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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池畔冷眼对 ...
那仆从飞也似去了,约半个时辰,满头大汗奔回,于院门外喘气禀道:“县主在张说府上,正与张学士谈诗论赋。”
李琅正与张说品茗清谈,闻仆附耳数语,面上闲适笑意霎时褪尽,起身道:“张学士,府中有急务,改日再来领教。”
张说见她神色骤变,忙不迭起身恭送,直送至府门外,眼见她利索翻身上马,顷刻间没于长街尽头。
张说捻须望了半晌,微微眯眼,方转身回府。
李琅纵马疾驰,至府门前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掷,大步往后院赶。
一脚跨入院门,目光扫过——那宁家汉子被二守卫左右按住,挣如困兽;满院仆婢尽缩廊下阴影,屏息敛声;陈鹿隐端坐石凳,神色沉凝。
李琅心头猛然一紧,脚下略顿,随即快步上前,挨其旁坐下。
二人并肩而坐,俱不言语。
良久,陈鹿隐方开口,道:“县主,此事做得不干净。”
李琅霍然转头,两道目光如刀,射向那两名守卫。
二守卫腿一软,“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于青砖,连声道:“县主饶命!属下该死!属下是怕走漏风声才——”话未毕,陈鹿隐眉头微蹙,不看二人,只将目光落在李琅面上,淡淡道:“我正与县主说话,县主和他们说甚么。”
李琅默然片刻,低声道:“当日是我叫人传话——宁家上下,一个不留。那件韦家之物若交到韦后手上,便是泼天铁证,宁家在岭南谋害韦氏族人,板上钉钉,翻不了。韦后那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迟早拿宁家满门开刀。可你呢?你倒好,暗地给宁家送银、送船,送他们远渡重洋逃命。韦后若寻不着人,你道她这口气往谁身上出?你我走到今日,步步踩在刀尖上,若因这一桩走漏风声,前头多少心血,尽付东流。你素来精明,这点利害,难道当真瞧不透?”
陈鹿隐听罢,见李琅又搬出那些纵横权衡的道理来,心下不禁一阵索然。这个人总是如此,旁人的过失看得一清二楚,可落到自家身上,便总有千般托辞、万种苦衷,仿佛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做的方是正经事,旁人的私义、旁人的盟誓,都不过是碍手碍脚的赘疣。
陈鹿隐默然良久,方徐徐道:“当初在岭南,我替韦家寻那件物事之前,是当着宁老之面立过誓的——护他一家老小周全。如今教我翻脸不认,教我眼睁睁看他满门死绝,那我成个甚么人了?背信弃义,禽兽不如。”
那宁家汉子听到此处,猛地一挣,抬头瞪目,赤红如血,啐了一口,嘶声骂道:“两个毒妇!一假仁假义,一蛇蝎心肠!宁家数十条命,在你二人眼中不过是——”
李琅眉头一皱,向二守卫微一摆首。
守卫会意,扯破布塞其口,汉子“呜呜”挣了几声,声闷于喉,惟双目犹狠狠瞪着。
陈鹿隐垂目,道:“事已至此,旁的我不问了。只一条——此人,我要留。”
李琅摇头,干脆利落。
陈鹿隐声微颤:“宁家老小,一个不剩了。留他一个,也不成么?你今日若杀了他,我这心里头,一辈子过不去。”
李琅仍不看她,目光越过肩头,落于汉子面上,缓缓道:“你家中可还有小的?”
