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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珠帘隔望眼 ...

  •   过了数日,长安城中爆竹声犹未绝,满街残红碎纸,履之窸窣有声。

      李琅正于书房翻阅案卷,忽有仆从递上书信一封,封缄处打着潞州火漆,笔迹端方中暗藏飞扬,乃临淄郡王李隆基手书。

      拆封展阅,信中无非问候阿耶及诸兄弟安好,兼述潞州风物、署中琐事,语意轻快。惟末尾处笔锋陡转,墨迹略浓,写道:“阿姊如晤:弟在潞州,偶遇一倡家女赵氏,善弹胡琴,一曲《凉州》婉转处,能教满座寂然。弟已置别院安顿之,颇解客中寥落。然心犹自彷徨,不知此情可托乎?阿姊素日最知弟心,倘得一言指点,弟当铭感五内。”

      李琅搁信,默然片刻,嘴角微弯。

      恰陈鹿隐端茶推门而入,一眼瞥见她神色似笑非笑,凑上前道:“谁的来信?你这般神情,倒像瞧见了什么趣事。”

      李琅将信推至面前:“三郎的。说潞州遇一善胡琴之赵氏,来问我如何处置。”

      陈鹿隐接过扫了几行,眉开眼笑,啧啧道:“这位郡王头一回在信中这般扭捏,倒似真动了心。”搁下信纸,略一沉吟,又想起沈子柔,不由叹道:“他既已安顿下了,你当阿姊的,不妨回他一句——既欢喜了,便好生待人家,莫要三心二意。”

      李琅道:“你说得倒轻巧。”心中却暗道:当初劝我时头头是道,比话本子还热闹,俨然过来人模样。如今轮到自己,却来问我“此情可托乎”——还“铭感五内”,亏他说得出口。遂搁盏,起身至案前,展纸研墨,提笔而书,笔势如流水行云,顷刻而成:

      “三郎如晤:来书已悉。既已置别院安顿,何须复问于姊?姊观弟信中言语吞吐,自诩风流,家室已在,不过添几房妾媵,此情能有几时?莫作痴心之态。姊非月老,亦非红娘,实不知可托与否。弟自思之。”

      写罢,李琅将信纸推与陈鹿隐。

      陈鹿隐接过一观,忍俊不禁,笑声满室,茶盏几倾。笑罢,复提笔于纸尾添一行小字:大娘说得是。

      李琅瞥了一眼,未置一词,只将信纸折好,封以火漆,唤仆入内,命即送出。

      陈鹿隐犹靠椅背,笑未尽歇,道:“三郎若见此行,不知作何表情。”

      李琅道:“他自晓得非我手笔。”

      陈鹿隐闻言又笑,笑声于书房中荡荡悠悠,良久方散。

      过了数日,朝会暂罢,李显携韦后往骊山行宫游乐去了。

      满朝文武便松快了几分,长安城中连车马都少了几分仓促之色。

      李琅与陈鹿隐闲来无事,便往上官婉儿府中走了一遭。

      车马停于门首,门子早已识得,不待通报,径引入内。

      绕过照壁,穿回廊,行至书房门外,陈鹿隐忽顿步侧耳——窗纸内透出絮语轻笑,其间夹一女声,低低沉沉,慵懒从容,不必细辨,便知是太平公主。心下会意,与李琅交换一眼,方推门而入。

      果见太平公主立于案侧,挽袖握墨,徐徐研之,观其架势,已研了小半个时辰。

      上官婉儿坐于案后,手中一卷书未合,抬眼见二人入来,眉梢微挑,笑意漫上眼角。搁卷,笑吟吟望住陈鹿隐,慢声道:“陈东家。”

      陈鹿隐方欲开口,上官婉儿已转向李琅,笑盈盈道:“安兴县主今日气色大好,看来近日日子过得滋润。”

      李琅道:“上官大家说笑了。”

      太平仍徐徐研墨,不插一言,嘴角微弯,眉目间透一层罕有之好颜色,仿佛替人研墨于她而言,非是伺候,倒是一桩难得消遣。

      陈鹿隐看在眼里,心头暗叹:堂堂公主,竟挽袖研墨,研得眉开眼笑,浑然忘我。瞧这模样,恨不得当下将府中面首尽数逐出,顺手连驸马也休了,才好日日守此书房中替人磨墨铺纸。越想越觉有趣,却不敢笑出声来,只掩口作势咳了一声。

