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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除夕喧满殿 ...
自李重俊政变之后,李显下诏改元景龙,神龙三年便于年中一分为二,上半年尚称神龙,下半年已是景龙元年。
武三思旧党见大树已倒,纷纷改换门庭,投附韦后门下。其中以宗楚客、纪处讷二人最为显眼,此二人本在武三思手下得势,三思一死,便转身投了韦后。另有崔湜,此人最是机巧,先附武三思,后又左右逢源,见韦后势大,便一力投诚,极尽谄媚之能事。此外,冉祖雍、宋之问、李悛等辈,也纷纷自武氏旧党中脱身,改换门面,争相在韦后面前献媚邀宠,一时间韦氏门庭若市,旧日武家党羽十之七八皆改换旗帜,满朝尽是韦后耳目。
韦氏与安乐公主之势便如春水涨潮,一日高过一日,朝中人人侧目。
自武家驸马死后,安乐公主恸哭不过三两日,哀容便渐渐消了。其性本疏朗,不惯久溺悲戚,兼之武延秀朝夕相随,或引之击鼓舞袖,或携之出城游赏,百般献殷勤以博一笑。
如此日复一日,先前那丧夫之恸,竟被欢娱消磨得七七八八,所余无几了。
安乐公主尝见长宁公主之流杯池,心中艳羡不已。
那流杯池乃长宁驸马杨慎交取高士廉旧宅、左金吾废营合而为园,筑三重楼,凿山浚池,引水为曲水流觞之景。
李显与韦后屡幸其地,命上官婉儿赋诗二十五首以颂其胜,群臣属和,天下皆知长宁公主之富贵。
安乐看在眼里,心中大不快——自己与长宁同为父母所出,论宠,自己还更胜几分,如今倒教旁人看了笑话,仿佛她这个最受宠的女儿反倒不如姐姐体面。
于是入宫求李显,欲将昆明池赐予己用。那昆明池乃皇家苑囿,祖宗规制所在,岂可轻赐?
李显面有难色,未肯允诺。
安乐怏怏而退,回府即与门下商议,欲另择一地,自建一座园林,务求与曲江池相颉颃。然修池建园,花费浩繁,安乐虽贵为公主,平日奢靡无度,府库早已空虚,乃思动用国库银钱。
恰逢突厥犯边,军费吃紧,群臣连连上疏谏阻,国库之银终未能拨下。
安乐郁郁不乐,终日对着一卷园林图样出神。
众门客环坐商议,忽有一人进言道:“公主何不广开斜封官之路?从前做些卖官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公主府三品以下皆可任命,如此广开,既不惊动国库,又能速速凑齐修池之资。”
安乐闻言,双眸倏然一亮,当即准了。又念及陈鹿隐办事利落、门路广通,遂将此役一并委之,即遣人往传。人犹未至,已与门下客围坐一处,计议新园之名。或曰“锦园”,或曰“仙居”,又有一客凑趣道:“不如名‘定昆池’——定者,压昆明池一头也。”
安乐拊掌笑道:“好!便叫定昆池!须比流杯池更气派!”
满座门客轰然称妙,纷纷附和。
陈鹿隐接了这桩差事,心下细细一掂量,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她头一个便想到了王元宝,当夜便去他府上坐了半个时辰,将事情来龙去脉拣要紧处一一说了。
王元宝听罢,先是一惊,随即抚掌大笑,道:“陈东家好魄力!这买卖旁人未必接得住,你我一联手,倒是天造地设。”
二人当下便定下章程:陈鹿隐管着安乐公主的门路,王元宝在外头物色买主、疏通渠道,账目五五分,银钱三日一结,不留过夜名目。自此,斜封官之事便在这二人手中运转起来。
明面上是安乐公主的修池大计,暗地里却成了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陈鹿隐每鬻一官,便于私账上勾去一笔,安乐的池子添一块砖,她的匣中便多一份银,倒也做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
从前卖官不过小打小闹,如今安乐公主广袖一挥,将韦后、长宁公主、郕国夫人、上官婉儿、尚宫柴氏、女巫第五英儿一干人尽数网罗进来。
官缺无论虚实,天下之官竟凭空多出数倍,连后三年之阙亦预占殆尽。时人讥曰“貂不足,狗尾续”,小人多幸,君子耻之。
李琅见陈鹿隐近来日日早出晚归,每回进门,眉梢都带着一层喜色,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一日晚间,陈鹿隐又坐在灯下拨算盘,指头翻飞如蝶,珠声噼啪作响,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
李琅看了她半晌,终于搁下茶盏,淡淡道:“你倒是欢喜得很。卖官鬻爵,竟也卖出自得其乐来了?”
