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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修文争诗赋 ...

  •   话说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虽山遥水阔,书信却如雁阵南来北往,从无间断。

      信中或言潞州风土,或论朝中动静,字字平常,句句家常,便如寻常人家姊弟絮语,纵然落在旁人手中,也只当是闲话,瞧不出半分异样。

      李隆基初到潞州时,尚念着赵氏,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些脂粉绢帛回去,信上也写得热络。

      可这热乎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多少时日,他便将全副心思搁在了府中一处新起的亭子上。

      那亭子修得精巧,飞檐如翼,四面洞开,登临一望,潞州山川尽收眼底。

      他在信中说亭子将成,只差一个名目,请李琅替他想一个。

      李琅提笔回了一封,引《论语》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一句,谓之“德风亭”。

      李隆基收信后拊掌称妙,当即命人制匾悬上,又在亭中设宴,遍邀潞州士人,饮酒赋诗,连日不歇。

      亭子建成之后,李隆基兴致愈浓,竟遣了画师将那德风亭中的光景细细描下——他与潞州当地数十位名士共坐亭中,酒酣耳热之际,李隆基离席起舞,长袖翻飞,高声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画工笔精墨妙,将众人神态一一勾勒,连李隆基舞袖飞扬之姿、眉宇间那一股意气风发之势,都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画成之后,他连同几封书信一并封好,差了心腹快马送回长安,交到李琅手中。

      李琅展画一看,目光落在那高歌起舞的身影之上,凝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也不言语,只将画卷轻轻合上,收进匣中。

      她心中早已雪亮——三郎自小便不是池中之物,远赴潞州后更是广交豪杰,文士武将,无不相结,养精蓄锐,只待天时。

      姊弟二人自此心照不宣,寻常书函之外,另换了一套隐秘的法子通传消息。

      那密信俱写在上好的薄帛之上,字缩得如蚁足蝇头,卷作细丸,外封蜡层,再塞入新摘的瓜果之中,或夹在寻常馈赠的物事里,走的是相王府自家私路,不经驿站,不落档册。

      便是有人拆开来瞧,也只当是姊弟间寻常赠物,决计瞧不出其中暗藏的字迹。

      信中所议,乃是制造符瑞之事——李隆基在潞州任上,州境先后有黄龙白日升天、紫云覆顶等祥瑞迭出,前前后后计一十九事,有巧合成真者,亦有精心铺排者。

      这潞州的符瑞,到底只在晋地一隅流传,朝中权贵多不闻其详。而长安城内的符瑞,却是诏告天下、绘图颁示。

      景龙二年,宫中忽传一桩奇事:韦皇后衣笥中的裙子上,凭空现出五色云气,霭霭腾腾,经久方歇。

      李显闻报大喜,命画工描摹其状,遍示百官。

      宰相韦巨源当即进言,此乃天降祥瑞,皇后德配天地,宜布告天下。

      李显从之,遂大赦天下,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各加封邑。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徒纷至沓来,各献符瑞之说,谄媚之态百出。

      迦叶志忠上奏,历数高祖受命时天下歌《桃李子》,太宗受命时歌《秦王破阵乐》,高宗时歌《堂堂》,则天时歌《娥媚娘》,李显时歌《英王石州》,而如今,天意已昭示——该歌《桑条韦》了。他恭恭敬敬呈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入乐府,以备皇后祭祀先蚕时奏之。太常卿郑愔紧随其后,又一番引申铺陈,说得头头是道。

      李显大喜,厚赏二人。

      陈鹿隐身在长安,耳闻目睹这一桩桩一件件,心中只觉荒唐至极。

      转念一想,若轮到自己来做这祥瑞,倒比那帮人利落得多——只需寻几个绣娘在裙上缝几缕彩线,再叫人编两句“天意属韦”的话头,满长安的胡饼铺子便可在饼面上压一道祥云印子,一只多卖三文钱,一日几千张,一月下来便是一笔横财。

