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几欲分两路 ...

  •   翌日天未大亮,上官婉儿乘青呢小舆入宫去。

      陈鹿隐目送小舆沿长街徐行,渐没于晓雾,俟轿顶铜角俱不可见,方转身入内。取昨夜所束包袱搭于肩,深吸一口气,跨步出门。

      晨风拂面,凉意侵衣。举目四顾,长安阔大街巷次第苏醒,铺户开板,行人车马渐繁,市声如潮,四面涌来,将一城缓缓唤醒。

      满目繁华,熙攘盈前,她却茫然不知何往。

      长安宅邸非止一处,城东城南非无产业,但墙垣虽高、门闩虽固,御寻常盗贼则有余,挡李琅一纸手令则不足。若她欲寻人,推门直入,不过换个处所等着罢了。

      又念及手下一班人——阿史那、安四娘、大郎陈鹿鸣,素日皆靠得住,此际反倒不敢往寻。

      万一人未见到,消息已先传至,岂非自投罗网?

      长安权贵亦识得数人,平素亦说得上话,但满城谁不卖李琅三分面?

      前脚入谁家之门,后脚必有快马报信,恐彼处茶尚未凉,李琅已得讯矣。

      往日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朝廷的体面话,如今才晓得,原是说给无路可走的人听的。

      正踌躇间,忽一念闪过——停云居。

      此乃她与安四娘合开之酒肆,白日待客,夜间设宴,长安官面人物多出入其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反是藏身最便之处。

      李琅纵有权势,总不能当众拿人,且停云居本沾官面生意,若闹将起来,李琅面上亦不好看。

      想到此处,精神一振,将包袱往上提了提,抬步便往平康坊去。晨风拂面,步履轻快几分,压在心头数日之石,终是松动些许。

      至停云居,安四娘见陈鹿隐负囊而至,心下了然,亦不多问,但扬颔向楼上一努。

      原思可觅一隅暂息,然停云居近日客满,四娘往来穿梭,应接不暇,陈鹿隐数番欲言,话未出口,四娘已为人唤去,连驻足一息之暇亦无。

      陈鹿隐心中暗悔——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将停云居做得这般红火。

      买卖大了,银钱是多了,四娘的人却没了。从前四娘独坐时,陈鹿隐一来,她便搁下手中事,安安稳稳听她说话,一坐便是大半时辰。

      今则满楼皆客,满耳喧声,四娘身影于梯阶间上下来去,如陀螺转个不停,竟无片时歇足。

      至第三日,陈鹿隐索性不再等,自往柜台后取一坛桂花酿,独坐窗边饮之。

      暮色透牖,酒色琥珀流光。连饮数口,胸中浊气愈沉,如一团皱纸塞于心头,展之不平。

      正出神间,安四娘自楼上下来,坐于对面,亦不问话,自斟一碗,举而碰其碗沿。

      陈鹿隐苦笑,亦举碗饮了一口。

      楼下喧声隔板隐隐传来,划拳拍案、胡曲唱和,此起彼伏。她坐于那一片热闹底下,胸中浊气便随酒咽下,散了大半。

      碗中酒尚余小半,正欲再饮,安四娘忽搁碗,朝窗外努嘴,低声道:“喏,寻你的人来了。”

      陈鹿隐执碗之手微僵,抬眼顺其目望去。

      暮色昏沉中,街对面停青帷马车一辆,心头猛地一跳,酒意醒了大半。

      方欲转头细问,安四娘已起身,笑吟吟迎出门外。

      门帘一掀,来者果是李琅。

      陈鹿隐望见那张脸,方才咽下大半之浊气“咕咚”一声复又翻涌,顶得喉头发紧。转头视安四娘,已退门外,惟微微摇头。

      陈鹿隐心中暗骂——好个安四娘,方才那碗酒碰得脆响,原来在此处替她设了一道卡子。原欲起身,然双腿如钉于凳,动弹不得,索性不站,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李琅目光掠过陈鹿隐低垂之眉眼,淡然步入,坐于对面。酒坛尚敞口,酒气四溢,她睨了一眼,道:“闹够了么?够了便随我回去。”

      陈鹿隐头不抬:“我好好一个自在人,喝碗酒罢了,又碍着谁了?”

      李琅唇角微牵,笑意一闪即没:“陈鹿隐,你莫不是以为,我李琅少你一个便转不动了?”

      陈鹿隐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徐徐收回手,道:“县主说笑了。鹿隐何德,敢作此想。”

      李琅凝视她一息,满堂喧腾如沸,然二人之间,寂然只闻呼吸。

      李琅忽地起身,袍袖微拂:“你既愿留,便留。只是我府中之人,若敢背主求荣,自有教她知道悔字如何写。”语罢转身便行。

      陈鹿隐一股怒意直冲胸臆,霍然立起,道:“县主且住。你我之间的事,何苦总拿旁人挟制?宁家数十条人命已折在你手,那日宁家汉子女,究竟是送财寄养,还是灭口了事,你心我心,俱有数。陈鹿隐不过一商贾,东西两市铺面、长安城买卖,皆自家挣来。我与你,好时是自愿;若不好,便好聚好散。何至一面压我铺面断我生计,一面又以‘背主求荣’四字相加?我背谁之主?求谁之荣?”

