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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诗客求墨价 ...
未及旬日,朝廷封赏连翩而下。
安乐进位长公主,开府置官,仪同亲王,食邑骤增至三千户;长宁、宜城诸公主亦各加封邑,府中得置司马、长史,一时公主府如雨后春笋,俨然各据一方小朝廷。
李琅亦接旨:加封三百户,赐绢帛金银若干,府中准置属官二人,位列诸县主之首。
宣旨内侍满面堆笑,双手奉上黄绫卷轴,口中千恩万谢:“县主圣眷正隆,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小的。”
李琅接了旨,面上淡淡的,赏了内侍,转身入内堂,随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坐于窗下发怔。
陈鹿隐自内室出,瞧她这般模样,亦不多问,挨着她坐下。
二人默然良久,陈鹿隐方开口道:“三百户,不少了。”
李琅道:“是不少。你可知韦后打的是什么算盘?”
陈鹿隐沉吟片刻,道:“她要叫宗室女都欠她的情。将来她若走那一步,谁也不好拦她。”
李琅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当年祖母武曌网罗人才,分作两路:一路是酷吏,多由科举或告密起家,短短数年间,被他们罗织罪名、刑讯逼供而灭门的朝臣宗室多达上万家;另一路,则是为对付关陇集团与旧李唐门阀,刻意完善科举、推重进士科,以诗赋取士,使山东、江左那些不预关中团体、工于为文的寒门子弟,得以由科举跻身朝列,成为自家统治的根基。
而韦后所网罗的,却是一班内外命妇,算是如今另立的一股势力。
只是当年武曌临朝称制已历数十载,根基深固,方敢行此一步;而韦后这头,不过临朝数年罢了,便急急走到这一步,未免太速了些。
正思忖间,陈鹿隐忽地笑了一声,歪头看她:“正事说完了,我还有个不正经的——那三百户的租税,你打算怎么使?”
李琅转过头来。
陈鹿隐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拿来与我做买卖。我在长安城里看中了两间铺面,正愁短本钱。”
李琅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一翘:“才刚加封,你便惦记上我的食邑了?”
陈鹿隐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你的不就是我的。你方才也说了,韦后封这些是要收买人心。人心归她,钱归咱们,岂不两全?”
李琅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三百户的租税,够你买半个坊了。”
二人嘴上虽这般说笑,心下却俱是雪亮。韦后若真走了武曌旧路,李唐宗室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到那时,铺面也罢,买卖也罢,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什么也剩不下。眼前这点笑语热络,不过是寒冬腊月里两人挤在一处,互相呵一口暖气罢了。
陈鹿隐忽握住李琅之手,笑道:“倘有一日,你不做这县主了,便跟我回蜀中去。寻个小城,支个摊子卖豆腐,我点卤,你收钱,也是一世。”
李琅微微一笑,反手将她的手按于膝上,道:“谁跟你去那田舍地方卖豆腐。”顿了一顿,目光渐沉,“我早想好了。安乐那边若再进一步,你便从我府里出去,投到她门下。她如今势大,你跟了她,好歹能保一条命。”
陈鹿隐一怔,正要开口,李琅已截住话头:“你莫同我说你的命不要紧。你的命要不要紧,我管不着。可你们陈家数年的基业,长安城里那些绸缎庄、瓷器铺、还有那些放贷收息的买卖,哪一处不是攀着朝堂过日子?”
陈鹿隐默然片刻,忽然笑了,手指收紧了些:“富贵自然是紧要的。可我陈家的买卖能做这么大,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的事,落到市井里罢了。倘若哪一日那座堂塌了,底下的铺面、银子,不过一盘散沙,说散也就散了。到那时候,也只剩卖豆腐这一条路。还得有命卖才行。”
李琅不语。
陈鹿隐又笑道:“况且我与你这般关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安乐虽觉我办事妥帖,到底不过银钱上的情分。她又不喜女子,难道还能叫我以身相许不成?”
李琅望着她,半晌无言,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也罢。到时候你卖豆腐,我便替你收钱。”
陈鹿隐眉眼弯弯,凑近了些,低声道:“到那时你可就不是甚么县主了,是我陈家的堂客。咱们蜀中不叫娘子,叫堂客,你须得习惯。”
李琅斜睨她一眼:“堂客?”
