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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暗夜并辔行 ...

  •   二日一早,天光初透。

      李琅已在榻边坐了一刻,四下空空荡荡——铜盆无水,案上无粥,衫袍歪搭椅背,鞋履横陈。她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片刻陈鹿隐探头进来,见李琅已醒了,怔了怔,忙打水端粥。折返时见李琅仍端坐榻边,里衣未换,外衫未动,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陈鹿隐愣了一瞬,方会过意来——在相王府时,这位县主晨起自有丫鬟服侍,穿衣端水无一不备,到了她这简陋地方,自然无人伺候,她是在等着人替她料理。自己方才只顾着端粥,倒忘了这层,实在是伺候不周。她忙搁下粥碗,取了靛蓝短衫抖开,往李琅身上披去。

      系腰带时手忙脚乱,带子缠了两匝又散脱。她伸出左手去绕第三回时,李琅忽然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极轻,只是怕她指尖用力扯动了伤口。

      陈鹿隐却僵住了,心头一沉,暗道不好——莫非这位县主与她姑母一般,也喜好女色?她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可这种事是头一回遇上,一时间心乱如麻,越想越慌,连忙退开两步,颤声道:“县主恕罪!鹿隐绝无旁的意思!”

      李琅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只收回手自己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道:“孙牙人可醒了?”

      陈鹿隐愣了好一会儿,嘴上已忙不迭地应道:“醒了,在西厢,伤口已处理了。我这就带县主去。”说着转身便走,脚步飞快。

      李琅瞧着她那副如避蛇蝎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牵。

      二人出了正屋,穿过院子,朝西厢走去。天光大亮,小黑蹲在井台边上,见她们过来便跳下来跟在脚后。

      陈鹿隐推开西厢的门,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孙牙人半靠在墙角,见李琅进来,挣了两挣没能起身,只歪着头仰脸看她。陈鹿隐按了按他肩头:“县主问话,照实答便是。”

      李琅在矮凳上坐下,她低头弹了弹靴尖的干泥,才开口:“那船货,从哪个码头出的?”

      “益州府南河码头。”孙牙人嗓子沙哑,“万通的货从邛窑出来,走陆路到益州装船,沿岷江入长江,转漕渠北上,沿途不曾再上货添人。”他喉结上下滚动,每说几句便干咽一口唾沫。

      “李弘泰何时上的船?”

      “船停了两日,第三日天明起锚。”孙牙人道,“他是头天夜里上的船,天刚擦黑,一个人提着一只竹箱来的,什么话也没说便上了船。”他顿了一顿,“是陈东家那边吩咐过,说捎个人。至于他是什么人、去洛阳做什么、跟谁有约,没人告诉我。”他喉头又滚了一下,“只晓得,他是从益州一处道观里出来的。”

      “船到洛阳之后呢?”

      孙牙人喉头滚了一滚,嘶声道:“船到洛阳码头时天已黑透,我上岸接应,才走几步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醒过来时船已烧了大半,水面上黑烟滚滚,货没人也没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我醒转那会儿,听见有人在码头上说话。一问一答,离我不远。那口音不是本地人,咬字沉、尾音坠,是山西那边的腔调。”

      李琅目光微凝:“你听清了?”

      “听清了。一人说‘货要烧干净’,另一人答‘放心’。我在太原府走动时听过这口音,不会认错。”

      陈鹿隐听见“山西”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偷偷瞥了李琅一眼。山西口音,直指武家,这事如何是好?她攥着衣角的指尖又紧了几分,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

      孙牙人续道:“我没看见烧船。可我听见脚步声走近,侧脸一瞧,两个穿深色短衣的人影,当先一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梢直划到颧骨,那人手里捧着件东西,釉色温润,是件小瓷瓶,巴掌大小。他一个人捧着,另一个人跟在身后,也不说话,只顾低头赶路,朝码头西头去了。”他说完便住了口,歪在墙角不再言语。

      陈鹿隐又偷偷瞥了李琅一眼,心头暗惊——那瓷瓶,天青底子浮月白釉,不正是她陈家献给太平殿下的那件贡品么?