那汉子一愣,呜呜哼了两声。
李琅续道:“若有,我保他们活。派人送钱财,寻好人家寄养,改名换姓,从此世上再无此人。但你——你不能活。你太大了,搁在哪里都是祸根。”
陈鹿隐心头一抖,猛一伸手,五指扣住李琅手腕。
李琅却头也不回,只侧头向身后仆从递了个眼色。
二守卫上前,一左一右,重重按住了陈鹿隐肩头。
陈鹿隐心下一凛,袖中铜钱已滑落指尖。
李琅又道:“陈东家暗器了得。”
陈鹿隐厉声道:“李琅!”双臂猛然一振,肩头翻拧,竟将二守卫带得往前一倾。
李琅恍若不闻,二守卫会意,复死死攥住其腕,那枚铜钱不及落手,便“叮”的一声滑落在地。
陈鹿隐挣之愈急,腰身一拧,足尖蹬地,将那石凳都撼得晃了一晃,然二人按之如铁,腕上似箍铜钳。
李琅向管家微一抬颔,管家捧出一方端砚、一枝紫毫、一张素笺,恭恭敬敬陈于那汉子脚前青砖之上。
那汉子口中破布被扯去,喘了几口粗气,低头望着那笔墨,怔了良久。忽地伏身,掇笔蘸墨,一笔一划书之。腕颤字斜,稚子姓名、年齿、寄养去处、巷门第几,一一分明。掷笔于地,直身而起,胸膛起伏如鼓,眼角浊泪一行,然咬牙不出一声。
陈鹿隐为二守卫所按,目眦欲裂,愤愤道:“李琅,你定要如此?”
李琅不答,向守卫一抬下巴。
守卫解刀,“当啷”掷于汉子足前,铮然一响。
汉子俯视刀身,掂了一掂,翻腕一送,刀锋向内,猛划颈间——热血迸溅,洒于青砖,哧然有声,洇出一片暗红。
守卫探指鼻端,起而禀:“县主,绝了。”
李琅微一摆手,二仆释手,悄然后退。
陈鹿隐肩上一轻,竟也顾不得地上那枚铜钱,踉跄抢至汉前,俯身拾起素笺。纸上墨迹未干,血珠洇糊了二三字。她低头细看,指尖微颤,纸边簌簌作响,却始终不曾皱折。
李琅默然望着她的背影。向守卫一挥手:“抬走。散了。”二守卫抬尸而去。
廊下仆婢屏息退尽,院中只剩二人。
陈鹿隐折笺入怀,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李琅的声音追上来:“传我话——没我令,陈东家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陈鹿隐脚下一顿,廊下二守卫已抢至门口,按刀堵路。
陈鹿隐望了望那两柄刀,转身走回院中,坐于石凳,垂目不语。
李琅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她背上,道:“那张纸给我,我使人去办。”
陈鹿隐不动。
李琅默然一息:“如何?信我不过?”
陈鹿隐仍不回首,只道:“是。我自家去办。”
满院寂然。
李琅眸色沉了沉,半晌忽地轻笑一声,道:“陈鹿隐,我平日待你宽纵,倒叫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如此,你便好生学一学我县主府的规矩。”
陈鹿隐肩头微震,终是未回。
李琅笑意已敛,冷冷向廊下两名仆从一摆下巴。
那二人便如鹰隼出笼,蹿步而上,一左一右拿住陈鹿隐双臂。
陈鹿隐猛力一挣,右肘向后疾撞,正中一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却愈紧。另一人已探手向她怀中摸去。
陈鹿隐扭身闪避,口中低喝:“李琅!”
李琅冷眼瞧着,既不喝止,亦不催迫,只将下巴微扬,淡淡望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干的戏。
那仆从几下摸索,指尖触到素笺棱角,抽将出来,双手奉上。李琅接过,展开一阅,转头向管家道:“持此去办,妥来回话。”管家躬身接了,揣入怀中,一溜烟去了。
这边陈鹿隐被二人死死按住,挣得鬓发散乱,直直瞪着李琅。
李琅却连正眼也不瞧她,只向那两名仆从道:“锁入西厢。无我之命,敢放一人出者,拿头来填。”
二人应声,架着陈鹿隐拖过庭院,推入厢房,合门落锁,“咔嗒”一声。
李琅听着那落锁之声,眼帘微垂,面上不辨喜怒。转头向廊下亲随道:“岭南那趟差事,是哪个跟着陈鹿隐去的?”