      李琅缓缓转身,视之良久,不辨喜愠。半晌,嘴角微动,惟举手向门轻摆。

      门外二黑衣侍卫应声而入,左右一分,将陈鹿隐双臂牢牢锁住。

      陈鹿隐面色骤变:“李琅!”

      李琅早已转身,袍袖带风,径入暮色之中。

      二侍卫架陈鹿隐穿堂而过,满座酒客愕然回首,目送三人掀帘而出。

      门外青帷马车静候,车帘低垂。侍卫掀帘,将陈鹿隐塞入车厢。

      陈鹿隐跌坐其中,心口突突而跳,只听李琅之声自外淡淡飘来:“回府。”

      马车方出二街,陈鹿隐猛掀车帘,探身急道:“县主!停云居中御史台刘大人、吏部赵郎中,并西凉胡商数人,俱在座中,皆是有头面之人。明日满城必传——相王府县主当众执人。若传至相王耳中、圣上耳中,县主面上须不好看!”

      李琅勒马,侧首瞥之,淡淡道:“传便传了。”

      陈鹿隐一噎,余话尽堵喉间。

      李琅已收目,振缰道:“谁敢来问?”言罢策马先行。

      陈鹿隐跌回车中,腕上火印灼痛。背倚车壁,心头只一念:李琅怕不是疯了。停云居满堂耳目,堂堂县主当众拿人,明日长安话头铺天盖地,她岂想不到?分明是被自己气狠了,连体面都不要了。陈鹿隐闭目,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颠簸,终至县主府前。守卫掀帘,一把拽出,架入正厅,随手掷下,径自去了。

      李琅自其侧行过,目不斜视,直入内院。

      陈鹿隐独卧空厅,腕上麻绳勒得青紫,火灼般疼。自挪至桌边,将缚手搭于桌沿,伏身额抵冰凉案面,阖目不语。便那般趴着,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明,府门车马声至。

      门房疾入禀时,李旦已跨进正厅。目落墙角五花大绑之陈鹿隐,眉微动,径前蹲身,一圈一圈解其麻绳,口道:“陈东家受苦了。”

      陈鹿隐怔然,方低声道:“殿下……”

      李琅自内院出,衣冠整肃,面平如水。

      李旦解毕起身,转向李琅,沉声道:“你近日行事,愈法没有规矩了。”

      李琅垂目不语。

      李旦踱一步,道:“长安开门纳客,合则留,不合则去。你当众缚人归府,外人将何以视相王府?明日满城皆云——相王府县主,留人不得,便用绳索。你好本事。”

      陈鹿隐心头一紧,俯首不敢仰视。

      李旦视李琅良久,轻叹一声,不复多言,但向道:“随我来。”

      陈鹿隐忙起,揉腕欲随,李琅忽道:“阿耶,留她下来。”

      李旦道:“你绑人时便不想到留?”

      李琅道:“我自有理。”

      李旦视之,默然一息,摇首道:“你的理,说与自家听罢。”语毕转身径去。

      陈鹿隐疾步随出,过门限时回首一望——李琅犹立原地,背门而立。心头一紧,收目不再顾。

      车帘垂落,县主府朱门于视野中渐收渐窄,终合。

      马车辚辚行于长安街巷,车身微晃。

      陈鹿隐蜷坐一隅,垂目视腕上红印,犹隐隐发烫。

      李旦良久方道:“你随本王,受委屈了。”

      陈鹿隐摇首。

      李旦微颔,默然片刻,复道:“你有何事,欲本王为你做主的,但说无妨。”

      陈鹿隐仍摇首。

      李旦遂不多问,目移帘外掠景,隔半晌,方徐道:“你为相王府办差多年,忠心可鉴,本王心中有数。李琅今日折辱于你,终是本王教女无方。你平白受此腌臜气……你若欲去,只消一言,本王决不留你。”

      陈鹿隐心头一热,忙道:“殿下言重。臣能有今日,皆殿下、三郎、县主所赐,臣不敢忘本。”臣此身,早属相王府。受些委屈,算得甚么。”

      李旦视之良久,颔首道:“今早有御史上折,所参者相王府。少不得劳烦陈东家出外透个风——便道,昨夜之事,不过县主与你闹着玩罢了。余者,不必多言。”

      陈鹿隐会意,点头应之。

      李旦遂不复言。

      陈鹿隐便居相王府中。

      白昼相王拨二守卫远随,不加拘束,她便自料理账目,见该见之人,办该办之事,暮则归舍。

      连数日,风平浪静,若前事未生。

      第五日夜,正酣眠间,忽闻细碎声响,噼噼啪啪。

      陈鹿隐猛然睁目,月华自窗棂斜入,照见桌边一人,背榻而坐,手拨一铜算盘,珠击之声清冷脆冽,夜中传出甚远。心头剧震,霍然坐起,压声道:“县主?你如何进来的?”