陈鹿隐停了指头,反倒弯了弯嘴角,道:“你忧心相王府的权势一日不如一日,我这边先把钱赚足了。他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你被贬作庶人,流落市井,我也不至于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咱们两个,好歹还能做一对富贵闲人,吃吃喝喝,岂不快哉?”
李琅默然片刻,道:“安乐要再嫁了。”
陈鹿隐的手便顿在半空,指间那颗珠子悬着,迟迟没有拨下去。她抬眼望着李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沉声道:“武延秀?”
李琅点了点头。
陈鹿隐霍地将算盘一推,满盘珠子哗啦啦一阵乱响,她双掌往案上一拍,扬声道:“这婚礼少说也得花上几十万贯,怎的不叫我操办?”
李琅轻笑一声,懒得理她。
翌日除夕,宫中设宴,府内一早便忙开了。
仆从捧着衣匣锦盒进进出出,檐下新换了红纱灯笼。
陈鹿隐头一回以乡君身份入宫,站在镜前手忙脚乱,不知玉带该扣在哪一处、披帛该搭在哪一肩。李琅早安排了丫鬟过来伺候。按制外命妇入宫须着钿钗礼衣,陈鹿隐四品乡君配六树花钿,丫鬟一件件替她穿戴齐整。
陈鹿隐对镜照了照,广袖垂地,裙裾曳曳,金钿闪烁,倒真有几分命妇模样,只是如此端正,倒是平生头一回。
李琅那边早已换好。她是安兴县主,通身华贵端凝,与平素素净判若两人。她靠门框站着,也不催促,待陈鹿隐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淡淡道:“还行。”二字出自她口,已算难得。
二人一同出府,相王府车马已在巷口候着。
晨光初透,霜气未散,帘外长安城正缓缓醒来。
车驾行至宫门,日已三竿。宫门内外车马如流,锦车绣帷层层叠叠,珠帘翠幕碎光流转。
相王府马车在指定处停稳,早有内侍迎上前来,打帘引路,躬身道:“相王已先入内,县主与乡君请随奴婢来。”
李琅先下了车,陈鹿隐紧随其后,裙摆委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了自家的衣角,李琅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扶,便将那歪斜的身形轻轻正了过来。
陈鹿隐抬起头,正撞上李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这衣裳穿得我直折寿。”
李琅也不理她,只收回手,随内侍稳步向前。
陈鹿隐连忙提裙跟上,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脚踏错,便在这宫阙之间闹出天大的笑话来。
入得大殿,陈鹿隐不觉微微一怔。
殿中锦缎铺案,银器映烛,人声如潮,衣香鬓影满堂浮动。
韦后端坐主位,捻一串碧玉佛珠,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安乐公主坐于近侧,正与侍女说笑,眉梢尽是春风得意。上官婉儿坐于韦后侧后方,藕荷窄袖,通身素净,膝上搁着未合拢的文书,偶尔举杯,偶尔侧耳听内侍低语,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深浅。武延秀尚未见人。
长宁、成安诸公主分列两侧,衣饰华美,神色从容。殿中两侧文武及命妇坐满,另有数位侍郎、将军散坐各处,推杯换盏,笑语满堂,底下的盘算各人自知。
西侧另设一案,稍矮,独立于众席之外——太平公主端坐其后,锦衣华服,手中转着一盏酒,目光缓缓游走。偶一抬眸,便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婉儿似有所觉,微微侧头,远远迎上。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瞬,便各自移开。武攸暨端坐太平身侧,目光神游太虚。
对面一排,相王李旦及诸子端坐。相王居中,面色如常,偶尔举杯相合。
李琅领着陈鹿隐行至相王府席前,向李旦躬身行礼。李旦见她们来了,微微颔首,目光在陈鹿隐身上略一停顿,见她穿戴齐整,便不多言,只淡淡道了一声:“坐罢。”
陈鹿隐在李琅身侧跪坐下来,大气也不敢出,只拿眼珠子悄悄往四下里打量。冷不防一道目光落将下来,她抬眸一望,正对上上官婉儿。