      上官婉儿耳尖,登时回头,眼神亮了几分,靠回椅背,悠悠道:“陈东家怎么咳起来了?莫不是夜里没睡安生,着了凉?”话音未落,目光已若有若无飘向李琅,笑意更浓。

      陈鹿隐霎时红透耳根,偏生分辩不得,急得双手无处安放。

      李琅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她这几日赶路劳累,确实睡得少些,不劳大家挂心。”

      见上官婉儿笑吟吟望她,陈鹿隐索性挽袖凑前,握拳往其肩上轻轻捶去,一面捶一面笑道:“上官大家,我给您捶捶背。您这嘴利索,我这手笨,您瞧我笨手笨脚的分上,饶了我罢。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是地底下刨食的,您一句话顶我一万句,高抬贵手,抬抬手便过去了。”她一面捶一面说,嘴里似抹了蜜,浑不似方才窘迫之态。

      上官婉儿悠然受之,悠悠道:“可堵不住我的嘴。”

      太平在侧弯了弯嘴角,搁下墨锭,净了手,转身笑道:“好了,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桩事要与你们商议。”

      陈鹿隐连忙收手,退后半步,笑嘻嘻朝上官婉儿拱手道:“谢上官大家宽宏大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坐下说罢。”

      太平方敛笑意,道:“相王府与我府如今皆是敛锋藏芒,不敢稍露头角。然韦后之势日盛,你心中可有计较?”这话问的是李琅。

      李琅方道:“节愍太子虽已不在,可这桩事,安乐必定不肯放过。她素来有志于皇太女之位,太子既殁,她岂有不趁机兴风作浪之理?”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圣上膝下尚有数子——长子重润虽早殇,毕竟嫡出;次子重福尚在;太子重俊虽已不在,可重茂还在。安乐想做皇太女,并非圣上一人点头便能成的。”

      上官婉儿接道:“前日朝上,斜封官已成泛滥之势。宰相之外,员外、试官、检校诸色,满满坐了一殿,廊下犹立者无数。中书令宗楚客与萧至忠当面尚和,转身各怀私算。”语间目若不经意往陈鹿隐处一掠。

      陈鹿隐缩颈低头,只默默饮茶,不敢接话,恨不得将自身藏入盏底。斜封之弊,她亦与有分焉。前时安乐修文坊事,她投钱甚多,王元宝那头鬻官尤勤,上官婉儿岂不知底细?此刻那一瞥落在面上,她心头叫苦,只盼这话头早早揭过。

      李琅浑似未瞧见她的窘态,续道:“安乐若欲为皇太女,单凭己身,难成其事。必先使其母更进一筹——韦后若能效则天故事,临朝称制,与圣上并称二圣,安乐方有开口之机。韦后与圣上所出,唯长宁、安乐二女,长宁素不争,安乐最得宠。若韦后掌权,安乐便是她唯一之倚仗。”

      太平公主听到此处,目光微沉,声亦低了几分:“正是。韦后若再进一步,头一个要动的,便是咱们这些姓李的。我欲暗中结交一批文人,以备日后之需。如今斜封官虽多,真有才学之寒门士子亦不在少,若能收为己用,既可壮声名,日后若有事,亦有人能为咱们开口说话。”

      陈鹿隐听到此处,连忙搁盏起身,朝太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声比方才敛了许多,带着少见的郑重:“殿下,我陈鹿隐本一小商贩,若不是相王府与殿下提携,哪有今日之富贵身份。这些年来,我虽赚了些银钱,可心里明白——那钱能在长安站住脚,靠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靠殿下与相王府在背后撑着。”她弯腰又低了几分,“如今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是我的福分。我虽无大本事,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殿下要多少便取多少。该打点谁、结交谁,全凭殿下吩咐,绝无二话。”

      她说得诚恳,语声谦恭,腰弯着不曾直起,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溜来溜去,时偷抬起来觑一觑三人脸色。

      这屋内三人,一公主、一昭容、一县主,哪个不是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陈鹿隐那点子曲意逢迎的小把戏,在三人眼中便如秋毫之末,明镜之前,纤毫毕现。只是谁也不点破,且看她自弹自唱,倒也有趣。