      李琅不回头,指尖仍拨珠不已,一颗从左至右,复一颗从右至左,往来反复,道:“此算盘,你当年所予。”珠停当中,道:“我来问你——陈鹿隐,你这金算盘,作价几何?”

      陈鹿隐喉头发紧,定神方道:“县主深夜来此,便是为问此?”

      李琅不答,将算盘搁于案上,叮然一响,目视陈鹿隐,目光如刃,淡淡道:“你真心若不值钱,我便不买了。若尚值几文,你自开价,我付。”

      陈鹿隐望那铜算盘良久,方道:“县主若真要买,只怕你买不起。”

      李琅冷笑一声,探手入怀,取一旧笺,隔两步掷之,道:“宁家二孩,一男一女,分送绛州、襄州,更名易姓,入籍为民。”

      陈鹿隐接过,映月细观——男改姓张,寄绛州磨坊;女改姓赵,托襄州乡绅,充远房侄女。来回看两遍,吐出一口浊气,抬目:“妥了?”

      李琅面隐暗处,良久方道:“我应承你之事,几时不曾办到?”一顿,目落陈鹿隐面上,“安乐府你住得,停云居你住得,上官婉儿宅子你亦住得。满长安你处处去得,偏我那县主府,你片刻也待不住。”

      陈鹿隐心头一颤,道:“对不住。我原以为,你会去杀人灭口,没想到——”

      李琅眸子寒光一闪,道:“本来是要灭的。绛州、襄州那边,人都安排下了,就定在今晚。”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走到你廊子底下的时候,忽然改了主意。”她望着陈鹿隐,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我若真动了那两个孩子,你待如何?”

      陈鹿隐迎着她的目光,道:“那便再也不回你跟前了。你绑我十回,我也不回。”

      李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别过头去,沉声道:“那我便告诉你——我自是这样的人。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你今日才算当真认得我。”转回目光,直直视之,“今日这般糊涂行径,我做这一回已是多余。至于你我之间,是聚是散,从来只有我说了算,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陈鹿隐垂目不语。

      李琅望她片刻,微微颔首,似是已得答案,转身便去。

      陈鹿隐忽抬目道:“我不曾想过散。”语声微哽,“我从未想过与你散。可你当众执我、押我铺面、以宁氏二雏相胁——你可知我夜中辗转,所思所念不是去留,是你何以至此?”

      李琅驻足,背对而立,良久不动。声音淡淡地送过来:“昔年你自言——县主府纵是龙潭虎穴,亦要闯一闯。后又以算盘相赠,言是你立身之本,交至我手。是你一步步走过来的。今你立于中途,回身问我何至于此?”她忽地笑了一声,“路是你自家选的,走到半途问我缘何是此路,你说是不是晚了?”语罢举步,再不回顾。

      陈鹿隐心头骤然一酸,若人攥其肺腑,半晌方得透气。怔怔望那身影没入月色,直至衣角亦辨不分明,方徐徐转身。

      回至厢房,案上那架铜算盘犹在,李琅竟不曾携去。

      陈鹿隐趋前捧起,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珠,鼻尖一酸,眼眶便热了。

      夜来辗转,合眼便见李琅适才那张面孔,眉梢眼底俱是压不住的东西。她忽然想——这人分明是枕边相伴的人,自己竟不肯信她了?

      她索性不睡了,重取旧笺就着月色再读——只觉字字如针,直刺心尖最软处。

      读毕叠好藏入怀中,闭目仍不得眠。

      宁家那桩事,她心里终究过不去;但想到李琅,心头又软作一团,竟寻不着半个硬处。她翻来覆去地想——李琅自有她的不得已罢,况且已将宁家那对孩儿安顿妥当了。倒是自己,一味拿硬气顶着,反倒教她那样伤心,岂非连禽兽都不如?想到这里,她暗暗拿定主意:明日便去当面问她一句。若她肯答应往后不再这般草菅人命,那便还回到从前的光景。

      翌日一早,陈鹿隐起身往见李旦。

      入厅躬身道:“殿下,鹿隐欲归。”

      李旦视之良久,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那便好!”不复多问,即命备车,亲送至门外,目送车帘垂落,口中犹念:“陈东家,少年人闹归闹,和了便是最好。”

      陈鹿隐隔帘应了一声,面颊微热。

      车至县主府,陈鹿隐穿过庭院,至正厅外驻足。李琅独自用膳,执箸徐缓,似不觉有人来。

      陈鹿隐撩帘而入,道:“我回来了。”

      李琅不抬头,又夹一箸。

      陈鹿隐默然片刻:“昨夜是我不对。”

      李琅搁箸端盏,呷了一口,仍不看她。

      陈鹿隐又道:“我知道你伤心。”

      李琅挥退左右,厅中登时寂然。

      陈鹿隐垂手立着,也不言语了。

      李琅识陈鹿隐多年,知其外圆内方,重诺守义。自己所贪者,正此坦荡赤诚。可这把双刃剑,握在手里有多安心,扎进胸口便有多疼。近日始知,这铁骨对己亦不避锋芒,字字中要害。她忽然有些倦了,不欲再争。

      李琅垂目将面前那碟菜推过去,道:“坐下,用膳罢。”

      陈鹿隐不坐,低声问道:“宁家的事?”