只见上官婉儿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与李琅之间打了个转,三分了然,两分揶揄,余下的全是看戏般的从容。
陈鹿隐耳根霎时如被火燎,腾地烧起一片红来,连忙低下头去,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面前的酒盏里。上官婉儿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微微一弯,却也不再打趣,只垂了眼帘,翻过膝上一页文书。
不多时,宫乐乍起,钟磬齐鸣,除夕宴便算开了。
除夕宫中设大宴于麟德殿。宴仪先以傩舞启,选乐童数百,戴兽面、着朱衣,执戈扬盾,击鼓跳跃,驱疫逐鬼。傩毕,雅乐作,《秦王破阵》诸舞次第陈于阶下,歌舞杂技、俳优戏笑、走索舞马,纷然并呈。
殿中燃巨烛数百,焚沉香如山,光焰彻夜,馨香满庭。
韦后端坐主位,含笑酬酢,雍容自如;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凑在一处笑闹不休,笑声如银铃相击,不时越过几案,在殿中荡开。上官婉儿安静坐于侧后,手中虽执着一卷文书,目光却时不时往殿西瞥去——太平隔席望了她几回。
陈鹿隐瞧在眼里,心下不由得一动。她暗暗拿眼珠子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转,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心道:上官大家如今日日宿在宫外,你太平公主不也夜夜都往她住处去?怎么到了这宫宴之上,偏又忍不住这般望来望去的,倒像隔着一条天河,看牛郎织女似的。
相王一席安静许多。
陈鹿隐初赴宫宴,满目皆新,不敢纵目四顾,只屏息端坐,暗以余光流转殿中。正自出神,案下忽被人轻轻一碰。低头一瞧,自己碟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羊臂臑,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抬眼去觑李琅,她仍端视前方,面不改色。陈鹿隐心头一暖,吃了一口,又暗暗想着:我也幸甚,和琅娘在一处,便是人间至足。
于是收摄心神,不再旁顾,只频频举箸给李琅布菜——先夹一箸炙鱼,又添一勺羹汤,再堆半碟炙肉,犹嫌不够,又夹一块蒸饼搁在碟边。李琅面前那只碟子转眼堆得小山也似,她眉头越蹙越紧,显是不耐至极。
李显举杯,道今日除夕良辰,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卿共饮。
殿中众人齐声应和,一时笑语盈堂,举杯之声不绝于耳。
笑声未歇,李显忽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阶下窦从一,扬声道:“窦卿,朕念你劳苦功高,今日除夕良辰,特赐你一位美娇娘为妻,如何?”
窦从一闻言,慌忙出列,跪伏于地,叩首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天恩,臣……臣惶恐!”口中说着惶恐,嘴角却已压不住地翘了起来,眼角扫过满殿同僚,面皮上泛着油光光的得意。
殿中众官纷纷拱手道贺。
李显抚掌大笑,扬手之间,内侍引一红巾覆首、大红嫁衣之妇自侧门碎步而出。
那新妇身形微丰,步态沉沉,远观尚可,然盖头下露半截鬓发,已是灰白参差。
满殿方自猜度,安乐已笑伏于案,韦后不紧不慢摇团扇,唇角含一缕了然之色。
红巾揭处,殿中先是一寂,随即哄堂大笑,声震屋瓦。
盖头之下,乃韦后身边年逾六旬老乳母王氏,满面皱纹堆叠如核桃壳,老眼昏花,却咧缺牙之嘴朝窦从一哑声唤“官人”。
窦从一面皮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唇抖数下。
满殿笑声如潮,将其从头至脚淹了个通透。抬首望御座,李显笑得前仰后合,复望韦后,含笑而不意外。
窦从一喉头上下滚了一滚,终伏身叩首,朗声道:“臣窦从一,叩谢陛下赐婚!谢皇后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若当真得了天大之喜,惟额抵金砖时,青筋突突跳动。
李显抚掌大笑,又道:“窦卿既喜,朕再赐王氏封号——封为莒国夫人!”