“堂客。”陈鹿隐笑着,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勾,“蜀中男人唤自家娘子都叫堂客。你进了我陈家的门,便是我陈鹿隐的堂客,可不许再端着那县主的架子。”
李琅笑了笑,懒得理再她,将二人面前那只红泥小炉往中间推了推。
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她提起铁壶,给自己和陈鹿隐各斟了一盏。
陈鹿隐接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掌心里暖手,一双眼睛隔着氤氲的雾气望过来,亮晶晶的:“你这般惯着我,往后我真把你拐回蜀中去了,你可莫要后悔。”
李琅斜睨她一眼,笑道:“常闻蜀中人惧内,你就不怕我日日拳脚伺候?”
二人正说着,忽听门房来报,宋之问求见,已在门外候了多时。
李琅眉头一蹙,与陈鹿隐交换了个眼色。
陈鹿隐低声道:“他来作甚?”
李琅摇了摇头,道:“请。”
未几,宋之问提袍跨入门来,身后二仆各捧描金漆匣,显是装了重物。他满面堆笑,朝李琅拱手行礼,复朝陈鹿隐拱了拱手,口称“陈东家”。
李琅道:“宋大人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宋之问笑着将两只漆匣往案上一放,掀开盖子,满室珠光宝气。他咳了一声,道:“些微薄礼,不成敬意。闻陈东家与上官昭容私交甚厚,在下有一事相求——正月晦日,圣上于昆明池设论诗大会,命百官应制,由上官昭容一人评品。在下素知昭容品诗眼光独到,若能在她跟前美言几句,在下感激不尽。”
陈鹿隐听了,不急着答话,只拈起匣中一枚明珠就灯照了照,又搁了回去,慢悠悠道:“宋大人这礼可不算轻。不过嘛——美言不美言的,倒也说得过去。”抬起眼,笑盈盈瞧着宋之问,道:“我倒有个小忙,也想请宋大人帮衬帮衬。”
宋之问忙道:“陈东家请讲,在下无有不从。”
陈鹿隐道:“若宋大人此番夺魁,那首夺魁之诗,能否先誊一份与我?我家几间书坊,正想刊刻些时人文集,若能有宋大人夺魁之作压卷,那是再好不过了。”
众人心知肚明,陈家哪有甚么书坊,无非是陈鹿隐想借着宋之问名头卖那夺魁之作罢了。
宋之问微微一怔,捻须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此诗尚未呈御览,先外传了,恐怕不妥。”
陈鹿隐笑道:“宋大人放心,我只留一份自家赏玩,绝不外传。待御览之后,宋大人若要刊行,我家书坊愿以三倍润笔奉上。”
宋之问眼睛一亮。三倍润笔,加上提前造势,名声银子两不耽误。他捻须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一言为定。若在下侥幸夺魁,那诗必先送到陈东家手上。”
陈鹿隐端茶道:“那就祝宋大人笔下生花了。”
宋之问满面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拱手告退。
待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陈鹿隐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李琅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听见了没有?三倍润笔!他若真夺了魁,咱们那两间铺子的本钱便全回来了!”
李琅被她晃得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出来,忍不住笑道:“你就这般笃定他能夺魁?”
陈鹿隐挑了挑眉,道:“他能夺魁最好。不能夺魁——”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漆匣,“光是这些珠子,也够赔那两间铺面的定金了。横竖我不亏。”
李琅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你倒会做生意。拿别人的前程做赌注,赢了赚名声银子,输了赚珠子。”
“这叫稳赚不赔。”陈鹿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又拈起一枚明珠对着灯照,光晕映在她面上,亮堂堂的,“可别忘了我叫万两。”
是夜,陈鹿隐将漆匣揣入怀中,扯了李琅便往外走。她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趁宋之问心思尚热,先往上官婉儿处探探口风,也好心中有个底。
李琅拗她不过,只得随她登车。
车声辚辚,不多时便至上官婉儿府邸门前。
陈鹿隐跳下车,熟门熟路叩了门环,门房认得她,连忙放行。
二人穿廊过院,绕过假山,远远望见正厅灯火通明,暖光透窗纸而出,影影绰绰,似有人笑谈其间。
陈鹿隐足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抬手掀帘——门帘一挑,她整个人便定在了门口。
厅中红泥小炉上坐一把铁壶,茶香氤氲满室。
上官婉儿正坐于案后,手执茶铫往盏中注水,抬眼见是她,微微笑了一笑。
而上官婉儿对面,另坐一人,身披紫氅,云髻高绾,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之气度——正是太平公主。
二人相对而坐,茶案上摆着几碟果子,炉火融融,满室笑语,显是已谈了好一会儿。
陈鹿隐一怔,立时明白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连忙放下帘子,退后一步,反手攥住李琅手腕,低声道:“走,来得不巧。”
李琅被她拽得往后一退,尚未回过神来,已被她拉着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轻,如做贼被人撞见一般。刚下了两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带着笑意:“都进来了,怎么又要走?”