      李琅抬目瞧了她一眼,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陈鹿隐怔了怔,心头大喜,在案侧坐下。拿眼睛瞟她,望了半天,李琅只作不见。

      陈鹿隐道:“你今日做甚?”

      李琅搁盏,徐徐抬目,觑了她一息,目中难辨恼意,末了只淡淡道:“今日冬至,须得入宫去,天坛祭天,朝贺百官,总要忙到申时前后才回得来。”

      陈鹿隐哦了一声:“冬至宫里都有什么讲究?”

      李琅道:“皇帝南郊祀天,百官含元殿朝贺,赐宴群臣,又兼书云物、占风向,一年里头最要紧的日子。”

      陈鹿隐略略点头,隔了片刻,道:“过了冬至,长安便要落雪了。终南山离城不远,雪一下,满山银白,长安城中望过去,恰如积雪浮在云端一般。”她顿了顿,目光微抬,“待你得闲了,咱们上南五台看早雪去,可好?”

      李琅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眼角动了动,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早膳用毕,李琅起身入内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了县主品级正装——深青大袖襦裙,腰悬白玉佩,冠上珠翠轻颤,眉心一点金钿。陈鹿隐坐在厅中抬眼望她,只觉得那身衣裳一上身,方才同她用膳的人便不在了,眼前站着的是正经的相府贵女、有封号的县主。

      李琅也不多话,只看了她一眼,道:“今日冬至,南郊祭天,我须得去。你自便。”说罢抬步便走,裙摆拖过门槛,珠翠叮当,一路出了院门。

      马车出了明德门,远远便望见圜丘坛矗立在旷野之上。四成高坛素土夯筑,白灰涂面,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坛分四重,十二陛均匀分布于四周,正南午陛最宽,自下而上直通坛顶,是天子登坛之道。

      李琅下车时,北风正紧,吹得冠上珠串簌簌作响。她抬手拢了拢披帛,拾级而上,在宗室女眷行列中站定。

      祭天仪程繁复,先由太常寺备好牺牲——苍璧配苍犊,置于柴上燎祭,烟气升腾,以降天神。百官肃立,钟鼓齐鸣。李显皇帝着衮冕,登坛初献,奉玉帛牲醴,跪拜读祝,礼毕方退。

      而这一回的亚献,与往岁迥然不同。

      国子祭酒祝钦明援引《周礼》“王后合助皇帝祀天神、祭地祇”之说,力主皇后登坛。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以历代史籍并无皇后助祭先例力争,终不敌韦后之势。

      韦后身着袆衣,从李显之后拾级登坛,行礼如仪,百官俯首,山呼雷动。

      更有一桩新事。韦后命宰相之女充作斋娘,奉持豆笾礼器,又广召宗室女眷、命妇群妾列于助祭末位。

      李琅立于阶下,与一众县主、郡君站在一起,手捧礼器,随礼官唱赞行拜。坛上燎火映着她的面容,明明灭灭。

      原来本朝祖制,南郊祭天乃天子与公卿百官之事,宗室女眷向不预礼,至多于宫中设坛遥拜,不得亲至圜丘。如今韦后援引《周礼》“王后助祭”之典,开此先例,说是“广施恩泽”,实则借祭天大典拢络宗室、收买人心。众女眷虽列于末位,却已是前所未有之荣。

      韦后深知宗室女眷之心,一面令宰相之女充作斋娘,事后有夫者皆得进官,谓之“妻荣夫贵”;一面又授意安乐公主、长宁公主等开府置官属,公主府规格几同亲王,宗室女眷得以参政议事,俨然以女处男职。

      又有敕命,不因夫子受爵而得封号者,其子孙亦可荫补入仕,可谓将一干宗室女眷的荣辱切身系于韦氏一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层层恩典底下,埋着的是另一条路——韦后效武曌故事,正一步步将宗室女眷绑上她的战车。

      李琅捧豆而立,面上恭谨,心下却雪亮。坛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她随着众官行拜礼,耳畔铜铃叮当作响,竟让她忽然想起今早陈鹿隐说“咱们上南五台看早雪”那句话来。心口微微一动,却也没有深想,只随着百官齐齐拜了下去。

      祭天礼毕,百官依次退场。

      宗室女眷由内侍引着,自侧阶徐徐而下。李琅行于行列之中,裙裾拂过坛阶上薄薄一层白灰,身后数位县主低声议论着今日韦后登坛之盛,语气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艳羡。