殿中哗然四起。
那老妪年过花甲,方才尚为韦后侍药之婢,转眼已封莒国夫人。满殿文武皆含笑拱手称贺,然笑意深浅不一。窦从一本韦后腹心,谄谀无所不至,避韦后父讳,竟改己姓,朝野早已侧目。今李显一举,究为敲山震虎,抑或戏谑自娱,各人肚里一本账,惟自家晓得。
宴至中段,宫人捧上一道饆饠,银盘托底,热气氤氲,酥皮金黄如秋叶叠翠,隐隐透出内馅莹润之色,香气丝丝缕缕散入满殿酒肉之间,竟盖过了三分。
韦后端详片刻,执箸夹起一只,轻轻咬了一口。酥皮应声裂开,内馅软糯鲜甜,汁液化于舌尖,浓而不腻,甘而不俗,入喉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润余味,乃其入宫数十年来未尝之味。
韦后问侍立内侍:“此饆饠出自何人之手?”
内侍躬身:“回皇后,乃尚食局新来主膳,姓杨名均,手艺极精,此樱桃饆饠即其拿手之作。”
韦后微微一笑:“宣他上来。”
片刻间,一少年随内侍碎步趋至阶前,跪伏叩首:“臣尚食局主膳杨均,叩见皇后。”语声清朗,不卑不亢。
韦后垂眼望之,其人跪于阶下,约二十五六,眉目清秀若远山含黛,面如冠玉,虽着厨人短褐,不掩清俊之气。
殿中霎时静了一瞬,数道目光不约而同落于那跪着的身影上。
韦后手中团扇停了一停,目光于其面上多留一息,随即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此饆饠做得极好。明日再进一道来,换换花样。”
杨均伏地叩首:“臣遵旨。”退下。
韦后目送其去,方收回目光,端酒浅抿一口,那笑意仍挂于唇边,烛火映之,幽幽而亮,不曾散去分毫。
陈鹿隐将这一幕从头至尾看了个分明,鬼使神差往御座那边瞥了一眼。
李显正手捻一枚紫葡萄,有一搭没一搭与内侍说闲话,嘴角噙漫不经心之笑,仿佛方才那番宣召、那一阵异样静默、满殿人等之目光,俱不曾入其眼。
复观帝后,一者敲山震虎,一者当众狎昵新宠,真至亲至疏之夫妻也。
陈鹿隐敛目,心下喟然。不知彼二人可曾记取当年房州幽居之日,夜雨凄其,执手相慰之时?李琅那句“我府中只你一人,已是天大的恩赐”,今日坐于满殿暗涌之间,方始咂出几分滋味。
念及此处,陈鹿隐心头一热,悄悄探手到案下,覆上李琅手背。
李琅反手一掐,正中虎口,精准狠辣。
陈鹿隐“嘶”地缩回手,藏进袖中揉搓,再不敢造次。侧目偷觑,那人仍端坐如常,面不改色,只耳根一抹绯红一闪即隐。
陈鹿隐揉着虎口,嘴角偷偷弯了一弯,老老实实坐正了。
酒过数巡,满殿笑语喧腾,李显兴致正高,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沉雄的鼓声,先是一声,随即如闷雷滚地,密密匝匝地砸了下来。
李显一拍御案,欣然道:“大傩!”满殿顿时沸腾起来。
殿门轰然洞开,但见数十名头戴假面、身披兽皮之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乃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于首,玄衣朱裳,右执戈、左执楯,面目狰狞可怖。
其后侲子百余人,皆年十二以上十六以下,戴假面,着赤布袴褶,分作数队,六人一行,每队二十四人之数。
执事者十二人,赤帻赤衣,手持麻鞭,凌空抽响,噼啪之声与鼓角齐鸣。
另有唱帅一人,亦戴假面,皮衣执棒,领侲子齐声呼喝,其声如潮,高低跌宕,唱的乃是十二神逐疫之歌:“甲作食凶,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汝不急去,后者为粮!”声震殿宇,烛火为之摇曳。
傩人绕着殿中众席奔走跳跃,戈刃翻飞,铜铃叮当,假面上一张张青面獠牙在烛火明灭间交替闪现,忽远忽近,如百鬼夜行,又似上古神巫踏地而来。