陈鹿隐脚下一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门帘已从里面被人挑开,上官婉儿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望着她,目光又掠过李琅,微微颔首道:“琅娘也来了。正好,你姑母方才还在说,正缺个棋搭子呢。”
陈鹿隐无奈,磨磨蹭蹭地往里走,李琅跟在她身后,进了厅门,朝太平公主微微行礼,唤了一声“姑母”。
太平公主正执着一枚白子端详棋盘,听见这一声唤,抬眼朝李琅笑了笑,道:“来了便好,我正愁没人陪我下两局。”说着将手中白子往棋篓里一丢,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来,坐这儿。”
李琅依言坐下,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稳稳落了一子
。太平公主也落了一子,二人一来一往,厅中便静了下来,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铮铮然如珠玉相叩。
陈鹿隐在角落里寻了个蒲团坐下,还没坐稳,上官婉儿已经捧着一碟蜜饯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将碟子搁在她膝上,又将自己一双手臂往她面前一伸,懒洋洋地道:“今日写了大半日的诏书,肩颈酸得紧。你既来了,便替我捏捏。”
陈鹿隐无奈,只得放下蜜饯,伸手替她揉捏肩头。她一边捏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朝棋盘那边瞟了一眼——李琅正低头落子,神色专注,并没有往这边看。
上官婉儿微微偏过头来,笑道:“看来我这寒舍,到底还是比不得县主府。”
陈鹿隐手上动作一顿,耳根烫了起来,嘴上却不肯认:“上官大家说笑了。这不是鹿隐久久叨扰大家,心里过意不去么。”
上官婉儿也不说破,只笑了一声,慢悠悠拈起一枚蜜饯送进嘴里,含着那甜丝丝的味儿,轻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陈鹿隐心头叫苦不迭,心道旁人不懂便罢,你这太平公主的人还不懂么,手劲儿不由重了几分,在上官婉儿肩头重重一捏。
上官婉儿笑着闭了眼,由她捏着。
炉上铁壶犹自咕嘟作响,茶香与蜜饯甜味混作一处,于暖融灯火间浮浮沉沉。
上官婉儿合目养神片刻,忽睁眼偏头瞧着陈鹿隐,低声道:“说罢。陈东家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看我院中那几株腊梅的罢?”
陈鹿隐干笑一声,凑至上官婉儿耳边,将宋之问求诗夺魁、欲先誊诗稿之事从头至尾低声说了。
上官婉儿听罢,拈一枚蜜饯送入口中,慢悠悠道:“上回龙门夺魁,这回昆明池诗会,你又打起夺魁诗稿的主意。陈东家,你是不是当我是个开书铺的?”
陈鹿隐忙道:“哪能呢!这回是宋之问自己送上门来的。他那个人,上官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才气是有的,可那诗若不印成集子传遍长安,他比没写还难受。我不过是成全他罢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他的才气我自然知道。只是天下有才之人多的是,我若每回都替你留一份,我这昭容府便改作书坊了。”
陈鹿隐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赔笑道:“可这天下,最有眼光的品评人,除了上官大家还有谁?昆明池那日,百官的应制诗全指着您一人定高下。您说好的,那便是真的好。诗稿落到市面上,那是洛阳纸贵的价。您只管评您的诗,剩下的包在我身上,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上官婉儿也不答话,伸手在案边摸索了一回,摸着一柄玉如意——细长一条,平日搁在手边清心镇纸用的。她抓起那玉如意,照陈鹿隐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道:“你陈东家还缺这点银子?满长安暗里的放贷赌局哪一处不是你的?怎么见着诗稿比见着金子还亲?”