      李琅站起身来,凳子吱呀一响。她走到门口,经过陈鹿隐身边时低声道:“走吧。”陈鹿隐应了一声,跟着她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

      李琅走至院中,陈鹿隐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不轻不重,却急促得很。

      陈鹿隐脸色一紧,快步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觑了一眼,随即退回来,压低声音道:“是武府的人,周利用,带了三四个随从,说是来拿人的。”

      李琅念头一转,道:“拿谁?”

      “说是孙牙人欠了武府的银子,周利用带人来讨债,要把他带回去问话。”陈鹿隐声音压得更低了,额上冷汗未干,又被晨风一激,打了个寒噤,“县主,这不对……周利用平日里从不亲自出来收账,今儿一大早就找上门来,怕是冲着船上那件事来的。”

      二人皆知,武三思手下有个周利用,乃任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朝会礼仪,可他实际做的都是些阿谀奉承权贵之事,日常替武家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明面上替武府收账走动,暗地里替武三思盯着洛阳城里四处的动静。

      李琅听罢,仍不接话,只低头转了转指尖那枚玉戒,像是在掂一件还没想好怎么落子的棋。

      陈鹿隐指节按着门板,外头又响了两声,比方才重了几分。

      李琅这才抬起眼来,道:“让他进来。”

      陈鹿隐怔了一怔,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人。当先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青灰色圆领袍,腰悬铜鱼袋,面容清癯,嘴角挂着客气的笑,瞧着像个读书人——只是那双眼睛精亮得很,扫过陈鹿隐时像秤砣过了手,又越过她肩头往院子里落了一落。

      “陈东家,一大早叨扰了。”周利用拱了拱手,“武府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请孙牙人回去对一对。”

      陈鹿隐还没开口,院子里已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周大人好大的排场,大清早带人闯门,连个帖子都不递?”

      周利用循声望去,廊下站着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女子。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脚下一顿——这张脸他见过,分明是安兴县主。他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拱手躬身:“原来是县主当面,在下眼拙,不曾认出。”

      李琅道:“周大人好眼力,倒认得本县主。”

      周利用低着头,陪着笑:“县主说笑了。”

      李琅微微一笑,道:“周大人要拿人,拿的是太平殿下要问的人。你若替梁王爷讨账,便拿账册来,我在此处与你们梁王爷当面一对。若是平白无故拿人——”她顿了一顿,“那便是不给太平殿下脸面,也不给我相王府脸面。”

      周利用的笑凝在脸上,拱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身后三个随从连头也不敢抬。

      周利用心里霎时转过了七八个念头——相王府虽门庭冷落,到底是李唐嫡脉;那位太平殿下更是炙手可热,莫说梁王爷,便是宗室里头几位长辈,见了她也得让三分。若得罪了眼前这位县主,无异于在太平殿下脸上掴了一掌,到那时梁王爷未必肯为了一个门客去蹚这浑水。

      他低了低眉,拱手道:“县主恕罪,在下不知县主在此,多有冒犯。孙牙人既是县主提去的人,在下不敢再有异言。只是梁王爷那头——”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在下终须有个回话。敢问县主,可否容在下改日再来请教?”

      李琅不紧不慢地道:“不必来了。孙牙人的事,我自会去回太平殿下。梁王爷若有什么话说,请他到太平府上去要人便是。”她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说起来,明日我还要进宫给祖母请安。周先生若有什么话要递,不如等我回来再说?省得你白跑一趟相王府的门。”

      周利用心头一凛——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刺。进宫请安是假,拿圣人压人是真。他若是真有胆子追到宫门口去递话,那便是嫌命长了。他当下不敢再多言,只拱了拱手,低头退了出去。

      宋之愻面色微白,躬身要退,脚步却顿住了。他目光落在院中蹲着的小黑身上,侧过脸来,似随口一问:“陈东家,替武爷训的那只猴儿,可训好了?”