      出了圜丘坛,宫人引众女眷往东侧帷帐中歇息,帐内早备下热汤暖手。

      李琅寻了个角落坐下,将手炉拢于掌中,指尖虽被炭火烘得微烫,心头却仍是凉的。

      帐外忽有人掀帘,内侍高声唱道:“安乐公主到。”

      满帐女眷纷纷起身。李琅亦站起身来,抬眼望去,只见安乐公主一身大红锦袍,珠翠满头,步履张扬而入。身后随侍两名侍女,一捧暖炉,一执手镜,排场较寻常公主更盛三分。

      安乐公主目光在帐中一扫,落于李琅面上,忽而笑了:“安兴县主也在。”遂走过来,亦不待人让,径自在李琅身侧席上坐下,伸手拈起案上一枚蜜饯,闲闲咬了一口,“今日祭天,你立在第几排?”

      李琅淡淡道:“末位。”

      安乐公主嗤的一笑:“末位?你乃相王府长女,如何好立末位?”将蜜饯核吐于帕上,随口道,“回头我与母后说一声,下回叫你往前站一站。”

      李琅心念一转,面上便堆出几分笑意,顺着她话头道:“那便多谢公主了。公主今日这身锦袍,配这圜丘坛的气派,当真再合适不过。”言罢,目光在她那身大红锦袍上端详一回,又添了几句称颂之语。

      安乐公主听了,愈发受用,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又与她说笑数句。话头一转,便提起陈鹿隐来:“你那陈东家,修文馆的事办得甚好。我近来欲于洛州建一处安乐寺,木料供应,还想叫她来办。”

      李琅闻言,面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做出几分不舍之态,蹙眉道:“公主抬爱,原是她的福分。只是她近来身子不大好,又常在外奔走,我实有些放心不下。前番往益州去,一去便是数月,回来又病了一场……”言语之间,缠绵之意宛然,仿佛一刻也离不得似的。

      安乐公主听着,先是一怔,随即暗暗好笑,心道:这安兴县主平日何等精明,如今竟也被人迷得晕头转向,一心只扑在谈情说爱上头了。想来自家武延秀乃魏王之子、袭桓国公,何等体面;那陈鹿隐虽封了乡君,到底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这般一比,心下愈发畅快。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敷衍两句,便起身往帐外去了。

      帐中女眷复又落座,目光却不时往李琅这边瞟来。

      李琅只作不见,低头啜了一口热汤。汤乃姜枣所熬,辛辣之中带着甘甜,一路烫至胃里,方才那股寒气总算散了几分。

      帐散,李琅随众人出帷帐,往车驾处行去。北风刮面,如刀割一般。她加快脚步,忽闻身后有人唤道:“县主。”

      李琅回首,乃是相王府跟来的老仆,手捧一件厚氅,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相王吩咐的,道天寒,叫老奴与县主送来。”

      李琅接过厚氅披上。那氅乃狐腋毛所制,轻而暖,领口一圈细绒贴着下巴。她拢了拢氅衣,低声道:“替我谢过阿耶。”

      老仆应了一声,退至一旁。

      李琅登车,帘子一落,整个人便松了下来。她倚于车壁,将手炉抱于怀中,闭目养神。车轮碾过黄土道,咕噜咕噜地响着。她忽地睁眼,朝外头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车夫应道:“回县主,申时三刻了。”

      李琅嗯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道:“回府。”车轮便转得快了些,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碾过冬日灰白的官道。

      门扇在身后合拢,砰然一声轻响,将一院月色关在了外头。

      李琅方转过身来,陈鹿隐已到了跟前。她也不言语,整个人挤进那件宽大的玄色氅衣里,攥住李琅双手便拢在掌中揉搓,搓了半晌,才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偏又透着一股子心虚。

      李琅只望了她一眼,心头便如明镜一般。她今日必是趁自己出门,遣人往绛州、襄州去查了那俩孩子的底细。她信不过自己,怕自己当面应了不杀人灭口,转过身又派暗桩去收拾干净。查便查了,李琅也不恼,只觉她肯回来,肯将自己这双手攥在掌心里揉,肯把那双眼睛这样亮给自己看,那点子计较便不叫计较了。

      李琅反手扣住陈鹿隐的手腕,掌心一翻,将那两只揉搓不休的手按住了,低头望着她,道:“如何,气消了?”

      陈鹿隐心下喟然。李琅终究只当她是在闹意气、使性子罢了。那些人的性命,那些血淋淋的利害,到了李琅那里,竟似隔着一重厚锦,任你如何戳刺,也透不进去半分。她争了这许久,无非盼李琅能正眼觑一觑此事,但观其神色,只怕是永无此日了。

      可此刻李琅便这般抱着她,语声软得不成样子,陈鹿隐被这温柔一裹,胸口那股撑了许久的气忽地泄了大半,眼眶一热,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默默点了点头,反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二人自此便算和好。

      次日,李旦遣仆来探,仆归报曰二人各安其位,虽不亲昵,亦无嫌隙。

      李旦捻须颔首,连道两声好。

      陈鹿隐后闻之,耳根微热。

      李琅翻了半晌书,也不抬头,忽然问道:“阿耶知我二人之事么?”