亲随躬身道:“回县主,郑四、王七,另有相府护卫二人,共四人。”
李琅微微颔首,语声淡淡:“自去领罚,每人二十鞭。传话下去,此是头一遭,也是末一遭。”
亲随应声诺诺,躬身退下。
西厢门落重锁,窗封死木,唯余一道细罅漏进一线天光。
陈鹿隐坐于床沿,背倚冷壁,端然不动。
每日仆从按时送饭,俱是陈鹿隐素日爱食之物,碗碟换得殷勤,来时腾腾冒气,去时残羹冷炙,一丝未动。羊脂凝霜,鱼汤结膜,酥酪塌形,原样端来,原样端去。
廊下时有步履往来,仆从压声低语,陈鹿隐只作不闻。
她素知李琅性子里带着三分阴鸷,却总道那阴鸷是对着旁人的,自家终究不同。此刻回思,那点不同,大约也不过比旁人更趁手些。趁手之刀用惯了,偶有不听使唤,便该搁回架上,拭一拭锈,晾一晾寒。念及于此,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第三日上,大郎陈鹿鸣差人投帖,称安乐公主府账目已清,册子造得齐整,专候东家过目。
门房递话至内院时,李琅正临窗而坐,手执一卷《汉书》,翻至《外戚传》,目光落于吕后诸纪事上,良久未移。闻报,搁卷于案,道:“放出来罢。”
仆从应声,急忙去开西厢门,旋开一门,陈鹿隐仍坐于床沿,不知是睡是醒。
日光照面,睫毛微颤,却不曾睁眼。
仆从立于槛外,躬身道:“县主请您出去。”
陈鹿隐默坐片刻,方缓缓起身,扶墙略站,待血气贯通,一步步踱出厢房。
正院厅中,李琅端坐案后,面前摊着账册,见陈鹿隐进来,抬眼一瞥,只将册子往前一推:“你兄长送来的,看看。”
陈鹿隐上前坐下,一本本翻开,目光逐行扫过,指尖偶尔在某处数目上略停。
约一盏茶时分,合上最后一本,抬头向那手下道:“账目无误,留下便了,你自回去。”
手下躬身一诺,退了出去。
厅中独余二人。
良久,李琅方道:“这几日,可想明白了?”
陈鹿隐双手搁膝,沉默一息,道:“账目既清,我要去安乐公主府上回话。”
李琅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鹿隐那张木无表情的脸上,端详了片刻,道:“陈鹿隐,你在我府上住了这些年,可曾见我哪一日用过酷吏手段来治你?我关你三日,你便连我姓甚名谁都忘了。”
陈鹿隐道:“鹿隐自然记得县主姓甚么,只是昔日之诺我也不敢相忘。县主心怀大局,我等蝼蚁之诺又算得了什么?”
李琅道:“你要去安乐府上,去便是了。账册既清,你自己交回便是。只是你这几日被关着,想必也想明白了——相王府的门槛高,不如安乐公主府的门路宽。你想攀高处,原是人之常情,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陈鹿隐起身而退,道:“县主说的是。属下告退。”语罢迈出门槛,径往府外走去。
身后,李琅重新抱起书册,一页一页地捻过去,不曾抬头看她。
堪堪跨出厅门,李琅的声音便从背后追来,道:“郑四、王七,跟着她。”
廊下应声闪出两条汉子,陈鹿隐脚下微微一滞,却不回头,只将怀里的账册又揽紧了些,随即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径往府门而去。
那二人亦步亦趋,如影随形,既不迫近,亦不稍离。
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安乐公主的府邸已在望中。
到了府门前,便有内侍迎上来,引着她往东厅去。
安乐公主正在厅中摆弄一盆新贡的绿萼梅,纤指拈着梅枝,正自端详。
见陈鹿隐进来,便将梅枝一放,笑道:"账目可算理好了?这几日催得本宫嘴上都快起泡了。"
陈鹿隐躬身行礼,取出那几本新造的账册,双手高高奉上。
安乐公主接过去,翻了几页,指尖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划下,面上笑意渐浓,如春冰初解。翻至末页,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拍,点头道:"好!清楚明白,比上回的利落多了。陈东家办事,果然叫人心安。"