      上官婉儿慢悠悠吹去盏中浮沫,方不紧不慢笑道:“哦?陈东家积得几许家私?不妨道来,也好教我辈开开眼界,掂量掂量你这番心意,究竟几斤几两。”

      陈鹿隐闻言,汗出如浆,口上却不肯示弱,连忙挺直腰杆,拍胸道:“不多不多……但殿下若用得着,我便将铺子宅子尽数变卖,也要凑出这笔钱来!”语声慷慨,然眼皮跳个不停。

      日影斜入窗牖,照得她面上汗津津一片,心虚慌张无所遁形。三人俱看破不说破,各自端茶翻书,只留她一人立在那里,讪笑不已,以袖暗拭额汗。

      过片时,太平公主方入正题,徐徐列出数枚棋子——刘幽求,秘书监,因忤韦氏贬为朝邑尉,胸中尚存丘壑;崔日用,兵部侍郎,外圆内方,暗已通款;张说,中书舍人,与修文馆学士往来甚密,文士间名望颇著;萧至忠,近与宗楚客生隙,正可乘间而入。此四人若得引为臂助,便是一股不小声援。

      陈鹿隐一一默记,收好本子,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几人又说几句闲话,方才各自散去。

      上官婉儿送至廊下,忽笑道:“时候不早,二位若肯赏光,便留府中用了膳再走。”话音未落,太平公主虽不言语,眉眼间已落了一层淡薄霜色,目光若有若无往上官婉儿面上掠了一掠。

      上官婉儿笑意如常,只当未见。

      李琅已会意,拱手道:“不劳大家费心,府中尚有琐务待理,改日再行叨扰。”

      陈鹿隐亦随之拱手,连声道:“正是正是,铺中还有几笔旧账待结,实不敢久留。”

      二人一唱一和,脚已朝门边挪了半步。

      上官婉儿不强留,含笑颔首,目送二人出了院门。

      方出门,二人便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对视一眼,疾步登车,催马而去。

      当晚回府,陈鹿隐泡在浴桶里正出神,门帘一掀,李琅直接脱衣跨了进来。

      水波一晃,陈鹿隐惊得整个人埋进水里,只露两只通红耳朵。

      李琅阖目靠在桶壁,半晌淡淡说了句“过来”,陈鹿隐犹豫片刻,才从水里慢慢探出脸,悄没声息地挪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鹿隐便头重脚轻,裹着被子躺在榻上,鼻子塞得透不过气,说一句便淌一道清涕,拿袖子擦也擦不及。

      李琅端着一碗姜汤推门进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也不作声,将碗搁在枕边。

      陈鹿隐正待开言,李琅已转身出屋,顷刻折返,手中多了一方素帕,扬手隔空掷来,不偏不倚覆于她面上,淡淡地道:“拭净了。”说罢便在窗下几前落座,取了一卷书,漫然展卷,竟自看了起来。

      陈鹿隐捏着帕子拭了拭鼻尖,又擤了一把,闷声道:“那四人……刘幽求、崔日用、张说、萧至忠,总不能用同一把钥匙开四把锁罢?”她说着便来了精神,索性撑着枕头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数道:“刘幽求要用一个‘心’字去结,崔日用须得用银子去砸,张说要以文章去拜,萧至忠要给他体面……”她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嗓音虽哑,条理却清如新磨之刃,丝丝入扣,连细枝末节都盘算得妥妥帖帖,末了收了尾,眼巴巴望着李琅,神情活脱脱便是一只衔了雀儿回来邀功的猫儿。

      李琅仍坐在窗下,手中那卷书不知何时已然合上,正望着她,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停。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重又翻开书卷,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颗脑袋瓜子,倒像是病得不重。”

      陈鹿隐听得李琅赞许,便心头一热,裹着被子便从榻上一跃而下,赤着双足啪嗒啪嗒奔到窗边,趁李琅尚未抬头,弯下腰来在她颊上飞快地亲了一记。

      李琅手中书卷顿住了,整身僵了一僵。

      陈鹿隐早已缩回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药劲儿上来了,我且睡一忽儿。”说罢便闭上双目,作出熟睡模样。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偶有几声鸟鸣。