      陈鹿隐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抬了抬眼:“满长安的市井都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面说与你听罢了。”

      李琅放下书卷,倒来了兴致:“都怎么说的?”

      陈鹿隐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忍笑道:“说得可热闹了。头一折,是我先侍奉相王府的姊弟俩;第二折,叫安乐公主瞧上了,硬抢了去;第三折,上官大家也看上了我,又把我从安乐府里讨了去;末了一折,是你县主娘娘一掷千金,把我从上官大家手里赎了回来。四折戏唱下来,满长安的茶楼酒肆都当话本讲呢。”

      李琅听罢,笑而不语。

      陈鹿隐懒洋洋道:“这般传也好。满长安都知道我陈鹿隐后头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硬,往后谁还敢来寻我的晦气?”

      李琅道:“市井之言,真真假假,倒也有趣。”

      陈鹿隐道:“有趣倒也有趣,只可怜贵人们大都听不着。安乐那边的人四处散播消息,要建安乐寺,寻人入股,闹得沸反盈天。偏坊间有人编了歌谣——‘可怜安乐寺,了了树头悬’——这等话,谁敢传到安乐耳朵里去?”

      李琅抬眼看她。

      陈鹿隐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你瞧,市井的嘴是堵不住的。可堵不住归堵不住,该听不见的人,照样听不见。”

      翌日王元宝遣人来请,陈鹿隐尚赖被中不起,李琅已整装,将手炉塞入她怀,道:“我今日无事,同你一道去。”

      陈鹿隐便起身,二人登车。

      车帘垂落,寒风隔绝。车厢里暖意融融,陈鹿隐便贴了过去,靠着李琅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李琅由她靠着,抬手将滑落的手炉重新塞进她怀里。

      马车至王元宝府,元宝见李琅同来,冷笑一声,即命撤茶。

      李琅不以为意,径自落座。

      元宝目视陈鹿隐,冷道:“陈万两,我唤你议事,你带李家何人来?”

      陈鹿隐笑道:“买卖又不见不得光,县主同来,正好替咱们长长眼。”

      元宝哼了一声,击掌两下。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玉带,正是崔湜。

      李琅与陈鹿隐皆是一怔,崔湜已趋步上前,向李琅躬身行礼:“见过县主。”

      李琅微颔首,道:“崔舍人,昔年你掌铨选,外头收钱收到你父头上,你还懵然不知。事主找上门来,你犹欲杖杀之。”嘴角微微一牵,道“今日此来,是为父所办,还是为自家所办?”

      崔湜面微变,耳根泛赤,却不退,拱手道:“县主取笑。今日来,既为公,亦为私。自太子李重俊废后,朝中斜封、员外诸官充斥,弹章迭至。此局太大,崔某一人兜不转,须借相王府与王东家一臂之力。”言罢,目视李琅一息。

      李琅默然不语。

      陈鹿隐暗忖:昔者武三思尚在,李武两家相争正酣,李琅待崔湜何等体贴,事事为之周旋,处处与之方便。今崔湜一朝出事,李琅那县主的架子便又端了起来,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元宝倾身近前,压声道:“陈万两,卖官之事,你我有份。今弹章叠至,若穷究起来,谁能兜得住?”

      陈鹿隐目移崔湜:“崔舍人,可曾往安乐公主处求见?”

      崔湜苦笑摇首:“安乐公主称事冗,不便见客。”

      陈鹿隐心下顿明——安乐不见,必是因事体牵涉太广,不愿引火烧身。至于崔湜,本系太平面首,今太平与上官婉儿日密,彼若再往太平府中奔走,恐先触上官之忌。

      陈鹿隐沉吟片刻,缓声道:“安乐拒见,太平处你又不便去。今日寻来,是想从哪一头下水?”

      几人低声计议了半盏茶的工夫,最终定下:陈鹿隐先往安乐公主府中走一趟,探探口风;若安乐松口,便再去寻上官婉儿,由她从中转圜。事不宜迟,陈鹿隐起身,朝王元宝与崔湜各一拱手,又看了李琅一眼。李琅微微颔首,陈鹿隐便不再多言,径自跟了出去。

      陈鹿隐先往安乐公主府去。李琅在外马车上等候。

      安乐公主正倚榻而坐,手中捻着一叠奏折抄本,见陈鹿隐入来,亦不起身,只将纸页往案上一掷,道:“你来得正好。宗楚客那干人,明里弹劾斜封官,暗里动的是我这条线。他们自家收钱收得盆满钵满,如今倒拿咱们作筏子。”语间将案上折子一拍,“这几日满朝递折,连我府中出去的几个都给人翻了出来。当初收钱时个个眉开眼笑,如今出了事倒要我来收拾。”