      陈鹿隐脸色一白,低声道:“……快了。”

      周利用笑了笑,又看了小黑一眼:“那便好,武爷念叨好几回了。”说罢拱了拱手,退出门去。

      门合上,陈鹿隐仍立着,李琅从廊下走来,看了一眼小黑,又看了看她,淡淡道:“你那只猴,倒比看门狗还灵光。”

      陈鹿隐蹲下身,将小黑往怀中拢了拢,闷声道:“梁王爷爱猴,满洛阳人尽皆知。最喜看它们穿了官袍磕头作揖,取乐解闷。小黑若叫那双眼睛瞧见了,早晚有人来取。我当初养它,原本也是替梁王府留的一条路,只是……”她声音愈低,眼眶泛红,将小黑又搂紧了些。小黑乖乖伏在她臂弯里,一只爪子搭她肩上,另一只伸出去摸她耳垂,像是在哄她。

      李琅低头看她,隔了片刻,终是没有言语。

      陈鹿隐低声道:“得送过去。梁王那边不会罢休,总得有个由头下台。小黑……能替他解闷。”她蹲下身拍了拍小黑的头,声音发哑:“乖,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黑伸爪碰了碰她手心。她别过脸去,不再看它,声音低了几分:““县主,一会儿我先把小黑送进梁王府,再回来跟您一道去公主府。”

      李琅隔了片刻才道:“送过去,梁王便罢休了?”

      陈鹿隐仍不回头:“罢不休也得罢,至少有个由头。”说罢进屋取了绿绸官袍给小黑穿上,系好铜扣,拍了拍它头:“走了。”抱起小黑跨出门槛。

      晨光铺满长巷。小黑安安静静窝在她怀中,偶尔仰头看她一眼。

      梁王府门房引她入内,她将小黑交与管事时,那猴儿忽然回头,吱了一声。她别过脸去,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

      出了后门,她在巷口立了一立,低头看时,怀里空空如也。她抬头望了望日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延福坊去了。

      回到延福坊时,李琅已在院门口候着。双耳翠羽坠子已戴了回去。

      陈鹿隐道:“小黑送过去了。”李琅点头:“走罢。”

      二人押了孙牙人往公主府去。

      倒得公主府,陈鹿隐留在偏殿等候。

      李琅步入正厅,见太平公主正对着一只青瓷钵出神。

      钵中乌鸡血掺了桃花末、蜂蜜,又兑了几滴黄酒,被银匙搅得暗红黏稠,香得闷人。李琅心里便有了数——每逢七月七将近,姑母总要捣鼓这些方子,乌鸡血、桃花末、蜜酒、珍珠粉,一样一样配得极精细,那认真劲儿比批阅奏章还足。她心想,姑母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偏偏对这些养颜秘术兴致不减,年年都要折腾几回,仿佛只要脸嫩一日,便还能再与岁月多争一程。

      正想着,太平公主抬眼朝她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试试。”

      李琅也不推辞,走上前,用小指沾了一点,在腕背上抹了一道。太平公主看了,也不勉强她上脸,只笑了笑,朝身后侍立的侍女摆了摆手。侍女会意,转身从架上取了一只小巧的漆盒,捧到李琅面前。

      太平公主道:“这盒你带进宫去,给上官婕妤。她前几日托我问这方子,我配好了,你顺路带去便是。”

      李琅接过漆盒,心中了然——太平姑母与上官婉儿的事,她素来是知道的。外头只当她们是诗文往来,可有些东西瞒不过身边人。如今这盒东西叫她亲自送入宫中,倒像是一句不必出口的交代:往后不必再瞒了。

      她将漆盒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是。孙牙人那头也有了眉目,今日急来与姑母禀告。”

      太平公主一挥手,侍女们鱼贯退下,厅中只余姑侄二人。

      太平道:“说来也奇,昨日梁王武三思竟托驸马将此物代还于我。你倒说说,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琅目光落在那天青釉盏上,缓缓道:“这把火,怕不是梁王放的,倒是二张下的手。李弘泰握着二张的把柄,梁王遣人去接应他,不想走漏了风声,二张先发制人,烧船灭口,人货俱焚。如今梁王把这东西送回来,倒不是认错,而是递话——人不是他杀的,东西他替姑母追了回来,往后二张的事,他不愿再沾。这是要与二张割席,也是向姑母投石问路。”

      太平公主举起茶盏,却不饮,道:“那你说,我这杯茶,是喝,还是不喝?”