陈鹿隐陪着笑,又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恭谨:"公主谬赞了。只是这账目理得仓促,臣虽过了一遍,到底怕有疏漏之处。若公主允准,可否在府中安排一间屋子,容臣住下来,连夜再审上一遍?横竖这些数目牵连甚广,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反倒折了公主的脸面。"
安乐公主听了,略一思忖,摆摆手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住下,回头叫人收拾一间偏院给你,清清静静的,没人搅扰。"
陈鹿隐低头道谢,唇角那点笑意挂得满满当当,满脸恭顺。
陈鹿隐便在安乐公主府中住了下来。
那偏院虽不甚大,却着实清幽。她每日闭门看账,一册一册地翻,一笔一笔地校,看得目眩神疲便搁下笔,踱至窗前立一立,望一望那丛青竹,略舒胸臆,复又坐回去接着细看。
安乐公主那边偶设筵席,也唤她过去作陪。
座上无非宗室女眷、驸马幕僚,觥筹往来,笑语喧哗。
驸马武延秀有时酒酣兴至,便当庭舞剑,寒光霍霍,满座喝彩,陈鹿隐也跟着击掌称好,掌声响亮,脸上笑意堆得恰到好处,既不殷勤过火,亦不冷淡失礼。
待席散人归,她独自回到院中,掩上门扉,面上那层笑便如春冰乍裂,霎时消融得无影无踪。
灯下摊开账册,她又埋首其中,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些数目更紧要的事体。
如此几日,她心里越发放得稳了——李琅便是手眼通天,也断不敢到安乐公主府里来拿人。她便安安稳稳地住着,不慌不忙。
修文馆账目方毕,安乐公主又命人将府中诸项账册一并送来,厚厚一摞堆满案头。
陈鹿隐随手翻了几页,便觉眼前发花——条目混杂、数目出入、支用名目含混不清,分明是门下那班走狗欺安乐看不懂账目,胡乱涂填的。但转念一想,这天下谁敢查安乐公主的账?莫说查,便是多觑一眼,怕也要被那伙人记恨在心。
果然风声一出,安乐门下几个主事者便接连登门,今日送一箱绢帛,明日抬一对玉瓶,后日又有人揣着田契来拜望。人人满面堆笑,口口声声“陈东家辛苦”,实则不过怕她将账中手脚捅到安乐跟前去。
陈鹿隐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礼单,受之不安,拒之不可——受之,则等同入其彀中;拒之,则无异明告彼辈“账目有隙”。她坐案前翻检半日,末了只叹一口气,拣其中数处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破绽,略加点拨,提与门下那班人。
众人得了话,唯唯连声,连夜将那些零碎疏漏一一补过。陈鹿隐便据补定之册,草草核了一个大概,算作交差。
安乐公主那头见总数不差,亦不曾深究;门下诸人见风波已平,各自暗舒一口气。三方皆得其便,各各心安,倒也算一桩干净利落的糊涂账。
末了,搁笔,望着那摞整饬妥帖的账册,心中忽生一念——为何独对李琅之账,她从来不肯糊涂半分?若肯糊涂些,或也不至弄到如今地步。怔了一回,便不再想,伸手将灯吹灭,满室顿暗。
这一日,安乐公主忽然遣人来请。
陈鹿隐整了整衣襟,随那内侍穿廊过院,到了厅中。
安乐公主正倚在锦榻之上,手里剥着一颗金黄的橘子。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慢条斯理地将橘瓣送入口中,方拿眼风斜斜一掠,笑道:“陈东家,这几日住得可还惯?本宫瞧你每日闷在屋里,对着那些数目字儿一坐就是一整日,倒比本宫府上那些幕僚还勤谨些。你何不索性留下来,替本宫管管这些银钱来往的琐碎事体?也省得你两头跑来跑去,白费了脚力。”
陈鹿隐心头猛然一跳——此等差事,岂敢日日领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面上却堆出笑来,拱手道:“公主抬举,臣实惶恐。只是臣本系县主麾下办差之人,今暂居府上已是叨扰,若再久留,恐县主那头不好交代。”略顿一顿,复笑道:“县主脾性公主是知道的,回头若寻臣算账,臣可当不起。”