陈鹿隐缩了缩手,讪笑道:“我这不是为了大家好么?若是哪天上官大家不在宫里当差了,不想写诏书了,跟我回蜀中去养老去,我先攒着,备不时之需。”
上官婉儿闻言心头却是一暖,将玉如意往案上一搁,忍不住摇头笑了:“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我在宫里好好的,谁要跟你回蜀中养老?”
陈鹿隐笑嘻嘻地道:“先备着,先备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也是我一片心。”
正说着,忽听廊下一声轻呼:“呀,落雪了。”
四人皆是一怔。
陈鹿隐头一个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门口,掀帘探首。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凉沁沁地落在鼻尖上。她哈出一口白气,回头笑道:“真下了,还不小呢。”
李琅闻言,也撂了棋子起身。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相视一笑,先后离座。
四人前后出了厅门,并肩立在廊下,仰头望去。
夜色沉沉,不知何时已飘起鹅毛大雪。
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穹深处倾落,无声无息,覆上檐角、石阶、庭中那几株老梅。
月光不知何时隐去了,天地间只余灰白的雪影,被廊下灯火一照,纷纷扬扬,如在半空中旋着一场无声的舞。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
陈鹿隐伸手接了一瓣雪,看它在掌心里倏忽化成一滴水,道:“长安的雪总是来得这样急。方才还是晴天,说下便下了。”她转头看向李琅,“明日一早,终南山上该白透了。”
李琅站在她身侧,肩头已落了几瓣雪,也不拂去,只望着漫天飞雪。
太平公主负手立在廊下另一头,仰首望了片刻,忽道:“好雪。昆明池诗会那日若是这般光景,诗便好作了。”她侧过头来看上官婉儿,“到时候你坐在高台上,瞧着百官缩着脖子写诗,倒是一桩乐事。”
上官婉儿拢了拢披帛,笑道:“公主说笑了。百官献诗,我品诗,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株被雪压弯的梅枝上,“只是这雪一下,腊梅便该开了。明日早起,倒可剪几枝插瓶。”
陈鹿隐忽地“哎呀”一声,跺了跺脚:“光顾着看雪,忘了正事了。”她扯了扯上官婉儿的袖子,“上官大家,方才说的事——”
上官婉儿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道:“明日你送一筐好炭来,我便考虑考虑。”
陈鹿隐喜道:“别说一筐,十筐也成!”她转头看向李琅,眼里亮晶晶的,像是雪光映了进去。
李琅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指尖不经意地在她肩上一顿,便收了回去。
陈鹿隐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来了兴致,转头道:“上官大家,能堆雪人不?”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笑道:“才下不久,地上不过薄薄一层,怕是不够。”
陈鹿隐却已提了袍角跳下台阶,蹲在庭院里,伸手拢起檐角积的那点薄雪,捏了一捏,回头道:“够的。这雪绵得很,攒一攒便有了。”
上官婉儿瞧她那般兴致勃勃,摇了摇头,也提了裙摆走下来,蹲在她身畔。
两人各自拢了一捧雪,先捏实了底,一层一层往上堆。雪不够,便去梅树下刮枝桠上的,又去石阶边沿收那薄薄一层,拢了半天,总算凑出两堆雪来。
陈鹿隐拿指尖细细雕出眉眼、鼻梁、唇线,又捏了两道长条作发髻,歪着头端详片刻,笑道:“你瞧这是谁。”
上官婉儿凑过来一看——那雪人眉峰微蹙,唇角下压,一副冷峭模样,活脱脱便是李琅平日的神情。
上官婉儿不禁莞尔:“你倒刻得传神。”她也不甘示弱,十指翻飞,将手底那个雪人也细细雕了眉眼。眉尖微微蹙着,唇线抿得紧紧的——正是太平公主的模样。
陈鹿隐凑过来看了,拊掌笑道:“像,真像。”她也不敢说像太平,只捂着嘴笑。
李琅、太平立于廊下,见这二人玩雪冻得鼻尖通红也不罢手,皆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上官婉儿拍掉掌心的雪站起身来,笑道:“公主持重。且看看臣妾的雪人如何?”