      李琅躬身道:“侄女不敢多言。姑母英明,自有考量。”

      偏殿窗外一树石榴熟透裂开,籽红如血珠。

      陈鹿隐坐在窗边,低头看左手——断指处空落落的,腰间算盘也没了,小黑也不在。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指头都搭进去一根。

      廊下脚步轻响,一个水红衫子的女子走来,手捧青瓷盏,眉眼弯弯,见了陈鹿隐便笑道:“陈东家,上回那批蜀锦可还给我留着?”

      陈鹿隐目光一凝,认出这女子是当年崔侍郎府上的人,如今却锦衣金钏,鬓边点翠钗垂着南珠,显是已做了太平殿下身边的新宠。她心头恍然,起身笑道:“阿沅娘子放心,留着的。”

      阿沅含笑走近,目光越过她肩头,见李琅从厅门出来,便敛了笑意,躬身行礼,唤了一声:“安兴县主。”

      李琅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阿沅便不再多留,又朝陈鹿隐笑了笑,端着青瓷盏转身沿着来路退下了,脚步轻快。

      陈鹿隐回头,见李琅手里一只锦囊,走到案前将锦囊搁下:“蜀中批文,殿下准了。”

      陈鹿隐接过,抽出纸笺,最底下一枚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她看了许久,方才叠好收进怀里。

      李琅在旁边坐下,隔了片刻才开口:“殿下说了,瓷器已找回来了。但李弘泰的事,还要查。”

      陈鹿隐心头一跳,忙道:“县主,鹿隐一介商贾,查案缉凶哪里是我做得来的?您另寻高明,饶了鹿隐罢——”

      李琅垂眼瞧她,淡淡道:“殿下命你我同办。你要我回殿下,说你不敢?”

      陈鹿隐沉默了半晌,方道:“县主,瓷器既已寻回,还查甚么?孙牙人说那山西刀疤汉子取走了东西,如今这瓷器好端端在殿下手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再往下查,还能查出什么来?这朝堂之上,掰着指头数,无非三派——太平殿下、梁王武三思、二张兄弟。如今梁王递了话要与二张割席,殿下这边也收了东西,两下心里都有了数。要查,不如直接往二张府上去翻;要参,不如明日在朝堂上递折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叫咱们这些底下人跑断了腿?”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说了,咱们查来查去,查得浅了,搔不到梁王和殿下心坎里的痒处;查得深了,万一扳不倒二张,人家反手一封指不定谁先折进去。到时候朝堂上各退一步,二张无恙,殿下与梁王握手言和,咱们这些跑腿的,还不是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县主您是金枝玉叶,没人敢动您;可我陈鹿隐一个商贾,在官面上连个名分都没有,真到了那一步,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李琅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虽是个商贾,做的却是官家门缝里的生意。这洛阳城中,规规矩矩做瓷器买卖的,三年攒下一间铺子已是祖坟冒烟;你陈万两不过十七八岁,东西两市半条街都姓了陈,若不是走的官家路子,哪有这般快的身家?”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尖般在陈鹿隐脸上一落,“天下事,有多大好处,便有多大风险。你吃着这碗饭,遇着脏活便想缩手——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陈鹿隐一怔,倒没想到李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原以为这位县主不过是天家贵女,居高临下地吩咐几句,便算是尽了责;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敲在实处,竟像是替她盘算过了一般,直白得让人无从反驳,却也让人心里莫名地一暖。她吸了吸鼻子,知道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片刻,她话锋一转,试探道:“县主……您能不能带两个丫鬟?跑腿传话也方便些。”

      李琅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她这是怕伺候人,想带两个丫鬟来替她端水递帕系腰带,今儿早上那顿折腾怕是把她吓着了。倒会盘算,又不明说,只拿跑腿传话来遮。她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隔了片刻才道:“昨夜你领我进永宁窟,是从香烛铺子对暗号钻下去的。带两个丫鬟,你是怕窟主认不出你?”