      她盘算得正起劲,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造祥瑞的人,今日捧得越高,来日摔得越惨,这银子有命赚没命花,还是算了。

      当年武后临朝称制,渐次向皇位走去,前前后后布置甚多。

      首在废立,以固其权。次在造势,以宣天命。武承嗣使人于洛水得白石,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诈称天瑞。武后大喜,名之“宝图”,加尊号“圣母神皇”,自此称“陛下”。复命僧法明等造《大云经疏》,言武后乃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颁行天下,敕诸州各置大云寺。

      又改制易号,以示鼎革。改元光宅、载初,易旗帜服色,造“曌”等新字,以“曌”为名。毁乾元殿,建明堂,号“万象神宫”,备登极之仪。

      终则广集劝进,以成其势。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伏阙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睿宗姓武。武后虽“不许”,而擢游艺为五品。于是百官、宗戚、四夷酋长、僧道凡六万余人相继上表劝进,武后三让而后受之,乃于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登则天门楼,改唐为周,改元天授,称“圣神皇帝”。

      如今这韦后依样画瓢,行的便是武后第二步旧策——先假天命,再收人心。

      当年武后称帝,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李唐宗室,亲王公主、驸马外戚,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几乎将李唐一脉摧折殆尽。

      今韦后踵武而行,更变本加厉,使李唐皇族之人日日惴惴,不得不俯首帖耳、曲意承迎,稍露异色即遭猜忌,动辄便为刀下之鬼。

      长安城中,王孙公子面上虽犹存体面,底下却人人自危,连咳唾之声亦不敢高扬,唯恐隔墙有耳。

      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那头,便着陈鹿隐起造库房,费重金于四方搜罗奇珍,预备献与韦后。此库造得极是宏敞,三进三出,高墙深院,门楣刻缠枝莲纹,内中架格一律以楠木打制,防潮防蠹,可见是下了本钱的。

      陈鹿隐奉命奔走,东南西北各处采买——岭南珊瑚树、西域夜光杯、江南上等绫罗、蜀中金丝漆器,一箱一箱运将进来。不过月余,库中已是堆叠如山,几无转足之地。她每回入内点验,望着那满坑满谷的珍玩宝器,心下便不免暗想:这些东西入了韦后之手,也不过在她万春宫中多占一间屋子罢了。

      陈鹿隐在市间奔走铺路,李琅便日日早出晚归,周旋于朝臣名士之间。

      韦后得势日盛,气焰愈张,所作所为愈发不加遮掩,朝中暗流涌动,不满之人渐次聚拢,只缺一个牵头的人。

      李琅原与朝臣结交,走的本是宗室体面之路——相王之女,太平姑母照拂,往来的俱是皇亲国戚、世族旧家,礼数周全,无人能挑半句错。

      如今形势不同,私下与心怀不满之官员往来,却换了名士清流门路。

      日日出府,晨间素青直裰、乌木簪,如书院里抄书女先生;午后月白云纹袍、悬古玉,立茶肆间论诗谈赋,满身名士气度;入夜赴宴则换藕荷锦袍,与御史台清流对坐,酒过三巡,从容引话诗文至朝局。语不多,句句点中痛处,从不说韦后一个“不”字,只谈前朝旧例、祖制典章,说到紧要处便住了口,端盏慢饮,留满座各自思量。

      陈鹿隐偶尔得空远远望去,见她茶肆间与人论诗论赋,风姿洒然,满座目光皆带三分敬重,便是那几个以清高自诩的御史,与她说话时也不由得正了正衣冠。

      陈鹿隐瞧在眼里,心下暗笑——不熟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贵女,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可前日夜里,她分明对着京畿驻军调动图,指头沿渭水一路划过,落在那几处屯兵关隘上,目光沉沉,许久不语。