      陈鹿隐正闭着眼,忽觉被角被掀开,一股微微凉意钻了进来,随即一具温软的身子挨着她躺下了。她猛地睁开眼,侧头一望——李琅不知何时已褪了外衫,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侧,目光望着帐顶,面上什么神色也无。

      陈鹿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嗓子便似给什么堵住了,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侧影。

      李琅并不瞧她,只淡淡说了一句:“睡你的,莫出声。”说罢便阖上双眼,呼吸渐转匀长。

      陈鹿隐怔了半晌,才慢慢缩回被中,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将脸埋进李琅的肩窝中。

      过了几日,陈鹿隐那场风寒却不见好,反倒缠绵起来,日夜咳个不休,鼻塞声重,吃药也不见效。

      李琅便遣人快马去城外道观,将刘知古请了来。

      刘知古背着药箱入府,望闻问切了一回,捻着胡子道:“寒气入肺,又兼郁结于心,光靠药石怕是不够。”说罢开了方子,又取出一包药粉,嘱咐用黄酒调服,三日后当有转机。

      李琅接了方子,即命人煎药,又将刘知古留于偏院暂住。谁知一留便留出话来。

      刘知古坐于陈鹿隐榻前,絮絮说起宫中托他制丹方之事,欲求房中之术,然不知服者体质,只得隔帘诊脉。

      那一夜月黑风高,青呢小轿悄停观门之外,帘垂如幕,不露一丝。他只探三指入帘,搭其脉门——脉象虚浮,如败絮裹棉,分明中年男子,精气亏耗已非一日。

      刘知古又叹道,那丹药不过是金石之物,强行催发,图得一时之快,终究耗损根本,久服必伤五脏,绝非养生之道。他当时原想劝几句,可隔着帘子,对面一言不发,诊完便走,他也不敢多言。

      陈鹿隐正烧得昏沉,听至此处,忽与李琅对望一眼。二人心头俱是一跳,一个念头同时浮起——皇帝李显,可不正是如此症候?原来圣人竟有不举之疾。

      陈鹿隐想笑,又觉此事笑不得,只得将被衾拉上,掩住半张脸,独留一双眸子骨碌碌地转。

      李琅面色如常,心中却已转过数圈:难怪韦后这些年面首不断,明里有武三思,暗里又养了杨姓庖人、马姓御医、叶姓马贩数人,李显竟也由着她,从不置一词。又难怪自李显登基以来,除了上官婉儿,再未纳过一位妃嫔。原以为是夫妻情深,如今看来,却是力不从心。

      李琅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刘道长辛苦。此等事,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勿再传于第四人。”

      刘知古连声应诺,又叮嘱服药禁忌,方背药箱辞去。

      门阖之后,陈鹿隐方探出脸来,压低嗓音道:“这可真是……”话未竟,自家也接不下去,复又缩回被中。李琅立于灯下,神色仍是淡淡的,唯唇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旁的意思。

      过得三日,陈鹿隐果然大愈。

      头一事,便将铺中得力管事召至跟前,闭户逐一委派,连账房亦被唤入,案上摊满名帖、银票与空白信笺。

      刘幽求一处,她亲备手抄一卷,乃其数年之奏疏。特寻书院中一老儒誊写,那老儒一笔颜体,墨色匀净,纸用上品玉版宣,触手生润。附素笺一纸,仅书一行:“先生昔年忠言,至今有人记得。”不具名,不署号,差一面生伙计悄送朝邑尉宅中,置门房即去。

      崔日用一处则直截爽利,备黑漆木匣两口,漆色乌沉,封口以火漆固之,上压相王府暗纹——乃陈鹿隐使人依旧样刻印,丝毫不差。

      匣由崔府管事径递入内,只传一语:“相王府感崔侍郎平日照拂,年节薄礼,不成敬意。”

      崔日用启匣视之,当即便遣人送回年礼一份,物事轻重恰在规制之内,末添一句“改日登门拜谢”——此即已应。

      张说那边,陈鹿隐从铺中取了一卷澄心堂纸,那纸白如凝脂,轻似蝉翼。

      她寻了城南一位书法的好手,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一手右军笔意写得风流蕴藉,将那张说新作的一篇赋细细抄了,装帧得古雅清隽,以青丝绦系了,亲自送到修文馆外头,托守门的老吏递了进去。