      陈鹿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李琅转身往外走:“今晚戌时,相王府后门。衣裳换好,粗布短衫,像昨夜那身。”

      陈鹿隐默默叹了口气。

      从公主府出来,日头已升了老高。

      陈鹿隐抬袖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南市码头走去。

      洛阳南市码头,自新潭开凿以来便成天下舟船辐辏之地。

      通济渠与瀍河交汇,漕船商货层层叠叠挤在水面,船桅如林,帆影蔽日。岸上脚夫扛货穿梭,货栈里瓷器布帛堆成小山,空气中混着河水、桐油与汗的气味,人声鼎沸。码头边食摊一家挨一家,胡饼焦香、羊肉汤热气腾腾、饆饠炸得油亮,船工们蹲在条凳上捧着大碗吃喝,稀里呼噜响彻市井。

      陈鹿隐刚到码头东头,茶水摊上几个脚夫便认出了她,招呼道:“陈东家!”她含笑点头,瞧见蹲在墙根的周老船头,走过去蹲下摸出一只钱袋:“周老哥,上回运费还没结清,今儿正好带了。”

      周老船头咧嘴接过。她又朝几个脚夫招手:“刘老三,搬运费差的那半也过来领了。”铜钱一散,众人含笑称谢。

      借着这番散钱的功夫,她已把这几日码头的动静摸了个清楚——哪艘船靠岸、谁家栈房进了货、来了什么生面孔。她又问起孙牙人,周老船头压低嗓音:“都说他是替人顶了缸。”陈鹿隐笑了笑,把钱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已有了数。

      她在茶水摊坐了,买了张胡饼嚼着,又要了碗羊肉汤,像是寻常歇脚。喝了几口,才朝旁边脚夫随口问道:“近来码头上可有梁王府的人走动?高个子,山西口音,穿灰袍挂腰牌的。”那脚夫压低嗓音:“来过,在码头东头站了半个时辰,走了。”陈鹿隐低头看汤:“长什么样?”“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旁边一个脚夫凑过来:“头回来时还跟孙牙人说过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嘴。

      陈鹿隐心头一凛。脚夫说那刀疤脸跟孙牙人说过话,孙牙人却只字未提。

      脚夫们互看一眼,没再多嘴。

      陈鹿隐按下念头,走进孙牙人铺面,霉味扑面。柜台后账册横七竖八,都是寻常货单,看不出破绽。正要合上最后一本,指腹触到封皮底下一张羊皮纸小单——粟特商人订上等沉香二百斤,单价三十九贯。

      沉香行情她烂熟于心:上等沉香,前年一斛是三十贯,去年涨到三十二贯,今年年初因南边水运断了两个月,一度冲到三十五贯,入夏后水路通了,已回落到三十三贯。高出的六贯,二百斤便是二十五贯差额。够买一间好院子。

      她将羊皮纸叠好塞入袖中,转身出去。

      这笔钱,买的是香料?她低头看了看订单日期——船出事前半个月,时间也对得上。看来是那武三思手下的刀疤汉子花了钱,从孙牙人那里买了李弘泰的消息。这孙牙人总两头吃喝,一面收她万通的钱,一面收武三思的人,窟主打他也不冤枉。

      陈鹿隐回到延福坊已近午后。日头毒辣。她蹲在井台灌了瓢凉水,丢了瓢出院门,买了块胡饼边走边啃。

      陈鹿隐进了屋,掩上门窗,在铜佛前跪下,点香磕头。

      咚一声:“菩萨保佑安兴县主别再让我伺候了。”

      咚一声:“菩萨保佑小黑在梁王府吃饱别挨打。”

      顿了顿,又补了一个:“菩萨保佑这案子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好,横竖别让我掉脑袋。”

      她跪在那儿想了想,怕菩萨记不住她是谁,便低声道:“信女陈鹿隐,蜀中益州人氏,甲戌年冬月生,家住洛阳延福坊。阿爹陈旺,阿娘娄氏,大哥陈鹿鸣,二哥陈鹿行,鹿隐行三。”

      她说了一遍,又觉着不够,补了一句:“就是万通商号那个陈万两,菩萨您记准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菩萨,鹿隐小时候在蜀中庙里许过愿,说要赚一万两黄金……怎么越走越远了?如今连算盘都当掉了。”