      那神情与如今茶肆间温文谈笑的李琅判若两人。陈鹿隐低下头抿了抿嘴角,继续翻账本。

      这一日入夜,李琅回府,刚跨进门,陈鹿隐便抢上前来,一把将她按在床沿,凑近笑道:“安兴县主近来气度,我越发认不得了。白日里在茶肆间同那班御史清谈,谈诗论赋、端盏饮茶,一举一动都透三分仙气,满座看你,直如看天上人一般。”

      李琅仰面瞧她,笑了笑,不言语,抬手将领口衣带一扯,藕荷锦袍应手敞开,跟着又将中衣系带一抽,素白薄衫随之滑落。面上笑意如常,手上干净利落,半分迟疑也无。

      陈鹿隐话头一噎,慌忙别过脸去:“你、你先将衣裳换了……”话音未落便冲到窗边,把脸埋进账本里。

      李琅不紧不慢道:“你我一处多少年了,你倒还这般避忌。”

      陈鹿隐道:“民间夫妻便是成婚几十年的,换衣裳也得避上一避,这叫礼数。哪像你们皇家,这般——”说到“这般”二字,声音矮了下去,目光又不由自主飘了过去。

      李琅懒得接话,只抬了抬下巴:“过来。”

      陈鹿隐踌躇一瞬,终是放下账册,磨磨蹭蹭挪了过去,耳根红如煮虾,嘴上却还要硬撑:“我、我过来是怕你着凉……”

      李琅侧头瞥她一眼,随口道:“嗯,怕我着凉。”说着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一挣抽出手,便去将案上烛火吹灭了。

      翌日天色未明,仆从便在外传报,说安乐公主遣人来,教陈鹿隐即刻入宫。

      陈鹿隐尚自半梦半醒,蜷在李琅怀中迷糊应了一声。

      李琅本也阖目,听得“安乐”二字,眸光骤醒,声已换作低沉利落:“快起。”

      陈鹿隐惊得睁眼,对上李琅已然清明目光,知赖不得,只得揉着眼从被中挣出,手忙脚乱换衣梳头。

      临出门前,李琅亦已收拾妥当,陈鹿隐回头望她一眼,李琅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示其自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府,至巷口各自分开。

      陈鹿隐入宫门,内侍引其穿廊过院,绕数重门阙,方至修文馆前。

      馆中宫人往来如织,搬书拂尘,抬新漆屏风入内,满室漆木尘土混作一处,呛得人掩鼻。

      安乐公主坐于新换矮榻之上,手捻团扇,见陈鹿隐来,招手示意。

      陈鹿隐连忙上前行礼,笑道:“公主今日气色真好,比前几日更精神了些。”

      安乐微弯嘴角,心中受用,却不多寒暄,随手将一叠厚厚账目掼于其前:“修文馆重新修过,国库拨的银子。”顿一顿,目扫四周,压低声道:“我使人从里挪了一笔,数目不大,可底下人手不干净,账目做得乱七八糟。”以扇柄点了点那叠账册,“你替我看看,这账该怎么平。”

      陈鹿隐接过账册,低头翻了两页,心头便已雪亮——这哪里是账目做得不好,分明是安乐手下的人贪得没了边,报虚账、吃回扣,吃相太过难看,把窟窿挖得大了,如今补不上,才想起找她来擦屁股。她心中叹了口气。这修文馆她陈鹿隐参与建造,不知投了多少钱,给安乐手下的人一一过手,连账都乱七八糟了。

      心念及此,她脸上便堆出笑来,将账册合拢,抱在怀中,恭恭敬敬地道:“公主放心,这账我拿回去细细看,三日之内必定理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给您规整妥当。”

      安乐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摇着团扇扇了两扇,道:“去吧,看完了叫人递进来。”

      陈鹿隐应声退下,抱账册在手,面含浅笑,心中却已盘算如何拆东补西、腾挪周旋。

      出修文馆,日头正盛,琉璃瓦上金芒四射,刺目生花。她抱册沿廊疾行,方转一月门,便见廊下一人,素青窄袖,背身而立,仰观壁上褪色旧画。

      陈鹿隐足下一滞,险些脱口呼出——李琅。四下一望,疾步上前,压声道:“你怎在此?”