安乐公主听了,嗤地一笑,将手里吃剩的半只橘子往碟中一丢,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眼风斜斜地瞥过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也罢,本宫也不逼你。”她说着忽然将帕子一搁,抬手轻轻拍了两声。
帘后应声转出一个人来,却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巧,柳眉细目,穿一件藕荷色衫子,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朝陈鹿隐盈盈一礼,那腰肢弯下去,如柳条临风,说不出的柔顺。
安乐公主朝那女子努了努嘴,笑吟吟地道:“这是小怜,人乖巧,手脚也麻利。本宫看你每日案牍劳形,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叫她过去伺候你几日。你只管使唤,不必跟本宫客气。”
陈鹿隐望着那女子温顺的眉眼,心里暗暗叫了声苦。她岂有看不明白的道理——安乐公主这是瞧出了她与李琅之间的嫌隙,见她躲到府上来,便故意往火里添一把干柴,塞个美人儿在她身边,好叫李琅那头听见了心里更不痛快。
安乐与李琅虽是姊妹,面上亲厚,底下却各怀机心,一个当朝公主,一个是县主,明里暗里较着劲,如今拿她这点事当个乐子,实则是要瞧两下里闹起来方有趣味。
陈鹿隐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半分不敢露出来,只得躬身道:“臣多谢公主美意。”
那小怜便又朝她行礼,软声道:“小怜见过陈东家。”声音娇怯怯的,如黄莺出谷。
陈鹿隐心里暗暗拿定主意:这公主府是住不得了,得想法子搬去别处去。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朝小怜点了点头,便自回案前坐下,将这事暂且按下,只待明日寻个由头出府。
这一日定昆池新成,满城哄传。
安乐公主大摆筵席,遍邀宗室勋贵同往游赏。
李显、韦后亦至,车马如龙,旌旗蔽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直趋池畔。
陈鹿隐混在随行队伍之中,身后跟着小怜,那女子低眉顺眼,落后半步,一路默然随行。
池面阔极,碧波千顷,一眼望不到边际,水光接天,云影徘徊。
池中累石为山,峥嵘陡峭,一道飞瀑自山巅直泻而下,水声轰然如雷,溅起千堆碎玉,在日光下腾起一片濛濛水雾。
堤岸尽以汉白玉砌成,日光照耀,莹白刺目。飞阁步檐相连若带,雕梁画栋,珠帘绣幕,脂粉金玉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微醺。
池畔早已人头攒动。
勋贵女眷三五成群,指点景致,笑语音声此起彼伏,如珠落玉盘,叮咚作响。
安乐公主立在池边石台之上,正与长宁公主说笑,驸马武延秀陪侍在侧,满面春风。
韦后于李显身侧落座,手持团扇,缓缓摇着,望着满池水光山色,面上含着矜持的笑意,端庄自持。
陈鹿隐立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徐徐扫过满池繁华,浑如一个局外人。小怜忽然轻轻碰了碰她袖口,低声道:“东家,那边廊下像是县主。”
陈鹿隐抬眼望去,果见李琅在对面廊下,离人群略远,一人负手而立。隔着满池水光与喧哗笑语,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陈鹿隐只作不见,侧过身去,随口道:“你看错了。”说罢抬步往人群深处走了几步。小怜抿了抿嘴,低头跟了上去。
脚步尚未迈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陈东家好自在。”