李显看得兴起,竟起身离席,摇摇晃晃地随了方相氏走了两步,引得满殿文武哄堂大笑,山呼万岁。韦后在座上拿团扇掩了半张脸,目光微垂,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傩舞将尽,诸队鼓噪而出,顺着殿门分趋各城门,一路火炬如龙,呼声震天。
太祝与斋郎早已备下雄鸡与清酒,设神席于门侧,待傩者出毕,宰鸡设祭,以逐疫疠。
傩舞方酣,人影翻飞,呼喝震耳。
陈鹿隐眼花缭乱,悄悄往李琅身边挪了挪,隔着衣袖,觉出她臂上温热。李琅只静坐不动,望着殿外远去的火炬,火光在眼底一闪一闪,像在数着什么。
傩舞既罢,正席始开。
太乐令击柷以发乐,编钟渐起,磬声清越,数番起落之后,乐调骤转雄浑。数十甲士按节而入,执戈持戟,列阵阶下,是为《秦王破阵》之舞——太宗所定,舞者百二十人,披甲贯胄,进退往来,俨然战阵。
舞至酣处,乐声愈急,戈矛交击,铿然有金铁声,满殿屏息,酒盏为之停举。
一曲既终,甲士退去,乐声转柔,换作《霓裳羽衣》之属,舞女曳裙徐进,步履轻盈,若云移雾合,观者目为之眩。
舞罢一轮,俳优登场,或扮市贾,或效乡语,插科打诨,谐谑百出,引得满座拊掌。又有胡旋自西域来者,及走索、吞刀、吐火诸杂技,轮番献艺,殿中气氛愈加热闹。
终宵乐舞不绝,君臣更番饮酌,竟不知更漏之将尽也。
李显谈兴正浓,与群臣说笑至夜深;韦后亦偶与近前命妇闲话;连相王李旦也饮了数杯,面泛微红,言语间比平日松快许多。
丝竹未断,爆竹自宫门外轰隆而来,一阵接一阵,旧岁在这光影响动之间一寸一寸烧成了灰。
陈鹿隐强撑眼皮听了几回,酒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不知不觉歪在李琅肩上。李琅微微一僵,旋即松了肩,由她靠着,又伸手拢了拢她滑落的披帛。陈鹿隐含糊哼了一声,往那温热处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五更时分,天边泛起青白,宫钟沉沉三响,宴散。
众人纷纷告退,车马声在宫门外汇成一片,铃铛叮当,如潮退去。
陈鹿隐被推醒,迷迷糊糊揉着眼,踉跄跟着往外走,脚下虚浮,裙摆拖地踩了好几回,险些绊倒,李琅不动声色伸手一扶,提了她一把衣带,方才稳住,未曾当众出丑。
第二日,过所既下。
陈鹿隐将官印文书折入怀中,亲检箱笼一遍,方催车马出城。李琅坐于车中,手持一卷,半晌不翻一页,目落窗外,不知神游何所。
出长安东门,沿官道东北行,大半日方见骊山横亘,苍翠如屏。山脚下温泉涌流之地,自周以来即为帝王离宫。周幽王建骊宫于此,始皇砌石起宇,号“骊山汤”;汉武帝扩为别馆,北周更造皇堂池,唐太宗赐名“汤泉宫”,高宗改称“温泉宫”。今上李显朝,唯皇室久不临幸,渐趋冷清。
车至骊山脚下,宫墙沿山势蜿蜒而上,青瓦檐角隐于苍松古柏之间。宫门紧闭,门首悬“温泉宫”旧匾,宫墙外,沿山脚错落数处泉眼,白雾蒸腾,水汽浮空,将山腰枯枝尽笼于朦胧之中。山巅残雪未消,映日生辉,与蒸腾白雾交叠,恍若云霞自地而起。
风中浮淡淡硫磺之气,湿润温存,入肺则遍体舒泰。
陈鹿隐引李琅择一僻静泉眼,汤池以青石砌就,四四方方,池底铺鹅卵石,池边立一木亭,四面竹帘垂挂,将山色风声遮去大半,泉水汩汩之声相和。
二人正解外袍,搭于亭中木架,陈鹿隐俯身试水温,暖意融融,方欲宽衣,忽闻山门外车马声骤至,间杂女子笑语与内侍尖细传唤之音。
未几,一管事喘息沿石阶奔上,隔帘躬禀:“县主,宫中适传消息——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车驾已出长安,正往骊山来,亦欲沐浴,已遣人先期知会,命备汤池器物。”
陈鹿隐手上一顿,面已沉下,低声嘟囔:“咱家远道而来,她倒脚后即至。这算什么?她浴过之水,我可不愿再下。”转视李琅,愈说愈觉不平,念及难得从文牍簿册中脱身,偏又撞上此事,胸中一口气如何也咽不下。