      隔了两日,张说便遣人送回一封短笺,字迹清隽飘逸,只寥寥数语:“承蒙垂注,拙作竟得珍藏,感愧莫名。若蒙不弃,可于三日后午后至修文馆东廊一叙。”陈鹿隐将这封短笺揣入袖中,心头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萧至忠那边,她另派了铺中最精干的一个管事去崇仁坊,替萧至忠那新纳的小娘子打理铺面。

      那管事是长安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脚跑遍东西两市,三日工夫便将那铺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取,只留了一句话:“陈东家仰慕萧公高义,特吩咐小的来帮衬几日。”

      萧至忠那边既无回话,也不曾将人撵走——这便是默许了。

      这四件事分派下去,各走各的路子,各用各的法子,不张扬,不扎眼,便如四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河,面上瞧不出半点痕迹。

      陈鹿隐每日回到府中,便坐在灯下将当日进展一一录在册上,指头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嘴角微微翘着,活脱脱便是一只卧在粮仓里数谷子的老鼠。

      李琅偶尔从她身后走过,扫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也不多问,只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搁在她手边,便转身去了。

      陈鹿隐这段日子两头忙着,暗里替相王府和太平府来回奔走,传话递信、安插耳目、铺路搭桥,事事做得悄无声息。明面上的营生却也一样没落下,该请的客一顿没少,该送的礼一份没缺。

      白日里陈鹿隐接了修文馆翻新的差事,国库拨银九成,余下一成由安乐公主以“捐资修文”名目补足——自然,这捐资不过是名义,实则仍是从陈鹿隐囊中取出。皇家工程,照例须刻碑以记,碑文之上大书特书的自是安乐贤名,陈鹿隐瞧着那底稿,心下不免愤然。

      好在紧接着又接了采办木料一桩——修文馆所需梁柱椽檩,按制须从南方深山伐取,水路运抵长安,经手无数,价码自然高昂。陈鹿隐暗自盘算,若从别处置办成色相当之材,价仅半数,中间差额无人知晓,正好填一填前头捐出的窟窿。

      孰料此念方动,安乐麾下的一干走卒便闻风而至,口口声声要做下级承包商。这些人精熟门道,知是国库出银,一贯之物硬报十贯,更可恨的是陈鹿隐还推拒不得——得罪了这些人,往后在安乐跟前便寸步难行。

      陈鹿隐被逼无奈,只得将前番万通宫中采买处处受杨六郎掣肘之事,拣着能说的隐约透了几分。那些人听了,相视而去,转头便寻杨六郎的晦气——他们要揽修文馆的工程,自然得先把杨六郎那头压下去。如此一来,陈鹿隐虽贴出不少银钱,却意外借他人之手,将杨六郎这个心头之患料理了,也算因祸得福。

      如此一弄,杨六郎倒是对陈鹿隐真个服了气。特于停云居设席,携独子同来,席间言语之间,隐约透出结亲之意——其子少于陈鹿隐数岁,尚未聘娶,听其口气,似欲将子入赘于陈氏之门。

      陈鹿隐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哂笑,只点了一句:“此事我须回去问过县主的意思。”她自觉这话已点得够透——以李琅的身份,若亲口过问此事,便不是结亲,而是结案了。杨六郎若知趣,闻言便该收住。

      孰料杨六郎非但不曾收住,反倒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该当该当。明日我便在停云居设宴,烦请陈东家代邀县主一同驾临,两家当面议定,岂不更好?”

      陈鹿隐一时语塞。她望着杨六郎那张满面春风的面孔,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人素来精明,如何不知她与李琅平素往来?长安城中的飞短流长,他怕是比旁人听得更仔细。只是杨六郎大约只当那是男女间寻常的风月事——县主贵为金枝,寻个把商户女子解闷取乐,算不得甚么正经。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替县主跑腿传话的,凡事禀过主人方能做主,旁的什么也料不到。