      李琅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目光却先落于她怀中那叠账册之上,顿了片刻,方道:“门下省今日请了几位文人聚谈,说是论诗赋、品文章,我便来了。”

      陈鹿隐心中暗笑:还论文赋?若李显那位子当真坐不稳,只怕你头一个便冲上前去。面上却不露,只笑道:“那倒是巧了。”

      李琅亦不问账册之事,只扫她一眼:“回去仔细些。”

      陈鹿隐左右一望,见无人,忽然踮起脚来,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等李琅反应过来,便已退开半步,嘴角弯弯的,低声道:“我先去了。”说罢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耳根却已烫得厉害。

      李琅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过身去,继续看那幅壁画,只是目光凝在墙上许久,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

      这日午后,李显兴发难遏,便命摆驾修文馆。

      这修文馆乃新近落成,馆中藏书万卷,轩敞明净,是朝廷招揽文士、修书撰史之所,与弘文馆并为文华重地。

      馆中常驻学士十余人,以李峤、宋之问、郑愔、沈佺期、杜审言等数人为首,皆当今诗坛名手,也是太平公主暗中结纳之人。如今她退居幕后,便由上官婉儿借此机会与诸学士周旋结交。

      其中数人,皆由贬所复召而归——郑愔景龙年间因贪墨贬为江州司马,未几旋召入朝,复为修文馆学士;杜审言亦贬而复用,入为修文馆直学士;卢藏用、薛稷、马怀素等亦皆一时之选,或贬或起,几经沉浮,终聚于此馆中。

      这些人笔墨纵横,诗名满天下,却各有一段仕途蹭蹬、荣辱反复的经历。

      上官婉儿款款周旋其间,评诗论句,不露声色,不知不觉间便将一条条人脉悄悄地捋入掌心,收归太平所用。

      李显居中落座,环顾四壁,抚掌笑道:“今日馆中新成,不可无诗。朕先起一句,诸卿续之。”
      略一沉吟,高声吟道:“修文新馆启华扉。”话音方落,满座学士争相接句。

      一时你一句我一联,如沸水翻泡,满殿尽是吟哦之声。

      韦后笑道:“陛下这句子起得好,倒引得臣妾也想续一句了。”李显连忙摆手道:“皇后请,皇后请。”

      韦后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天恩雨露满宫闱。”

      众人齐声喝了个彩。

      安乐公主年少气盛,不甘落后,抢着接道:“金枝玉叶自芳菲。”她声音脆亮,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官婉儿将众人联句一一录罢,恭恭敬敬呈与李显过目。

      太平公主仍端坐西席,只低头品茶,仿佛满殿的锦绣句子都与她毫不相干,只等着上官婉儿评选。

      上官婉儿将众人联句一一录罢,恭恭敬敬呈与李显过目。

      李显看了连连点头,忽而转头向她笑道:“昭容最是品诗的行家,你来说说,今日这一联之中,谁人的句子最佳?”

      上官婉儿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掠,面上笑意如常,不紧不慢地道:“陛下的起句端凝浑厚,皇后的接句温润从容,宋学士、李学士各有佳处,臣只录诗,不敢妄评。”

      李显听了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她道:“你这张嘴,比你的笔还要滑上三分。”

      满殿便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嗡嗡地漾在修文馆新漆的梁柱之间。

      李显笑够了,忽又抚掌道:“对了对了,正月晦日将近,三令节的头一桩,诸卿替朕想想,这节该怎么过?”他兴致勃勃地环顾满座,目光热切得像等着一件新玩具的孩童。

      宋之问当即起身,拱手道:“陛下,三令节乃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上巳、九月九日重阳,皆当与民同乐,不可草草。”

      李峤亦点头附和,道:“晦日之俗,本为祓除不祥,然天子行乐,自当别有气象。”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安乐公主忽地摇了摇团扇,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个主意——不如就在昆明池畔,临时搭一座彩楼,不必多高,只消能俯瞰池景便好。满朝文武谁有诗才,只管作来,便由上官昭容一人评定高下,就当是替父皇选个今日的诗魁。”她说着抬眼望了望上官婉儿,面上笑意盈盈,语气里带着几分顽皮,“昭容品诗,最是公允不过,父皇以为如何?”

