨,再次执笏上奏,李显竟连听也不愿听了,只摆了摆手,道了声“退朝”,便起身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阿苏未能即刻脱罪,但袁从之既已录了供词,公主府那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追究,只将案子撂在那里,不闻不问。
阿苏在牢中关了十余日,被打得皮开肉绽,总算袁从之寻了个由头将他放了出来。
出狱那日,阿史那扶着阿苏,见他浑身伤痕,旧衣渗出血印,当场便哭出了声。
可那些被强抢的百姓,终究没能讨回公道。
公主府的家奴照旧横着走路,长安城的街巷依旧有人失踪。
那一道弹章、那一场早朝,只能换得半日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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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