      陈鹿隐张了张嘴,欲再点一句,又觉多说反显刻意,只得含糊应了声,端盏慢饮,暗自盘算明日如何收场。

      次日傍晚,停云居果然设了席。

      杨六郎一身新裁锦袍,早早立门首候着,见陈鹿隐独自前来,面上含笑迎上,目光却不住往她身后瞟了几回。待瞧见并无旁人,那笑便微滞了一滞,旋即又堆将起来,侧身将陈鹿隐让入内。

      席设二楼临窗雅间,四面屏风半展,窗外恰好望见半街灯火。

      肴馔精洁,酒为西域三勒浆,盏碟俱银镂玉琢,可见费了一番心思。

      陈鹿隐甫落座,杨六郎便亲自执壶斟了一盏,笑道:“陈东家,县主今日事忙,未能拨冗驾临,着实可惜。不过无妨,咱们两家先聊着,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也是一样的。”口里说着无妨,眼角却仍不时往门帘处瞟,显然犹存几分指望。

      正说着,楼下忽传马蹄声,不疾不徐,恰恰停于停云居门前。杨六郎耳根一动,霍地起身,探首窗外张了一眼,旋即满面堆欢,连声道:“来了来了,县主果真赏光!”

      少顷,楼梯上步履响起,不紧不慢,沉稳有致。帘栊一掀,李琅已立在门口,她目光漫过席上诸人,先掠过杨六郎那张笑得几乎绽开的脸,又落在他身侧那垂首不语的少年身上,随即转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弯。

      “杨掌柜好兴致。”李琅不待人让,径直于主位坐了,端起面前茶盏略看了一眼,又搁下,“听说你要替令郎说亲?我闲着无事,便来听听。”她语气散淡随意,可陈鹿隐坐在一旁,却觉着她的目光在自己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里头的意思,只有两个人晓得。

      陈鹿隐心下却暗暗叫苦。昨日杨六郎的帖子递到县主府门房时,分明已被她半道截下了——原想着李琅不来,这桩事便好搪塞,自己推个干净了事。谁知府里那班多事的,见着帖子又另抄了一份送与李琅过目。如今人倒巴巴地赶了来,她心里那点盘算,算是尽数落了空。偷眼觑了觑李琅,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茶盏,面上瞧不出喜怒,陈鹿隐心里愈发没了底——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专程来看热闹的,还是另揣着什么主意。

      寒暄既毕,话头渐入正题。李琅忽抬手朝陈鹿隐一招,又指杨六郎身畔那垂首少年,笑道:“陈东家,你且坐过去,挨着杨公子,我瞧瞧合衬不合衬。”

      陈鹿隐一怔,当着杨氏父子面不好发作,只得僵着脸移了过去。李琅靠椅背,歪头打量了一回,竟还微微颔首,慢悠悠道:“倒也像模像样。”

      陈鹿隐坐在少年身侧,浑身不自在,偏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只骂李琅故意寻她开心。

      李琅看够了热闹,方敛了笑意,缓缓开口:“不过话说回来,陈东家如今身上带着县主府体面,前些日子才封了乡君,毕竟不比寻常了。杨公子么——”她目光一转,落到杨六郎面上,“如今课业如何?真要结亲,好歹先挣个官身才好说话,不然往后见了人,旁的不提,单礼数上便有许多不好交代处。”

      杨六郎面上笑意微微一滞,旋即连声应道:“县主教训得是,犬子日夜用功,不敢懈怠。”一面说,一面暗地里在桌下踢了那少年一脚。少年慌忙抬头,低低应了个“是”,又垂首不语。

      散了席,李琅与陈鹿隐同车归去。行了一程,陈鹿隐终是没忍住,闷声道:“万一那小子真考上了呢?”

      李琅靠车壁,眼皮也不抬,懒懒答了一句:“真考上了,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陈鹿隐被噎得无言,偏首去望窗外灯火,耳根却已悄悄泛了红。车行一程,她忽地转过身来,不声不响拱入李琅怀中,将脸埋于其肩窝,闷闷再不作声。

      李琅一怔,心头便软了,低首凑近她耳畔,问可曾哄好。
      陈鹿隐不答,只将额抵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李琅无奈,只得一路絮絮地哄,好话翻来覆去说了个遍,从“是我不对”到“那杨家小子便是中了状元也配不上你”,连自家都觉说得倦了。