      李显听得连连拊掌,喜道:“好!好!就依你说的,昆明池畔搭彩楼,上官昭容主评,谁若夺魁,朕重重有赏!”

      满殿学士纷纷躬身称是,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见到自己诗名冠绝当场的风光。

      李琅坐在东首柱侧,端着酒盏却不曾饮,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宋之问正抚须称妙,唾沫几溅郑愔之面;李峤端坐如松,敛容誊录,一笔一划庄重如抄军国重诏。

      李显兴致复起,拍案催更,状若乡绅宴客,必闻颂声方肯罢休。

      日头毒辣,宫瓦金焰灼人。

      政事堂中奏章积尘,各州灾报如雪片集于省案,边关军情八百里加急络绎不绝,皆沉深宫,了无回音。

      前日金城公主出降吐蕃,花轿离长安西门,红帷刺目,铙铎呜咽。

      公主自上轿即垂泪不止,帕湿数方,哽咽难言。

      送亲老宫人亦掩面拭泪,不敢作声。百官送行,礼官唱贺,公主隔帘答语,声断气噎,不成字句。

      李显携后妃登城楼目送,红轿渐行渐远,终如一点朱砂,没于漫天黄土之中。

      李琅垂目,心内忽闪过当年文成公主旧事。彼时太宗以宗室女远嫁吐蕃,一去万里,翻雪山,渡寒川,风餐露宿,沿途瘴疠横行,冻馁交加,行至半途已有随从倒毙道旁。

      至吐蕃后言语不通,习俗殊异,虽为赞普正妻,实无宠无子,松赞干布另有王妃六人,公主九年婚姻中仅三年与赞普同在一处,余则独居冷落。

      沙洲有信传来,吐蕃人竟视其陪嫁为大唐畏其兵威而来的贡物,公主之屈辱可知。彼时年华正好,却埋没雪域四十年,守寡三十一载,一生再未归唐。

      前日金城公主出降之状,恰是文成当日旧路重演。李琅心内暗叹:此辈高谈联句,天下将散而不自知。

      满殿笑声诗声,如五色纸糊窗牖,花花绿绿煞是好看,然一指捅去,便“噗”然而破,透入者尽皆冷风。

      李琅目越满殿衣冠,于御案侧畔那道低眉录诗之影上略顿一息,心念微转:上官婉儿今掌制诰,为相府与太平府在宫中最得力之棋子。然陈鹿隐与之虽称忘年交,终不及姑母与之亲厚——说到底,仍是姑母之人。

      此念于胸中一闪,即已沉落。李琅垂目,满殿吟哦声正如钱塘潮涌而不绝。

      陈鹿隐出宫,登车即往西市铺中。

      簿籍积案如丘,非一人所能理,须召数名得力账房同观。

      陈鹿隐入得铺内,大郎陈鹿鸣正伏案对账,见妹至,急撂算盘迎上。

      兄妹数月未见,絮话半晌,及至蜀中阿娘苏毗氏。

      阿娘于陈鹿隐与李琅事终不能释,隔三差五即来书,字密如蚁,数番往复皆同语。又嫌大郎成婚二载尚无子息,催生之信频至,陈鹿鸣复一封彼骂一封,复两封则骂两封。

      陈鹿隐但笑而已,问:“阿耶蜀中买卖如何?”