陈鹿隐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李琅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廊下度至近前,穿过满池喧嚣与日色,悄无声息立于陈鹿隐面前。
身后二亲随垂手立于数步之外,屏息敛声,不敢稍近。
小怜早已退避一侧,俯首低眉,气亦不敢出。
李琅目光自小怜身上掠过,随即落在陈鹿隐面上,唇角微微一牵,道:“陈东家这一向在安乐府上,竟是乐不思蜀了。闻说她连你用的茶盏子都另换了一套汝窑的,还说原先那一套太素,配不上你?”语间目色又往小怜处不轻不重地一落,声低了几分,“连人都替你备得这般周全,倒是合你心意。”
陈鹿隐方欲开口,李琅已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她肩头,望了望池中飞瀑楼阁,淡淡道:“安乐府上既好住,那便住着。她府上若还有甚么好差事,你只管揽了去做。”语罢转身,步履从容,穿行于那些三五成群、锦衣绣裳的人群,很快便隐没在一片锦绣衣冠之中,没了踪影。
小怜这才悄悄抬起头来,觑了一眼陈鹿隐的脸色,只见她面沉如水,目光望着李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小怜什么也没敢问,只低头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定昆池畔喧声未歇,水声笑语杯盏交错,一如旧时。
陈鹿隐自李琅去处收回目光,凝神定了定,双目于人群中逡巡不休。
满目珠翠锦缎,晃得人眼花,她一张面孔一张面孔地扫过,掠过无数含笑之容,终在池东石栏之侧,觅着那道熟稔身影。
上官婉儿正独倚石栏,但望池面粼粼波光出神。今日着一身青碧衫子,素净如新竹一竿,立于满园姹紫嫣红之中,反觉格外夺目。
三两闲人时近前搭话,她含笑应酬数语,温言遣去,仍自独立,如鹤立鸡群,别有一段从容。
陈鹿隐心头一宽,不敢稍迟,快步绕行大半池岸,借数丛花木遮掩,悄无声息挨至上官婉儿身侧,探手轻触其袖,低声道:“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回首,见是她,目底微现讶色,随即敛尽,笑道:“陈东家,今日倒有闲情来游池?”
语未毕,察其神色有异,低声道:“如何?”
陈鹿隐四下一扫,见无人注目,方凑前半步,声又低又急:“上官大家救我。我今困于安乐府中,前有狼后有虎,两头俱得罪不起。”言罢将宁家汉子之事与李琅翻脸一节择要说了,语速甚疾,字字分明。
上官婉儿听毕,凝目视她片刻,忽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自眼底漫起,道:“哦?安兴翻了脸,安乐又塞了个美人儿给你。这姊妹俩倒是有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着番儿拿你取乐。”语间目光在陈鹿隐面上悠悠一转,笑道:“只是安乐那点看戏的心思,同我也差相仿佛。”
陈鹿隐唇抿一线,心头却暗暗叫苦。她此番前来,原是欲诉宁家之事、血溅青砖之惨、素笺浸墨之痛,可上官婉儿从头至尾只字未提那些人命,她忽觉喉间发紧,满腹言语堵于胸臆,上不得,下不去。终是未再置一词,只低低叹了一息。
上官婉儿侧目,越过陈鹿隐肩头,朝小怜淡淡一瞥。
那女子垂手立于三步之外,低眉顺目,恰似一幅工笔仕女图中剪下的人物。
上官婉儿收回目光,唇边微微一弯:“安乐倒是舍得。”随即笑意微敛,声亦低了几分,“适才我见琅娘自那边过,面色沉沉——你若还想要这位美人儿活命,趁早从安乐府中脱身,到我这里避几日。”
陈鹿隐闻言,心头一凛,连连拱手道:“上官大家此言,正合我意。这几日住在那府中,如坐针毡,早想寻个由头脱身,只是苦于无路可走。”说着又深深一揖,语声恳切,“若能得大家收留,避几日风头,我感激不尽,回头定当重重谢过。”她语间那股焦灼之色已淡了几分。
上官婉儿亦不多言,但轻轻拍了拍陈鹿隐手背。
当晚,陈鹿隐便以账目已清、不敢再行叨扰为由,向安乐辞行。安乐斜倚锦榻,似笑非笑睨她一眼,目光于她面上转了一匝,懒懒挥手道:“去罢,改日得空再来。”