      说到此处,自己也觉着没脸,犹豫片刻,又道:“实在不行……五千两也成,菩萨您看着办。”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愿许得敷衍,又磕了三个头。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被日头晒蔫了的树,心里堵了几日的东西,像被日光烘散了些。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出了门。

      入夜,陈鹿隐换了靛蓝短衫,在相王府后门外等着。她来得早了,靠着墙把袖中那页羊皮纸摸出来看了两遍,正要叠好塞回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琅从内院出来,一身青灰骑装,干净利落。身后跟着三个少年——李隆基提了包袱,李成义拎着食盒,李隆范牵了马,二人一拥上前,一个递包袱,一个蹲下身替她紧了紧靴带,又站起来替她整了整衣领,动作利索,像是做惯了的事。

      李隆基倒不凑这个热闹,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弯着嘴角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陈鹿隐立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坊间常有传言,说相王府几个兄弟姊妹虽不是同母所生,却比许多一母同胞的还要亲近,一家人互相扶持着走到今日。她原本只当是外人添油加醋的说法,今日亲眼见了,倒觉得传言竟还说得轻了。

      李琅叹道:“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你们回去陪阿耶。”

      三人这才退开。

      李琅目光移向院门一侧——李成器负手立着,二十五六岁年纪,不上前,只朝她微微点头,停了一停,便转身往院里去了。

      李琅收回目光,朝陈鹿隐走来:“走罢。”

      陈鹿隐连忙赶上,经过那三人时躬身行礼:“鹿隐见过几位殿下——久闻相王府几位殿下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比传闻中犹胜三分……”话未说完,李隆基已笑着摆了摆手:“陈东家不必多礼。”

      陈鹿隐直起身,又补了一句:“几位殿下若有用得着万通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李成义嘴角一弯:“阿姊的朋友,便是自己人,不必这般客气。”

      李隆范在后头咧嘴一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李琅头也不回,只丢了一句:“陈万两,少拍马屁。”

      陈鹿隐一愣,赶紧收了话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巷口时,李隆范牵着的枣红马跟了上来,鞍鞯齐整。

      李琅接过缰绳,随手递过去:“你的。”

      陈鹿隐一怔:“商户不让骑马,县主忘了?”

      李琅已翻身上马,低头瞧她,月光照了半张脸:“你陈万两连永宁窟都敢钻,皇家马球也敢放贷,还怕这个?”说罢一抖缰绳,马已迈开步子。

      陈鹿隐咬了咬牙,正要认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朝李隆基等人又行了一礼,这才翻身上了马背。她平日里在街面上走动惯了,虽少骑马,动作倒也干净利落。

      李琅回头瞥了一眼,见她跟得稳稳当当,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肩,笑道:“倒是会骑的。马球打过没有?”

      陈鹿隐一愣:“马球不曾打过。蜀中穷乡僻壤,骑驴打驴球倒是有的。驴矮腿短,跑得慢,摔下来也不甚疼,拿竹竿子赶着打,跟马球也差不离。”

      李琅听了,竟笑了一声,道:“上回你在太平姑母的马球会上设的那个赌局,赔率是怎生定的?”

      陈鹿隐一听这话,精神陡长,捋了捋缰绳,道:“白队那边押注的人多,一赔半;红队这边——托县主的福,那日您在场上,我都瞧在眼里,那球喂得恰到好处,我便悄悄将红队赔率压低了二分。”她说着,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意人算账时的精明,“后来县主将安乐郡主打得灰头土脸,红队大胜,押白队的血本无归,押红队的赢了一倍半,我抽了几笔水,里里外外倒落下不少。”

      李琅侧头瞧她一眼:“你倒会算计,连马球场上也要拨弄算盘珠子。”

      陈鹿隐笑道:“做买卖的人,走到何处都是买卖。马球场也好,码头也好,只要有人下注,便有铜钱落袋。说来说去,那场球您就是我的财神爷。”

      李琅隔了片刻,方道:“你当时便瞧见我了?”