太平公主却也没恼,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雪人的眉心,蹙着的眉峰被她指尖抚平了些许。她收回手,看着指间化开的水珠,道:“这雪人,倒比本宫好说话。”
上官婉儿与陈鹿隐各自掸了掸膝上雪渍,站起身来。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廊下李琅垂手立着,太平公主负手站着,一个望着雪人,一个望着阶前,都是眉心微锁、不言不语的样态。再低头看看地上那两尊雪人,蹙眉抿唇的姿态,竟与廊下这对姑侄如出一辙。
上官婉儿与陈鹿隐四目相对,忽然间都是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过得数日,宫中有旨传出——李显欲于梨园球场设拔河之赛,命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分朋较力,宗室女眷与后宫妃嫔俱往观之。
陈鹿隐满脸不可置信,道:“拔河?那些老大人平日走路尚要人扶,竟叫他们拔河?”
李琅倚窗看书,头也不抬:“韦后爱看这个。去年亦办过,使宫女拔,跑了一半人。今年大抵觉着宫女不过瘾,改令大臣上场了。”
陈鹿隐想了想,忽眼睛一亮:“那咱们能去看么?”
李琅这才放下书,睨她一眼:“你倒是什么热闹都不肯落下。”
“那是自然。”陈鹿隐合上账本,拍了拍封皮,笑道,“好歹我也是个乡君,这等盛事若不参与,岂不辜负美名?”
李琅道:“到时站我后头,少说话,多看着便是。”
至期,天朗气清。
梨园球场四周早搭起锦绣帷帐,旌旗飘摇。
李琅携陈鹿隐入宗室女眷席次,隔数步便是韦后与安乐公主御座,龙涎香混脂粉气,熏人欲昏。
韦后身旁侍立数名年轻男子,陈鹿隐目光掠过,心头猛地一跳——其中一人面生,瞧着倒像马厩里牵马执鞭出身,粗布袍下筋骨分明,立于一群文弱内侍间,格格不入。她忽忆前些时日市井风言,说韦后身边养着数名面首,有厨子,有御医,还有一个原是马贩子。眼前此人之手——粗糙带茧,指节宽大,分明常年握缰捏鞭磨出来的。陈鹿隐不动声色垂下眼,将那一瞬诧异压入茶盏之中。
场中早备下一根粗如儿臂之麻绳,长四五十丈,两头分系数十条小索,参赛者须以绳挂胸,奋力相拽,中树大旗为界。
韦后坐于台上,随手一指,便定下两队:中书令萧至忠、仆射韦巨源、少师唐休璟三位老臣,并五位将军为西队;尚书省七位宰相并两位驸马为东队。
西队萧至忠一望,对面九人,己方止八,且尽是六七十岁皓首老臣,对面却多年轻力壮之辈,忙奏请重新分定。然东队中有驸马武延秀——安乐公主之心尖子。安乐护夫心切,抢先不肯,李显爱女,便不许更易。
一声鼓响,两队齐力而拽。
那些老大人平日写惯奏章,指头提笔尚嫌重,如何经得这般蛮力拉扯?麻绳绷得笔直,绳上小索勒入肩窝,数位老臣登时面涨紫红,青筋于额角突突直跳。
不过一炷香工夫,西边韦巨源、唐休璟便再撑不住,两腿一软,随大绳仆地,满身尘土拖了数步,挣扎半晌爬不起来,官袍揉皱一团,幞头不知滚向何处。