李琅掬水一捧,视其自指缝间滴落,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骊山温泉,自周秦以来便为帝王禁苑,汤池规制等级森严。御汤、妃嫔汤、亲王汤,各有所属,泉眼虽同出一源,然水流分道,各有渠道。宫中设温泉监,掌汤池宫禁,“凡王公以下至于庶人,汤泉馆有差,别其贵贱,而禁其逾越”。一池之水用过,便从别渠排走,并不汇入他池。然陈鹿隐心中那关过不去——但觉安乐亦浴于此水,便浑身不自在,便觉那汤池热气都变了味。
安乐公主自将这桩大买卖交与陈鹿隐后,便时常支取银钱,用度豪奢,从不核账,仿佛陈鹿隐做了这营生,家中便开着一座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要修池,明日要起楼,后日又要置办何等奇珍异宝,张口便是数目,从无二话。
陈鹿隐避之唯恐不及,每每遣手下人送账目,自身轻易不肯登门。除非安乐专程点名叫她,断然不去。手下人回禀,道公主看也不看,随手撂在一旁,只顾与门客说笑。陈鹿隐闻之,一面暗舒一口气,一面又暗暗叫苦——这账目在安乐眼中不过一叠废纸,可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上头那些数目,件件都赖在她头上。
陈鹿隐目在汤池与山门之间数转,忽将外袍重新披上,一把攥住李琅手腕:“走,换一处。”
李琅被她拉起身,道:“换何处?”
陈鹿隐脚下不停,绕过木亭,沿山石间窄径下行,头也不回道:“来时我便瞧见了,山脚南面尚有一眼小泉,无人管,亦无牌示,热气却冒得足。想是废置旧池,无人打理,然胜在清寂。咱俩自去,不教人知。”
二人绕过木亭,沿山石窄径方行十数步,未及转隅,便闻山门处笑语声起,珠翠交鸣,裙裾窸窣,间杂内侍连声“公主缓行”之语。
陈鹿隐足下一顿,抬目望去,山门已敞,二宫装女子一前一后相携而入,前者珠围翠绕,步履轻捷,乃安乐公主;后者年稍长,眉目温婉,亦具贵气,乃长宁公主。身后侍女七八人,捧巾栉、香膏、熏笼,一应器物俱全。
陈鹿隐心知不妙,欲避不及。
安乐公主已望见二人,扬声笑道:“阿姊也在此?何其巧也!”言间趋步上前,目在陈鹿隐与李琅之间一掠,复顾身后汤池,笑道:“原来亦来浴此?正好,人多反有趣。本宫今日特赐你二人同浴,不须别寻他处。”
陈鹿隐方欲启齿,李琅已淡淡接道:“多谢公主厚意。”
安乐公主便挽长宁之手,笑盈盈领先向汤池而去。
陈鹿隐尾随其后,步履沉滞,心觉那池温水已凉却大半。更令其头疼者,安乐入汤之后,浸于氤氲热气之中,半阖双目,意态悠然,然口舌竟未尝一刻休歇。初问“陈东家近岁生意可好”,次及“闻说近日盘下城东数间铺面”,复问“宫中那批蜀锦乃尔所供否”,终及“今年万通进项恐复不少”——句句不离一“钱”字。陈鹿隐面作笑容,一一支应,心内却如滴血。安乐每问一句,便似伸手探入其囊中一把。
她心中暗自叫苦:那卖官的差事,虽瞧着进项可观,可每一笔银钱经手,抽水之后便如数上缴公主府中,自家不过落个过路财东的名头,实则分文不曾多得。安乐公主府中银钱流水般出入,如今竟连这仨瓜俩枣也惦记上了,竟要她将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问到后来,安乐索性单刀直入,说府中近日银钱周转不灵,问陈鹿隐可否通融挪借,复言公主府别有一项进项,问东家可愿入股。
陈鹿隐强撑笑颜应下数桩,心里头把安乐从祖宗到子孙都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陪笑。待到从汤池里出来时,她只觉得身未暖和,心头反凉飕飕的,低声向李琅道:“这一趟,倒不如不来。”李琅视之,唇角微弯,竟不答话。