      车驾缓缓停稳,帘外传来马夫低低的吆喝声。

      李琅低头正要唤她下车,却见她呼吸匀长,通身松软偎在自己怀中,竟是早已酣然睡去。

      李琅一怔,低头觑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又恐惊动了她,只得由着她多靠了一程,方才低声唤人掀帘。

      如此过了数日,长安城中渐渐起了风声——安乐公主又要出阁了。这回所嫁之人,乃是武延秀。

      婚期定下。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连西市那卖胡饼的老汉也晓得,皇帝家又要办喜事了。

      陈鹿隐自然躲不过安乐府里的差遣,便亲自带了铺中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前前后后跟着张罗,也不推辞。

      到了正日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自皇宫至武延秀府邸,一路禁军列队,旌旗蔽空,刀枪映日,寒光闪闪。

      安乐公主的仪仗竟用了皇后规格——重翟车、厌翟车、安车、四望车、金根车,一列列排开,光芒四溢。

      仪仗缓缓行来,便如一条缀满宝石的锦鳞长龙,自皇城深处游出,蜿蜒向武延秀府邸而去。

      前头是金瓜钺斧、旗幡伞盖开路,后面是数百锦衣侍从鱼贯相随,行列整肃,步履齐整。

      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张望,啧啧称奇,都说这般排场,便是当年太平公主初嫁薛绍时也未曾见过。

      当年那场婚事,虽说也是满城火把映得夜空如昼,沿途树木俱被烤得焦叶卷枝,万年县馆的围墙也拆了才容得婚车通过,可那时天后到底不曾下旨教满城百姓歇业来贺。

      今日这一场,却是天子金口玉言,长安城大小铺面一律关门,坊市间冷清得只听得见风声,满城男女老幼却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尽数涌在这仪仗长街两侧。

      有挤在前头踮脚伸脖的,有爬上坊墙骑在檐角上的,有攀着老槐树枝桠晃晃悠悠的,更有叫小儿骑在肩头、两手举得高高的,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李显与韦后亲自登上安福门送嫁,皇帝笑得合不拢嘴,手扶着栏杆不住往下张望,指着那长长的仪仗队伍,回头与内侍说了一句什么,满脸欢喜。

      韦后站在他身侧,头戴凤冠,身着大红绣袍,面上含着笑,目光却沉稳地扫过城下那一片锦绣繁华,嘴角微微弯着,也瞧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最教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障车之人——竟是相王李旦。

      按大唐婚俗,迎亲途中乡邻亲友拦车索要酒食钱帛,谓之“障车”,须得德高望重之人出面挡驾,方可行得通。

      今日拦在安乐公主车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她亲叔父、相王李旦。

      只见他立于路中,一身紫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双目精光湛然,扫过之处,便如一盆冷水泼在火堆上。

      那群原本起哄要酒的百姓见了,哪里还敢作声,纷纷噤若寒蝉,退避三舍。

      李旦也不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来,那仪仗便如流水一般,缓缓从他身侧过了。

      陈鹿隐远远瞧见这一幕,心头暗自叹了一口气——堂堂相王,竟替侄女当街障车,这般光景落在明白人眼里,不知该作何滋味。

      翌日,李显在太极殿大宴群臣。

      殿中金炉焚着龙涎香。外头飘雪,此殿暖着炉子,一时欢声笑语,倒是自成热闹。

      忽闻环佩叮当,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只见安乐公主着一身百鸟裙盈盈而出,那裙采百鸟之羽织就,颜色流光溢彩,行动之间随着光影变幻,满殿烛火照在她身上,竟似活了一般,美得教人不敢直视。

      她先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拜了两拜,又转身向南面公卿大臣行了一礼。

      满殿文武伏地稽首还礼,便是那几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也不得不弯下腰去,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安乐立于殿中,容光焕发,嘴角噙着笑,目光扫过满殿伏地的乌纱幞头,神情间便似全天下都该拜在她脚下一般。

      满殿欢声如沸,那安乐公主的婚事便是在这般与有荣焉的欢庆声中,稳稳地落定了。

      李显高兴得满面红光,当即颁旨大赦天下,赐民饮酒三日,内外官员各升一阶,赏赐金银绢帛数十万。

      宫中人声鼎沸。

      满殿正热闹间,李显忽抚掌笑道:“太平,今日你侄女大喜,你这做姑姑的,不舞一曲助助兴么?”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齐齐转向西席。