台上李显笑得前仰后合,韦后以袖掩口,笑至浑身发颤,茶盏倾侧,茶水泼了一案。安乐笑声最脆,咯咯咯响个不住。
陈鹿隐缩于李琅身后,压声道:“这哪里是拔河,分明是拔命。那些老大人写了一辈子奏章,倒叫一根麻绳写着玩了。”
李琅嘴角微微一抽,到底未笑出来。
陈鹿隐看了一忽,又低声道:“回去我便写一篇《拔河赋》,专写韦巨源如何摔得好看,唐休璟如何爬不起来。”
李琅横她一眼:“写便写了,莫署自家名。”
陈鹿隐嘿嘿一笑:“放心,我署宋之问的。他正缺名气,我替他扬名,他谢我还来不及。”
陈鹿隐正收回目光,忽见太平公主站起身来,端了案上一盏热茶,不紧不慢行至韦后跟前,双手奉上,微微欠身道:“皇后请用茶。”
那盏茶托于太平掌中,稳稳当当,眉眼间笑意温顺,竟不露半分异色。
韦后接来饮了一口,随手搁下,笑道:“太平今日倒有兴致。”
太平微微一笑,退后两步坐回原处。
陈鹿隐看在眼中,心头突地一跳——她与太平相熟已久,此人向来傲得连天子亦不放在眼里,何时见她替人端茶递水?今日这般做小伏低,反倒教人心里发毛。她转头去看李琅,见李琅正望着太平公主的背影出神,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只将手伸过来,在案下轻轻碰了碰陈鹿隐的指尖,又收了回去。
第二日,太平忽召陈鹿隐入府,命李琅同往。
太平直陈其意,欲令陈鹿隐赴蜀中寻东女国古方,云是闺阁助兴所用。
陈鹿隐会意,知是为李显所备,遂领过所,当夜与李琅轻装南行,扮作商贾。
时值隆冬,朔风凛冽。过终南,入子午,山道愈险。至利州弃马登舟,溯嘉陵江而上,两岸绝壁削立,江流湍急。
陈鹿隐初行蜀道,反生兴致,每遇险滩奇峰,辄拽李琅至船头指点。李琅无奈,立片时即返舱中。
不过李琅自幼娇养,何曾历此风霜,舟狭衾薄,夜难成寐,蹙眉强咽,心下暗怨姑母令己同来。顾视陈鹿隐,则裹薄毯蜷于舱角,鼾息匀稳,较之长安犹自酣畅。
舟行半月,江面渐阔,码头喧阗,船家以蜀音呼喝靠岸,乃益州也。
陈鹿隐初踏故土,百感交集。
二人径往陈家,门房不识,正僵持间,陈父陈旺与母苏毗氏归。
陈旺遥见陈鹿隐,惊而执其臂,及察李琅,仓皇欲行礼,李琅低嘱勿扬,陈旺会意,亟请入内。
席间,苏毗氏据上首,神色淡淡。
陈鹿隐问及二哥,陈旺答以贩茶西域未归。苏毗氏搁箸,问其远来何为。
陈鹿隐踌躇,道寻丹方,苏毗氏追问何丹,陈鹿隐声低如蚊,曰“房中之术”。
话音未落,苏毗氏脸色一沉,搁下筷子盯着陈鹿隐看了半晌,又转头扫了李琅一眼,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她拍案斥道:“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寻这种东西?未嫁之身,要这房中之术做什么!”
陈鹿隐连忙解释是替旁人寻的。
苏毗氏哪里肯信,目光又往李琅那边一飘,语气更冷了几分:“你自己胡闹便罢,还拖着人家一道奔波,旁人的脸面难道不是脸面?”