      陈鹿隐听她一番话,心下已自了然。李重俊既废,储位空悬,安乐素有大志,此时若因卖官事为人所掣,皇太女之路便平添荆棘。安乐说来说去,无非是退钱、除名、压风头三桩事。然她手中无现钱,前时修定昆池、置开府仪仗,早已耗个精光。

      陈鹿隐心中将这笔账一五一十盘算过去,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公主放心,此事我来料理。”

      安乐挥了挥手,陈鹿隐便退了出来。

      出得安乐府,陈鹿隐上了马车便往车壁上一靠,恨不得当场大哭一场。李琅坐在对面看她那张苦脸,淡淡道:“安乐若真做了皇太女,你便是天下第一富商了。”

      陈鹿隐愣了愣,吸了吸鼻子,那口气便慢慢顺了下去,好歹没真哭出来。

      复往上官婉儿宅中。陈鹿隐携食盒一具,内贮平康坊新制酥酪、蜜饯数色,并桂花酒一坛,皆上官婉儿素日所喜。入内将盒置案,笑道:“大家近日劳顿,特携数味来侍奉。”

      上官婉儿闻声抬目,落于陈鹿隐满面笑意之上,徐道:“无事献殷勤,又替谁做说客?”语毕搁卷于膝,又补一句,“酥酪尚可,只你面上那笑,怕比蜜饯还腻得紧。”

      陈鹿隐笑色微滞,顺手启盒,拈一枚蜜饯递上,口里不停:“此酥酪乃鬻员外官所得,桂花酒则斜封官之利所换,至若此数枚蜜饯——”她眨了眨眼,“是安乐公主府上退回来的第一笔款子,我匀了一小半买的。”

      上官婉儿唇角终是微微一弯,道:“你倒算得精细。”遂接蜜饯入口,又道:“崔湜之事,我替你想个法子。你且唤李琅进来,外头风冷,一并用午膳。”

      陈鹿隐应声出,须臾李琅掀帘而入,上官婉儿方欲启口,帘外忽传步履声,太平公主已大步跨入。

      太平一眼望见陈鹿隐,嘴角微牵,道:“陈东家近日来得颇勤,我来十回,倒有八回遇你。怎的,上官大家此宅,竟比自家还熟?”

      陈鹿隐忙起身一拱,笑道:“殿下说笑,臣不过办桩小事,办完便去。”

      太平只道:“此刻便去。”

      陈鹿隐连声应是,急急退出,连食盒盖子也忘了合上。

      李琅方欲起身跟出,太平已抬了抬手:“琅娘且坐。”

      李琅脚下一滞,回看太平一眼,又望了望门口,终是敛衣坐回。

      门帘垂下,隔断外头声息。

      上官婉儿方道:“你又何必这般撵她?”

      太平道:“前些日子她日日在你跟前转悠,我回回撞见。今儿好不容易走了,你倒替她说起话来。”

      上官婉儿拈了枚蜜饯慢慢放入口中,嚼了咽下方道:“这孩子有趣,我看着欢喜,留她说几句话罢了。”她说着,目光在太平面上略一停顿,心中却已了然——太平所恼者,未必是陈鹿隐日日晃于眼前,实是今日陈鹿隐登门,乃为崔湜传话而来。崔湜本系太平面首,旧日情分未绝,今陈鹿隐夹于其间,若当着太平与自己之面将此事挑明,便无异于当众揭人旧疤,到时进退两难,谁都不好收场。

      太平目光在上官婉儿面上打了个转,半晌方道:“也罢。我使人叫她回来。”随即扬声向外道:“去请陈东家回来——”

      上官婉儿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再不多言。

      陈鹿隐被撵出厅来,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正待提脚溜走,忽闻里头扬声唤她回去,只得又折了回来。

      几人重又落座用膳,陈鹿隐怀着满腹心事,只埋头扒饭,连菜也不敢多搛。

      李琅在旁瞧着她那副窘态,也不说破,只将一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席间杯盘碗盏叮当轻响,倒也平和。

      偏生此时门外忽传脚步声,紧接着崔湜那清朗温润之声隔帘送来:“闻得上官大家新得几卷古本,崔某特献一物,以助雅兴。”

      陈鹿隐手中竹箸一顿,险些戳入碗底,忙抬眼去觑上官婉儿,又去觑太平。二人面上皆瞧不出喜怒,惟见那盏酒在唇边停了停,复又搁下。盏底碰着桌面,不过轻轻一响,却叫人心里无端一紧。

      陈鹿隐暗忖:崔舍人呀崔舍人,我办事岂有不牢靠的?你不放心,自家跟了来,如今好了,这场风波又落在我头上。

      上官婉儿却神色如常,搁下竹箸,取帕子拭了拭唇角,方徐徐道:“进来罢。”