      太平公主端坐案后,锦衣华服,面上笑意如常,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遭,既不推辞也不迟疑,只起身朝御座施了一礼,道:“臣妹遵旨。”她回头向驸马武攸暨伸了伸手,武攸暨连忙起身,二人并肩行至殿中,拱手向四方宾客致意。

      乐师见状,当即调弦转轸,殿中丝竹之声骤然一变,由方才的行乐雅奏转为一支轻快的旋舞曲,笛声清越如莺啼,琵琶铮铮如珠落玉盘。

      太平与武攸暨便在满殿目光之中缓缓起舞。

      一个锦衣华服、容止端方,气度雍容如牡丹初绽;一个步履从容、配合无间,温厚敦和如松柏相衬。

      二人一进一退之间丝毫无滞,衣袂翩跹处便如一对彩蝶穿花,倒也确是赏心悦目。

      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远远望着,却瞧见太平在转身换步的间隙,目光飞快地往侧殿那边掠了一眼——那侧殿的珠帘之后,隐约立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

      陈鹿隐顺着那道目光望去,心头便如被人拿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这才发觉,自宴席开场以来,上官婉儿始终不曾入席,只立在侧殿珠帘之后,隔着半殿的人声与摇曳的烛火,遥遥望着殿中起舞的那一双人影。

      太平收回目光,继续随着乐声旋转,裙裾飞扬如盛开的牡丹,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从容笑意,可陈鹿隐坐在角落里,却分明觉得,太平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拍,脚下的节拍有些不稳,像是在急着把这支舞舞完,又像是急着从满殿的目光里退出去。

      武攸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笑容温厚,浑然不察,只当是妻子舞兴正浓。

      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那酒温温的,入喉却觉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来。

      二人回到府中,已是更深漏残。

      自下车马,陈鹿隐便默然无语,殊异平日。她随行李琅身侧,寂然穿庭过槛,及至卧房,方自背后环住李琅腰际,闷闷不语。

      李琅驻足,半晌方道:“何事?”

      陈鹿隐未松手,低声道:“太平殿下何日才休驸马?今日二人殿中起舞,上官大家立于侧,想来心绪难平。”

      李琅道:“姑母当年嫁武攸暨,乃祖母指婚,武攸暨原配因此赐死,亦是一桩伤心事。”

      陈鹿隐道:“怪了,你亦是李家血脉,何以不曾指婚?”

      李琅道:“当年原指武氏旁支一子,后我谎称月事不调。祖母最重血脉,又恐李家出嫁女子为妾有损宗祧,此事便草草罢了。”

      陈鹿隐闻言笑道:“倒是好计较。”

      李琅道:“你阿娘可还念着替你做法事?”

      陈鹿隐道:“我那是叫你误了。外头都说我是你养在府中的人,谁还敢来陈家提亲?”

      李琅不答,抽开她手,转身自妆奁底层取出一支银簪,簪头雕兰,抬手插于陈鹿隐发间,利落干净。陈鹿隐一愣,抬手去触:“这是何物?”

      李琅淡淡道:“三郎给我的,叫我送给你。”

      陈鹿隐心头一震:“三郎?”

      李琅不答。

      陈鹿隐追问道:“既是给我的,你为何一直不曾给我?三郎倒比你利落得多,人家说置宅子便置宅子,说送东西便送东西,从不拖泥带水。”

      李琅目光一斜,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哪来这许多话。”

      陈鹿隐一怔,随即心头雪亮,拊掌笑道:“噢——你是不好意思给我!”

      李琅面色微微一僵,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陈鹿隐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你收了这簪子,藏在妆奁深处,藏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是不是?”

      李琅倏地转过头来,冷冷道:“再说一句,我便收回来。”

      陈鹿隐连忙捂住发间那支簪,噌地退开两步,缩着脖子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二人躺下,陈鹿隐不肯摘簪,李琅懒得理她,只得罢了。

      待她睡沉,李琅方悄悄探手取下那朵碧玉兰花,搁在枕边案上。

      月光一照,簪子却似亮了一亮。她收回手,躺回枕上,极轻地叹了口气,夜色里便再无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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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