陈鹿隐谢过,疾步退回偏院,草草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并案上账册一并拢了,携小怜出府。
至巷口,驻足回视小怜,自袖中摸出碎银数两,递之道:“安乐府上好生待着,不必跟来。”
小怜接银,握于掌心,亦不多言,转身自去。
陈鹿隐望其背影没入街巷暗处,方吐一口气,收回目光,径穿两街,拐过三道坊门,投上官婉儿宅中。
入夜时分,已安坐上官家厅堂。捧一盏热茶在手,热气氤氲,暖意透掌而上,直入四肢。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似将连日胸中浊气一并吐尽,方松弛下来,靠入椅背,闭目不语。
上官婉儿白日入宫当值,参决政务,掌管制诰,晚间方归私宅。
陈鹿隐便在其府中住下,白昼独自看账理书,待婉儿归来,则为研墨铺纸、捶背捏肩,做些伺候活计。
上官婉儿亦不客气,只当身边多一趁手之人,主客之间,倒比在安乐府上自在许多。
上官婉儿每每从宫中回来,面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那是案牍劳形、应对周旋之后才有的神情。
陈鹿隐便替她研墨铺纸,手上一面忙,口中一面拣些市井趣事说与她听:东市胡商与西市酒家争地界,闹到京兆府;崇仁坊货郎鬻假珠,当场见破,为群妇追过半街;平康坊胡姬新习龟兹舞,腰肢一转,满堂喝彩。她语声活泛,眉眼带笑,将些鸡毛蒜皮讲得活色生香,仿若亲见。
上官婉儿初时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后来渐渐搁笔,侧目视之,嘴角微翘,眼底倦色亦淡了几分。
一日陈鹿隐讲至兴处,连比带划,道一掌柜为家养鹦鹉揭了私房钱藏处,上官婉儿终忍俊不禁,以笔杆轻叩其肩,笑道:“你这张嘴,若置于宫中讲史,满朝文武恐都不要上朝了。”
陈鹿隐嘿嘿一笑,挠首不语,复垂首研墨。
正研间,忽有仆从疾入,呈一信,云铺中大郎遣人急递。陈鹿隐展阅,色遽沉。信中道万通铺近日为市署连查三度,货物账目皆指为有疑,铺门已封二日,货尽扣于库中。末附一言:阿耶急如蚁旋,阿娘怒而致书,问她在长安究竟开罪何人。
陈鹿隐持信闭目,心下了然——此非市署寻衅,实乃李琅施压。明招不从,则暗施其手,断其生计,迫其折服。
上官婉儿搁笔视之,问其故。
陈鹿隐递信苦笑。
上官婉儿阅毕,神色如常,但折信置案角,徐徐道:“她性子本来就如此,断不叫别人先撤步。”
陈鹿隐不禁道:“若是真心相待,何苦至相逼至此?”
上官婉儿莞尔,笑意中微含洞彻:“她若不将你置于心上,何苦费此周折?只是她们生于权门,终生不知道甚么叫低头的。”
陈鹿隐默然,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脸上,见她眉眼平和,语态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道来。她心里不由得转了个念头——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在一处时,又是如何相处的?太平公主那等性子,比李琅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上官婉儿日日与其周旋,竟能说出这般淡然的话来,像是早已看透了其中关窍,既不计较,也不怨怼。
上官婉儿道:“明日我入宫,当假安乐府中出帖,令市署解禁。安乐正欲市恩于你,必欣然应之。李琅若问,就说我办的。她总不能因你便与我翻脸。”
陈鹿隐起身拱手,低声道:“多谢大家。”
上官婉儿唯嗯了一声,笔锋仍自徐徐而走。
唯一不便之事,便是上官家族常有人来拜见。
今日某远房叔伯来叙旧,明日某子侄来问安,后日又有女眷携礼盒来探望。往来如织,竟比衙署还热闹几分。来意各异,或叙亲谊,或欲借婉儿宫中门路谋一官半职,或不过探探风向,窥这位昭容娘娘圣眷如何。