      帘子一掀,崔湜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檀木小匣,匣盖半开,露出轴泛黄古卷,卷边已有些磨损,瞧上去颇有些年头。他含笑扫了一眼席间,待看清座上之人,那笑意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躬身道:“见过公主,见过县主,见过上官昭容。”

      崔湜目光于席间一掠,自然而落于陈鹿隐面上。

      陈鹿隐正缩身椅中,恨不能将自己叠作一方罗帕,忽觉一道目光射来,仰首正与崔湜相对。

      二人目光一接,陈鹿隐便急递了个眼色,下颏几不可见地朝门口一摆,随即垂下眼帘,只去拨弄碗中米粒。

      崔湜本是个玲珑心肝、七窍通透的人物,只此一瞥便已洞悉其意,当下也不多言,将那檀木小匣往桌案上轻轻一搁,拱手道:“此卷便留于此处,供大家清赏。只是崔某蓦然想起,尚有桩要紧事未曾了结,恐要先告辞了。”说罢又朝太平、上官婉儿各施一礼,不待旁人开言,转身掀帘便去。步履匆匆,竟比来时犹疾几分。

      陈鹿隐心中暗暗叫苦——公主啊公主,你自己面首排成队,偏生不许人提半个字,又不让上官大家撞见,这叫我如何是好?

      正愁得无处躲,上官婉儿已抬了抬目。

      陈鹿隐会意,连忙上前将檀木小匣捧过去。匣内是一轴王羲之《兰亭序》的褚遂良摹本,纸色古雅,笔意流动,上官婉儿展开细看,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显是极喜欢。

      太平目光悠悠地落在李琅面上,道:“听说安乐给陈东家拨了个丫头,叫什么小怜,模样颇好。这事琅娘可晓得?”

      李琅道:“侄女不知。”

      太平见她不言,便又笑了一声,正要再开口,上官婉儿忽搁下卷轴,悠悠地道:“公主可曾闻‘祸水东引’四字?”

      太平微微一怔,转目看她。

      上官婉儿徐徐道:“当年汉成帝宠赵飞燕,朝中有人屡谏不成,便告到太后跟前,说赵氏姐妹惑乱宫闱,祸水东引,将过错尽推于旁人,好教成帝以为朝臣不过因妒进言。后来这四个字便传了下来,专指那些自家惹了麻烦,却把水泼到旁人头上之人。”

      太平嘴边的话便顿住了,停了一息,竟未再接话。

      上官婉儿说完,也不再瞧她,低头重又展开那卷《兰亭序》,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将过去。

      陈鹿隐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好容易捱到杯盘撤尽,碗箸一撂便拉了李琅匆匆出府。

      直至帘外风声渐起,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俨然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来。

      李琅坐于对面,隔了良久方缓缓启口,不辨喜怒:“陈东家好大的风流。上回定昆池边,远远瞥过那小怜一眼,倒果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陈鹿隐一怔,背上又涔涔沁出一层冷汗,忙道:“那是安乐硬塞过来的,某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李琅不接话,只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又似全然无有。

      陈鹿隐心中愈虚,又紧着补了一句:“当真。”

      李琅“嗯”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又没说你碰了。你急什么。”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停了停,“你若是当真欢喜这般的,回头县主府也安排几个,叫你好好挑一挑。免得日后你说某这相王府不如安乐府上有人情味儿。”

      陈鹿隐被她这句话堵得喉头一窒,半晌方挤出两个字:“不必。”

      李琅也不看她,低头继续整着袖口,淡淡道:“那便好。”

      陈鹿隐缩回角落里,再不敢多出一声。

      马车行过长街,陈鹿隐蜷在角落,一颗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她想着方才席上上官婉儿那句轻飘飘的话,不过三言两语,话里藏针,可等自己和琅娘一走,关门落帘之后,怕是太平的处境也不好过。崔湜那桩事,哪里是轻描淡写就能翻篇的。

      正自出神间,忽听李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便好。”

      陈鹿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一口气这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帘外风声凛冽。陈鹿隐心里却将这笔账一五一十全记在了崔湜头上——若不是他今日偏拣这时候捧了那卷《兰亭序》撞上门来,她越想越恼,恨不得掉转马头回去将那卷轴夺来扔进护城河里,方解心头之恨。

      过得数日,朝中处分下来,崔湜因铨选纳贿之罪,原被贬为江州司马。

      上官婉儿、安乐公主二人一同在李显面前替他转圜求情,李显便改了主意,改贬崔湜为襄州刺史,仍不失为一州之长。

      越数日,崔湜贬襄州刺史之命已下,陈鹿隐闻之,心下略宽。安乐府中退银已多,归入国库,鬻爵之风虽未尽绝,总算亦稍稍敛息。

      朝中弹章渐稀,如冬雪覆地,人皆掩目而过。近来有人举旧案奏上,然满朝视若无睹,各捧茶翻折,竟无一言及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