李琅也不接话。
陈鹿隐急得面红耳赤,解释再三,苏毗氏却越说越恼,竟要请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邪。
陈鹿隐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差没跪下,连李琅也只得说了一句是替宫中贵人寻的,苏毗氏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只是那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仍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悦。
次日她到底将箱底压了多年的古方翻了出来,连同一只珐琅小罐一并递到陈鹿隐手中,板着脸道:“拿了便去,莫在眼前碍眼。”
陈鹿隐哪里还敢多留?当夜便收拾行装,与李琅带着护卫匆匆离了益州,循原路赶回长安。
到京后将丹方呈上,太平展开细看,面露满意之色,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让二人各自散去。
李琅自益州归,不知是否水土未服,竟染疾卧榻。
陈鹿隐侍奉药饵,然非精细之人——奉汤则倾其半,掖被则牵其发,李琅蹙眉忍了两日,终是耐不住,命府中婢仆代劳。
不代犹可,一代则院中顿成纷扰之地。
煎药者、熬汤者、洒扫者、值夜者,往来穿梭,步履杂沓,将一座清静院落搅得市井一般。
陈鹿隐无处立足,只得退至廊下,俨然寄居之客。偶开口吩咐一二,声稍高些,刘管家便不知自何处闪出,拱手低声道:“陈东家,县主需静养,您看……”话不必尽,陈鹿隐已自住口。
刘管家又恐其夜起惊动李琅,竟将西院客房收拾出来,请她移居。
陈鹿隐抱枕立于那冷清室中,心头虽不快,然人家句句在理,亦无可驳,只得闷闷铺床卧下。
孰料夜半,李琅醒转,迷糊间伸手往身侧一探,竟落了空,蹙眉问了一句。
下人回说陈东家去了西院客房歇息。
李琅闻言,面色便沉了下来,半晌没言语。
下人垂手立着,不敢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冷冷道:“谁让她去西院的?去,叫回来。”
那一盏灯晃晃悠悠穿过庭院,敲开西院之门。
陈鹿隐裹被正昏昏欲睡,听见传话,愣了一瞬,随即抱枕而起,踏月色匆匆往回走。
推门进去时,李琅已侧过身去面朝里壁,留给她一个硬邦邦的后背。
陈鹿隐蹑足登榻,于其身侧卧下,闷声道:“能不折腾我么?”
李琅背对如故,隔了片刻方道:“勿聒噪。”
陈鹿隐便不再言语。
翌日陈鹿隐先醒,见李琅犹在酣眠,呼吸匀长,便轻手轻脚抽身而起,盥洗更衣,出门办事。
方在铺中坐未及半个时辰,李琅护卫便寻至,道县主醒后不见人,正动怒。
陈鹿隐只得搁下账册匆匆赶回,未及院门,已闻李琅在内斥责刘管家:“谁许她走的?”
刘管家垂手侍立,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陈鹿隐推门入内,李琅瞥她一眼,面色略缓,仍不咸不淡道:“回来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换了衣裳复卧于榻。
如是者三四日——每日陈鹿隐趁李琅未醒,潜往西院阅账。
册方展未及数页,刘管家便至:“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只得搁笔而归;或趁午后小憩时潜去,未及一个时辰,又有人来请。
往复几回,刘管家便连院门也不让陈鹿隐出了。
至第五日,李琅终得大愈,晨起自行梳洗毕,坐厅中用膳。
陈鹿隐推门入,见其神色如常,试问一句:“今日还要回么?”
李琅端碗啜粥,头亦不抬:“谁管你。”
陈鹿隐听出这三字中松动之意,便笑了,于对面坐下,自盛一碗。
院中煎药之炉已撤,轮值之人已散,刘管家悄悄舒了口气,将西院客房之门重又锁上。
李琅病愈之后,便着手料理正事。她心中始终记挂着张九龄与李元纮二人,盘算着寻个由头邀李元纮一聚,好将二人引荐与张说。
张说原任兵部侍郎,景龙年间加弘文馆学士,常以本官兼职,出入禁中,参议政事。自与李琅、太平牵上线后,圣人对他也愈发倚重。此番李琅出面做东,要引荐张九龄与李元纮,张说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陈鹿隐闻得“李元纮”三字,面色便有些不自在。这位雍州司户当年断那桩“南山铁案”,连太平公主的面子都不肯卖,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她至今犹记自家臀上挨的那十板子,虽事过境迁,思之仍隐隐作痛,便托辞铺中有事,躲着不肯同往。
李琅亦不勉强,自备帖子,延张说与二人饮宴。
席间张九龄见李琅,微微一怔。那日乔装至其府上的娘子,竟是县主。他心中虽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执礼甚恭,言谈之间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张说与李琅皆觉此二人腹中确有才学。只是张九龄为人方正,李元纮又是个不肯折腰的性子,席间言谈虽不失礼数,却总透着一股不肯俯就的硬气。
席散之后,张说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捋须沉吟良久,终未将后半句道出。
李琅立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张公莫非嫌这二人性子太硬?”
张说叹道:“才具是有的,只是这脾性,恐不易驾驭。”
李琅不以为然,徐徐道:“刚直之人,看似难用,然临大事、决大疑,比那等圆滑之辈靠得住。此二人,磨一磨便好。磨得好了,便是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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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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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