      陈鹿鸣倾身近前,压低声道:“你不知,如今那边甚是热闹。自你在长安走动开来,所交非宫闱即朝堂,消息如翅飞还蜀中,刺史亦三日两头投帖,口称拜阿耶,实则人人觑你此线,盼得东风。阿耶喜得合不拢嘴。”

      陈鹿隐不接话头,只道:“还劳烦大郎三日内清讫,仔细些,莫叫外人知道。”

      陈鹿鸣应诺。

      陈鹿隐又嘱数语,方自后门出。门窄侧身而过,随手带合。

      巷寂无人,适才那两名李琅遣来盯梢之守卫,终被甩脱,陈鹿隐乃缓步而行。

      西市主街之喧,隔数重巷墙传来,嗡嗡若蜂闹于窗纸之外,蜇不得人。

      正行间,忽闻前方巷口金铁交击,继以拳脚破风之声,夹一声闷哼。抬目望去,只见那两名守卫竟自斜刺里闪出,一执刀,一探爪,已将一中年汉子逼入墙角。

      其人面枯颧耸,衣敝履穿,正竭力周旋,然寡不敌众,只拆两三招,便被一名守卫反扭其臂,“砰”地按于墙上。

      另一守卫拔刀便斫,刀锋斜落,冷电也似一道白虹,径取颈项。

      陈鹿隐心头剧震,不及思索,脱口喝道:“住手!”

      刀势未止,风声愈厉。

      陈鹿隐袖中双指一弹,一枚通宝“嗤”然射出,铜钱平飞疾转,正中刀脊。

      那刀被震得向右偏出三寸,贴着汉子肩头削去,碎布一缕,飘飘坠地。

      陈鹿隐已抢至近前,俯首视之——那汉子满面尘灰,额角青筋暴起,双目怒瞪,忽咧开嘴,嘶声骂道:“陈鹿隐!好——好一个背信弃义之徒!”

      陈鹿隐被骂得一怔,定睛细看,那眉目神情,倔强不服之态,陡然间一道亮光劈开脑海——宁家!此乃宁氏之人!当年她亲手安排银钱,使举家南迁避祸,自此音讯全无,此人何以现于长安,且为李琅之守卫所擒?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只压声问道:“宁家的人?你们不是皆赴南海了么?”

      那汉子欲答,二守卫已齐齐变色。

      执刀者更不搭话,手腕翻转,刀锋再起;另一人五指成钩,直取咽喉,竟欲当场灭口。

      陈鹿隐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大喝:“大胆!”此一声沉而重,带着一股不容违拗之势,竟将二人动作生生喝停。

      她冷冷扫过二人之面,道:“此人押回府中,是死是活,自有我与县主定夺。”

      二守卫面面相觑,握刀之手青筋暴起,终不敢再动。

      陈鹿隐不更视,复垂目望那宁氏汉子,心潮翻涌,面却如常,但道:“押回。”言罢转身,当先而行。

      二守卫挟汉子随后,刀虽入鞘,目光犹鹰隼般钉其身上,须臾未移。

      及归府中,门卒仆从见之,莫不愕然,相顾失色,然不敢问,皆退避廊下,窃窃以目。

      陈鹿隐就院中石凳而坐,振衣端然,神色莫辨。

      二守卫取麻绳一截,欲缚汉子于地。

      汉子双肩被按,犹奋力挣扎,颈上青筋虬起,嘶声厉骂:“陈鹿隐!背信弃义之——”语未竟,一守卫探手入怀,欲取破布塞其口。

      陈鹿隐忽举手凌空一按,淡声道:“不必。”

      二守卫顿手回顾。

      陈鹿隐目注汉子,徐道:“无须多言,你的冤屈,我已经知道了。”

      汉子猛然一僵,骂声噎于喉,张口瞠目,直视陈鹿隐,不能置一词。

      陈鹿隐挥袖,召一仆立于廊下者,道:“速请县主归。”

      仆躬身领命,疾步而出。

      汉子犹被二守卫按肩,目赤如火,瞪视陈鹿隐,咬齿切齿。

      廊下婢仆皆缩首墙角,屏息不敢仰视,间或抬眼一觑,便即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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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