好容易捱至夜间,陈鹿隐方从那汤池闷气中脱身。裹外袍悄然入李琅室中,赖于榻上蹭来蹭去,面埋其肩窝,长吁短叹诉白日委屈,正欲让李琅软语相哄,房门忽被人叩响。
门外侍女低声道:“陈东家,公主有请。”
陈鹿隐面上笑意顿凝,顾视李琅,李琅但淡淡一瞥,亦不留。
陈鹿隐只得怏怏起身,整衣推门而出。
至安乐歇息偏殿,安乐公主倚榻而坐,手拈葡萄一颗,不急于食,见陈鹿隐入,抬了抬下颔,笑道:“陈东家来了。坐罢。有桩事与你说。”
陈鹿隐于绣墩上坐定半边,心下七上八下,勉强笑道:“公主请言。”
安乐将葡萄送入口中,慢嚼了,方道:“上官昭容建言于陛下,欲修葺修文馆。陛下已准,不日将召旧臣充学士,场面不小。其中少不得银钱周转,陈东家常做采买供应之买卖,此一桩便交与你办,如何?”
修文馆者,自武德年间设于门下省,掌详正图籍、教授生徒,朝廷制度沿革、礼仪轻重皆可参议。上官婉儿主其事而扩之,增大学士四员、学士八员、直学士十二员,一时攻文之士尽归馆中,规模之盛,前所未有。
陈鹿隐一听为上官婉儿所建言,便知其意在借此广纳才俊、培植势力,修文馆之修缮采买、器物筵席,处处须银钱铺路,安乐将此一桩推至己身,非为生意。心头残存侥幸顿时散尽,张了张口,欲言今日已被掏刮殆尽,然迎安乐那双似笑非笑之目,终不敢出。只有垂首应道:“是,公主放心。”
安乐便满意挥手,令其退。
陈鹿隐出偏殿,夜风拂面,长吐一口气,心内翻来覆去只一事:修文馆之笔墨纸砚、筵席器物、馆舍修缮,哪一桩不须钱?此差事接在手中,只怕又要将自家本钱填进不少。
磨磨蹭蹭回至李琅房门,推入,见李琅犹靠榻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眼皮不抬,只悠悠道:“这皇家的商贾,哪有那么好做的道理。”
陈鹿隐一怔:“你方才不是未听见么?”
李琅翻过一页,淡淡道:“你方才去时,我便醒时。”
陈鹿隐怔了怔,心头一热,几步走到榻边,将脸埋在她膝上,闷声道:“哪哪都看上我的钱。”
李琅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陈鹿隐伏了半晌,长叹一声:“难啊。原先不过是街上做买卖的,如今封了乡君,虽是外命妇,到底也正五品了。可我怎么觉着,位子越高,兜里的钱越不够使,贵人们要的也一日多过一日。”声音闷在衣料里,似自言自语。
李琅垂眼看着她,隔了片刻,方道:“秦时吕不韦,一个贩贱卖贵的商贾,帮子楚回国当了秦王,自己封了文信侯,食邑十万户,拜相国,权倾天下。商贾做到那个份上,便不叫商贾了。押对了注,一样能翻云覆雨。”
陈鹿隐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来。李琅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陈鹿隐定了定神,撇嘴道:“那还是算了。人家吕不韦好歹还能挑一挑,挑中了子楚,押中了庄襄王。我是上了相王府的船,想跳也跳不下去了。”说着自己先笑了,仰起脸来看她,“再说我也没那个心思。就这点家底,能把万通撑住便知足了。权倾天下什么的,光听就累得慌。”
烛火一明一灭,映得李琅面上光影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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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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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