上官婉儿初时尚耐性应酬,端茶叙话,一一周旋。日久渐生倦怠。每前脚送走求事之族叔,后脚又迎进攀亲之远房婶娘,面上虽含笑,眼底已透出掩不住的疲色。偶得闲暇,便独自立于廊下,望庭中几竿修竹出神,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陈鹿隐揣摩得上官婉儿心意,遂为其府邸门前一尊拦路神。
凡上官族人登门,陈鹿隐先自应接,能挡则挡,能推则推。彼言婉儿身子不适,婉儿便真个倚榻装病,连衣裳亦懒得更;彼言婉儿入宫当值,婉儿便当真乘车入宫躲去半日;彼言今日不便见客,则来者虽坐穿门槛,亦不得一面。一在外编得煞有介事,一在内装得活灵活现,彼此呼应,竟无隙可乘。
日久,上官一族中人皆晓:欲见婉儿一面,先须过陈鹿隐这一关。二人一里一外,宛如素有成约。婉儿自此清静良多,陈鹿隐亦得了个“贵人门前一尊神”的名号。
这般住了半旬,太平公主自乐游原南庄归。
其庄修造极阔,台榭连云,直延至终南山脚,占地不知凡几。
是日午后,太平乘车入城,顺道过上官婉儿宅中。
一脚跨入厅门,便见陈鹿隐坐于窗下捧卷而观,两人四目相对,太平微微一怔,目光于上官婉儿面上转了一转,又落回陈鹿隐身上,嘴角徐徐牵起,却未置一词。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暗叫不妙。她岂有看不透之理——太平自南庄归,原是奔上官婉儿而来,二人久别,自然要清静独处,说些体己话。她陈鹿隐倒好,如秤砣坠于宅中,日日晃荡,碍眼得很。换了她是太平,只怕早便开口撵人了。
当下连忙搁卷起身,朝太平躬身一礼,道:“殿下来了。”又转头向上官婉儿道:“上官大家先说话,我去厨下看看晚膳备得如何。”语罢不待二人答话,一溜烟退了出去,顺手将厅门带上。
她数番欲自告退,然话至唇边,辄复咽回——李琅尚自冷面,安乐府中亦不敢归,遍数长安,惟上官婉儿处可容她稍舒一口气。
然此气未及喘匀,太平已归,她那口气便又悬于半空,上不得下不得,堵得胸中发闷。
此后太平往来愈勤,隔日一至,或坐片刻即去,或留饭方归。
每来,目光必于陈鹿隐身上多停一停,如视一件不当置于此间之物,虽不启齿,却较启齿更令人难堪。
陈鹿隐每夜缩于己屋,闻前院传来太平与上官低低笑语,如银铃时断时续,间杂杯盏轻碰之声,只得翻身以被蒙首,心中反复自念:我何以偏择此时寓此,当真自投罗网,自取其辱。
如是又过五六日,太平终发难一回。是日薄暮,二人对坐厅中饮茶,陈鹿隐恰自廊下过,被太平唤住。
太平闲闲道:“陈东家富有万贯,怎的?是宅子太多迷了路?”
陈鹿隐面上一热,忙拱手道:“公主取笑了。臣暂居上官大家府上,不敢多扰,正拟明日迁出。”
太平闻言,不接话,只似笑非笑,瞥了上官婉儿一眼。
上官婉儿笑道:“公主莫吓着陈东家。她在此住着,倒也相宜,常替我挡去些琐碎人事,使我得几分清净。”言罢转向陈鹿隐,目光温温,“陈东家且安心住着,不必急着搬。”
太平道:“这些人,未必都是来打秋风的。哪路门道里都有可用之人,见一见,说不定哪天便用得上。”
上官婉儿不语。
太平又瞥陈鹿隐一眼。
陈鹿隐心下雪亮——公主那一瞥,分明已是不耐。上官再留,她岂能当真赖着不走?那便不是不识趣,是不知死活了。遂不再等,躬身告退,回屋收拾,草草卷了几件衣物,将案上账册一并拢了,心中只盘算明晨便行。
一面收拾,一面将自家骂了一回。骂自己不该贪这府中清静,贪婉儿待她那一点温厚,便忘了分寸,忘了长安城中何处不是刀尖上讨生活。骂毕,亦无计可施,只坐于榻沿,望窗外沉沉夜色,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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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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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