      陈鹿隐随口应道:“自然瞧见了。您一上场我便看在眼里,月白骑装,青骢马,往那儿一站,满场子的人便都成了陪衬。”她笑了笑,“不过您那会儿只顾打球,没顾上看旁处。”

      李琅没有答话。那日勒马回身之际,她确实看见了看台角落那个拨算盘的人。日光在算盘珠上一闪,那人正抬起头来,四目一触,她便缩了回去,只剩一副黄铜算盘和耳边一缕碎发。那一眼短得什么都来不及记住,可她却记到了现在。她将这些压在舌底,只淡淡道:“那日人多,我倒没瞧见你。”

      陈鹿隐笑了一声:“您在场上骑着马,我在场下拨着算盘,瞧不见也是应当的。”

      李琅不再接话,只夹了夹马腹,马便加快了步子。

      陈鹿隐催马跟上来,将今日查到的线索一一说了——粟特人的单子、多出来的二十五贯、孙牙人账册里的猫腻。

      李琅听完,只接过那张羊皮纸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叠好收进袖中:“单子上的粟特人,住哪?”

      “北市香行社。”陈鹿隐道,“龙门石窟里有北市香行社的像龛,安僧达、康惠澄这些人都在上头留过名,做香料买卖的粟特人,多半聚在那一带。”

      陈鹿隐道:“县主,梁王既已投诚,何苦还要往他那边查?”

      李琅道:“李弘泰已死,死无对证。有什么线索,便只能顺着什么线索查。”

      这话答得含糊,陈鹿隐如何肯信?她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听话听音的本事却练得炉火纯青。梁王投诚是真,可太平殿下岂是轻易信人之人?那只瓷盏还回来,不过是一张字据,可字据终究是纸,哪及得上把柄捏在手里来得踏实?如今往梁王那边查,明面上是为李弘泰,暗地里怕是要趁梁王与二张割席之际,寻个由头,拿住他一根软肋。陈鹿隐想通了这一层,心中暗叹一声,这朝堂之上,果然人人都是笑里藏刀,面上谦恭有礼,底下却不知藏着几重心思。

      她偷眼瞥了一下李琅,见这位县主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话家常。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陈鹿隐心里越是没底——这位贵人心里,又藏着多少重山?

      二人朝北市方向策马而去。

      夜浓似漆,洛阳坊门早已尽锁。

      两匹马并着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拐过街角时,前方忽有火把的光晃了晃,随即一队金吾卫从暗处策马转了出来,约莫五六骑。

      打头那人勒住马,翻身下来拱手道:“县主?这个时辰,怎的还在街上走动?”

      李琅勒住马,火光映出那张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周正,甲胄下露出一截暗青官袍领口。她微微颔首:“田将军,今夜当值?”

      此人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田归道。雍州人氏,明经出身,圣历初出使突厥被扣,临危不惧,归朝后力陈突厥可汗默啜必反,后果应验,遂得武曌擢用。累迁左金吾将军,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交厚,是二张党中少有的禁军将领。

      田归道笑了笑,目光掠过李琅身后的陈鹿隐,随即收回,像没看见她似的。陈鹿隐低着头,催马靠后半步,也不吭声。

      金吾卫职掌京城巡警,商贾们为求照应,多与下层军官有些来往。田归道虽不屑与商户打照面,可他手下的街使、队正,哪个没吃过万通商号的茶钱?他自然认得陈鹿隐,只是当着李琅的面,不愿显得与商贾有牵扯罢了。

      田归道侧身让开,朝身后金吾卫抬了抬手,道:“县主若有事出入,不妨持了令牌。”

      李琅微一颔首:“有劳。”随即一夹马腹,当先过去了。陈鹿隐跟在后头,经过田归道身边时低下了头,连呼吸也不觉放轻了几分。

      李琅走出一箭之地,方放慢马速,侧头看了陈鹿隐一眼,微微一笑,心下了然,却无言语。

      她们走远后,田归道仍立在街口,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巷口,脸上笑意收了个干净。他偏头对心腹金吾卫低声道:“去查相王府的人今夜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天亮前回话。”

      那金吾卫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田归道抬头望了望月色,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两片新踩的蹄铁印,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带着其余几骑拐入街对面巷子,火光一闪,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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